命殿之内,有一尊佛像,与巨山雕刻而成的一般无二。


    佛像前面,摆着一顶香炉,其上还有几根燃尽的黑香,香炉一侧摆着火盆。


    曹邵东迟疑半晌,看向一旁的神公,开口问道:”此殿能批命轮回?可我未曾死去,何必批命轮回?“


    神公摇头不语,张开嘴唇,用手指了指。


    曹邵东看去,发现神公口中并无舌头,显然是说不了话。


    他一时沉默,不知该如何是好。


    神公嫌他犹豫墨迹,又指了指他手中的黑香,催促他尽快上香。


    一旁的赤兔倒是先叼起了黑香,上前在火盆内引燃,用嘴插在了香炉上。


    一阵风吹过,赤兔的身影消失在了香炉之前。


    曹邵东大感惊讶,迈步上前仔细打量,试探着也引燃黑香,插在了香炉之上。


    又是一阵风吹过,他眼前景象变换,出现在一处房间之中。


    房间之中,有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大夫,和几名护士,围着一张病床,一边忙活一边说着”使劲“。


    这些人对他视若无物,曹邵东向前走去,与转身取东西的护士迎面相撞,双方穿过彼此,像是什么也没撞上。


    曹邵东这才反应过来,他依旧是灵魂,这些人看不见自己。


    门外,传来一阵男人的声音,正喊着:”老婆加油,一股气生下来。“


    这显然是一处产房。


    曹邵东神色恍然,门外响起的男声格外熟悉,像是他的父亲。


    他目光扫过病床,发现上面躺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年轻时的母亲。


    ”这是……?“还不等他捋清楚一切,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响起。


    接生的护士喊道:”生了、生了,是个大胖小子。“


    护士扒拉开婴儿的双腿,发出一阵笑声。


    笑声传出房间,门外的父亲反倒是哭了。


    曹邵东恍惚着上前,看着刚出生的婴儿,皱皱巴巴、头发都快长到了下巴,正瞪着眼睛四处张望,对周边的一切都格外好奇。


    大夫熟练的剪短脐带,看着婴儿不哭,很不客气的拎起他的小腿,朝着屁股上拍打了两下。


    ”哇、哇!“


    婴儿的啼哭响彻病房,一个生命就此来到了世上。


    随着婴儿出生,刚生产完的母亲被推出病房,婴儿也被单独隔离观察。


    曹邵东跟着母亲,一路来到了产后修养的病房。


    父亲手忙脚乱的在一旁伺候,笨手笨脚的样子惹得母亲一直嫌弃。


    等着一切弄好,母亲叫住父亲,有气无力的问道:”给儿子取个名字吧。“


    ”好、好。“父亲来回踱步,算了算族谱排字,口中念叨着:”儿子排到了邵字,得叫曹邵什么,叫什么好呢?叫邵东吧!“


    他一拍手,嘿嘿直笑:”就叫曹邵东,朗朗上口,也好听。“


    ”好。“母亲看着父亲在笑,也跟着笑。


    曹邵东的灵魂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挠了挠头也笑了,”原来这是我出生的时候。“


    他七岁前的记忆一点也无,此番从这里看,倒别有一番乐趣。


    生完第三天,父母带的钱就花光了,一家三口踏上了回家的路。


    年幼的曹邵东一日一变,不论是脸还是身子,很快都圆滚滚的。


    从刚出生的七斤四两,长到五个月时,已经二十三斤了。


    只不过他可能是在娘胎里营养不良,所以体弱多病,经常会体温过高,必须在医院监护,给父母弄得焦头烂额。


    曹家本就不富裕,去医院生产的花费,也都是从母亲娘家借来的。


    父母两口子只有几亩地,秋收之后把钱还完后,便剩不下多少来。


    可即便是如此,父母依旧带着年幼的曹邵东到处看病。


    此时的曹邵东才发现一件事,原来他婴儿时期,总能看到附近的阴魂,也正是如此,才会体弱多病。


    直到他一岁多时,有阴魂意图不轨,影响了还年幼无知的他,导致他持续高烧不退,差点丢了性命。


    也正是此时,母亲有怀孕了,那时他的弟弟曹邵西。


    原本父母想打掉弟弟,可此时的曹邵东生死难料,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去。


    父母商量了好几天,最终咬着牙,决定不打掉弟弟。


    假如长子没挺过去,那还能剩下第二个孩子来养。


    在这时刻,曹邵东忍不住了,哪怕他知道自己后面是活了下来,但他对意图不轨的阴魂很是愤怒。


    伴随着他的愤怒,厚重的历史之雾蔓延了整个村庄。


    曹邵东发现,原来他能影响现实,只不过是影响不了活人,能影响阴魂。


    原本意图不轨的阴魂被惊走,婴儿也顺利活了下来。


    曹邵东发现了这些,哑然失笑,”原来是我自己庇佑自己吗?“


    时间如白马过隙,一去不复。


    曹邵东的灵魂就这么看着年幼的自己一天天长大。


    生活的酸甜苦辣像是一壶烈酒让人心醉。


    可当时间线来到他送外卖去墓园时,一切发生了变故。


    预料之中的历史降临并未展开,仿佛那只是一单普通的订单。


    随后,时间的演变与曹邵东的后续经历完全不符。


    他像普通人那般,延续了自己的生活。


    ”这……“曹邵东的灵魂十分不解,可他影响不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就看着自己慢慢的攒钱,娶妻生子、赡养父母,一直到垂垂老矣,躺在病床上慢慢死去。


    当他死去后,景象开始变换。


    曹邵东看到了大殿内的佛像,它缓缓睁开眼睛,诵出一句经文。


    ”此为汝正常的人生。“


    曹邵东不言,环顾左右,身旁是一片虚无,充斥着不真实感。


    最后,他开口问道:”给我看这些,有什么用吗?“


    ”生者畏死,死者向生。“佛像缓缓开口:”你观遍一生,可有感悟?“


    曹邵东无语摇头:”我是个俗人,而且还未死,谈什么感悟。“


    ”也罢。“佛像失笑:”无有感悟也罢,可身为阎王,不能渡魂灵往生,岂不失职,我让你观遍原有一生,是为了让你理解生者畏死之心、死者向生之念,汝虽朽木,但尊为阎王,不可不领会!“


    说罢,祂一挥手,一阵迷雾迅速涌出。


    曹邵东被迷雾包围,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只感受到朦朦胧胧的心跳,缓慢且有力。


    当他再度恢复视力、听力,却发现周围是一圈护士。


    “这是又回到了产房?”曹邵东一脸懵逼,可他的视角完全不对,他是被托着的。


    他张口欲言,发出的声音却是“哇、哇”的哭声。


    他的灵魂被塞进了刚出生的婴儿体内。


    一道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既然你旁观感悟不到,那边身临其境的感受吧。”


    此话正是佛像所说,祂说完此话便再无动静。


    任由曹邵东如何在心里喊,祂都未在出现。


    于是,曹邵东便又从婴儿开始成长。


    原本的生活轨迹他完全熟悉,可亲身经历却又与旁观不同。


    相当于他重活了一次,可他没能力改变原有的轨迹,只能按部就班的一直等到墓园外卖。


    送完之后,他未触发吕布引起的历史降临,随后的日子,他才稍有感悟。


    一切与他原本的人生轨迹都不同,他本以为自己能以平常心度过。


    可当他遇到应有的妻子时,原本沉寂的心有了变化。


    爱情的甜美让他感到迷醉,时隔许久,甚至让他忘却了这一切都是假象。


    他沉溺于其中,每日平淡的温馨生活,让他活的格外有动力,仿佛一切本该如此,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历史降临,也没有什么生死危机。


    接下来一切如他旁观时的那般,他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他身上的责任更重。


    为了孩子的未来,他咬着牙在大行市中心买了个学区房,和妻子一起努力奋斗。


    这期间,孩子逐渐长大,父母逐渐老去。


    直到孩子成人后,苍老的父母也先后逝去。


    先走的是母亲,曹邵东在她的葬礼上泣不成声,心底第一次对死亡产生恐惧。


    紧随其后第二年,父亲也撒手人寰,他依旧悲痛不已,但在妻子、弟弟、孩子的安慰下,他逐渐走了出来,延续着生活,为还活着的家人继续努力。


    慢慢的,他退休了,孩子也结婚生子。


    他与妻子两人,帮着孩子照看孙子,看着孙子逐渐长大。


    他的身体也出了各种各样的毛病,成了医院的常客。


    最后的最后,他躺在病床上,插着尿袋、呼吸困难,同样年老体衰的妻子拉着他的手,一直絮叨着什么。


    忙碌的孩子也请了假,陪伴着父母忙前忙后。


    当死亡来临时,曹邵东心里有一万种不舍,可他连话都说不出,此时的他想起了,这一切都是虚幻的,可临死时,眼角还是留下了一滴泪水。


    生老病死,就是这般吗?


    曹邵东扪心自问,即便是周围场景变换,他依旧闭目久久无言。


    佛像笑吟吟地看着他,缓缓开口说道:“想来,你有所感悟了。”


    曹邵东慢慢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佛像,苦笑一声,感慨道:“原来生老病死真能让我大彻大悟。”


    “应是如此,便是如此。”佛像笑意更深,祂一挥手,周围景象再变。


    曹邵东看见一小鬼用铁钳,正拉着另一个鬼魂的舌头。


    佛像的声音响起,“此乃拔舌地狱,你身为阎王,获得鬼门关后,当能断是非,论定魂灵生前罪恶,给予相应惩罚,惩罚之后,方能让其轮回往生。”


    话音刚落,曹邵东面前景象再变,又一步步显示出剪刀地狱、铁树地狱……直到第十八层刀锯地狱。


    每出现一层地狱的景象,佛像都会在一旁解释,每层地狱受刑之魂犯了何种戒律,直到十八层说完。


    佛像再度出现在曹邵东面前,原本合十的双手分开,缓缓向其推来。


    一股强大的灵魂之力蔓延过来,逐渐被曹邵东吸收,而佛像的虚影也在缓缓消失。


    直到祂完全消失后,曹邵东再度出现在了命殿之中。


    他一旁传来赤兔的响鼻,在跟他打招呼。


    曹邵东没有回应,此时他思绪一阵恍惚,刚才佛像灌注的灵魂之力,冲击的他头昏脑涨。


    没有舌头的神公搬来一把椅子,按着曹邵东坐了下去。


    他一坐下,寺庙内传出一道宏大的声音。


    “阎王归位,往生魂灵无需燃香,皆可入庙批命。”


    话音一落,寺庙外长长的魂灵队伍有了动静。


    他们争先恐后的登山,一窝蜂般涌入了寺庙之内。


    当第一个魂灵抵达曹邵东面前时,他才稍稍缓过神来。


    他看向面前的魂灵,这魂灵生前的人生,在他的目光下一幕幕呈现。


    无需任何提示,他下意识的说道:“你生前陷害、诽谤他人,当入蒸笼地狱受刑。”


    批命之语一出,那魂灵脚下立刻便出现了一个通道,他迅速下坠,直接落入了蒸笼地狱之中。


    接下来,一个又一个魂灵上前,曹邵东挨个批命。


    直到徐淼站在他面前,他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恶行,一时间哑口无言,一旁的神公取来一根黑香放在他面前。


    最后,曹邵东福临心至,伸手接过黑香,一边扔向徐淼一边说道:“你生前未有恶行,点燃黑香插入香炉,可直接轮回往生!”


    徐淼接住黑香,神情异常激动,他连连拜首后点燃黑香,插入香炉之中,黑香上泛起一阵青烟,化作祥云,载着他直入云霄,消失在了阴间之中。


    曹邵东看着徐淼飞远,笑了两声后继续批命。


    当最后一个魂灵批命结束,佛像的声音再度出现。


    “此界已无魂灵,日后每百年,阎王当再临此地,为魂灵批命。”


    话音落下,曹邵东周围景象变换,出现在了鬼门关中。


    此时,画像大汉早已吸纳了鬼门关所有魂灵,尉迟恭的分魂也在他的劝说下,一同进入了血湖纹身。


    曹邵东正出现在他面前。


    画像大汉看着眼前灵魂之力充沛的家伙,点了点头赞叹道:“很好,看样子你获得了佛像指点,已经是个合格的阎王了,既然如此,这副身躯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