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中层竞聘

作品:《烟火岁月

    2001年9月,一个消息就像在大海里扔了一颗深水炸弹,把太平烟厂原本平静的氛围彻底打破:中层干部要竞聘上岗了!


    这消息立马传遍了厂里的每一个角落,把人们的情绪调动了起来。原本平平静静的烟厂科室,一下子也热闹起来。办公室里,就连平时不怎么走动的人,也开始串门了。关着屋门,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压低嗓音在热切议论;那些一向消息灵通的人士,更是四处打听,像嗅到猎物味道的打猎者,敏锐地关注着身边的一切。


    烟厂局域网上的竞聘通知,点击量噌噌往上涨,一天之内就破了万点纪录。公示栏的通知,也让不知多少人围观,络绎不绝,跃跃欲试。


    竞聘条件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出生日期截至2001年12月31日,35周岁以内、大专以上学历、进厂五年以上、没有违法犯罪记录以及烟厂受处分记录。这四条硬杠杠,不知让多少人看了心中欢喜,充满希望,又不知有多少人看了内心一片落寞。


    有人摩拳擦掌,憋着一口气,要把这次机会,当成出头提拔的好机会;有人愁眉苦脸,担心自己竞争不过别人,上班后这些年已经不怎么看书了。


    当时,竞聘上岗的风气从外资企业、合资企业兴起,像一股浪潮般席卷全国各地。不管是机关还是工厂,招工也好,提干也罢,到处都能看见竞聘上岗的场面,天天上电视新闻。


    这股时髦风气,从南往北涌,从沿海往内地漫。竞聘,成了检验单位领导思想新潮不新潮、管理先进不先进的试金石。


    太平卷烟厂的厂长冯铁牛,刚上任没几个月。他原是河东省李家口烟厂的副厂长。李家口市在太平市东南边,李家口烟厂是省里三家烟厂中的龙头老大,名气响、名头大,见到人恨不得横着走。


    李家口烟厂一年产量五十万大箱,利税在全省排第一,就像一面旗帜,一把标杆,插在太行山的山顶,别人只有仰望的份,就连省长刚到任,第一次视察也必须先到李家口烟厂一样,那是重要地位的象征,那是河东荣耀的保证。李家口烟厂的厂长李国驹,更是一个传奇人物,在厂长位子上坐了整整二十年,在烟草行业以及河东省有着“北方褚时健”的鼎鼎盛名。能得这么个霸气的称呼,足见他本事大、魄力足,地位非同一般。


    李国驹管理企业自成一派,突出一个"严"字,李家口烟厂的管理方式甚至被人们戏称为“监狱式管理”。在工厂里,不管是谁,不管职位有多高,处罚起来都毫不手软。一位副厂长犯了错,第二天就被他打发到库房当保管员,一点情面也不留。


    在使用人才方面,他认准一个"能"字。有个普通电工,在停工检修假期间,居然靠自己的本事把烟卖到了蒙省,人还没回厂,单位还没开工,就被李国驹直接提拔成销售部副经理。这么不拘一格用人才,在当时引起了不小轰动,虽然争议声不小,但李国驹根本不为所动。


    另外,李家口烟厂的卷烟产品特征以"长"著称,市面上只要一说起"长支烟",人们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李家口烟厂的卷烟,尤其是东戴河的牌子,在市场上,那绝对是响当当首屈一指。


    李国驹资格老、功劳大,做事风格更是霸道得很,在烟草行业里人脉通天,国家烟草局局长都对他礼让三分,一般人更不敢招惹。有一次,河东省烟草公司新任的生产处长带队,去李家口烟厂检查工作,因为没有经验,事先没和李厂长通电话,到了厂门口竟被门卫拦着不让进,怎么说都没用。


    最后,这位处长只好先回宾馆,直到打电话亲自向李厂长认了错,下午才让进了厂门。这事儿在行业里传得沸沸扬扬,甚至被国家局当成了私下笑谈,李国驹的霸道名声更响了。


    冯铁牛原来是李家口烟厂副厂长,却因为在生产卷烟时处理烟叶配料出错,造成严重经济损失,社会影响也很坏。被李国驹一撸到底,直接下放到车间当辅助工,从副厂长的高位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


    冯铁牛不甘心一直在车间当辅助工,就托关系找到省烟草公司领导,省烟草公司也有意借此机会,打压一下李厂长的嚣张气焰,培植一下反李势力。一番运作之后,先让冯铁牛在省烟草公司当上了保卫处副处长,过了几年之后,就来到太平卷烟厂担任厂长。


    冯铁牛刚来太平烟厂时间不长,但这也有个好处,厂里没几个人和他有交情,能和他说上话的更是屈指可数。凭着这点,他决定在厂里搞一场中层干部竞聘选拔,指望借此提升名声,显示自己思想解放,作风开明,并希望以此来打开局面,树立威信。


    这次中层竞聘,采用自愿报名、笔试面试、组织审核、厂长任命的形式。


    报名期间,太平烟厂不管是科室,还是车间;不管是仓库,还是车队,到处都在热议着中层竞聘的事儿。特别是那些符合条件的大学生,内心兴奋得不得了,互相探听对方想法,心里盘算着自己能有几分胜算把握。


    平时,人们来林秋水办公室办完事,总爱聊一会闲天儿。这段时间,聊天话题自然离不开中层竞聘这个大热点。大家七嘴八舌,那些自称消息灵通的,更是故作神秘,透露着各种所谓的内部消息。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谁要被提拔、谁会高升,甚至赌咒发誓说自己看到了拟提拔名单,听得人将信将疑,心里有点拿不准到底什么才是真相。


    林秋水心里清楚,自己一个农村人,在厂里根本没背景。平时,他只爱和一帮谈得来的朋友来往,连领导家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就更别说送礼走关系了。


    最关键的是,他不但不觉得这是自己的缺点,反而从心底认为自己清高正派,做得都对。和同事们聊天时,他总是慷慨激昂、高谈阔论,甚至带着指点江山的气派,来阐述自己的观点,想证明自己与众不同,是个难得的清流。


    也有好心人劝过他,多往领导那儿走动走动,搞好关系,他立马言辞激烈地反驳,态度坚决。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多半顺着他的话夸赞一通,这让他在道德层面获得了一种虚幻的赞美,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做法。


    对这次中层竞聘,林秋水压根就不想报名。他觉得肯定是内定好的,自己参与也是当个分母,充数走个过场。


    林秋水是个内心极其矛盾的人。他出身农村,从小接受父亲和学校的正统教育,看过不少革命电影,这些经历让他单纯质朴,正统激情,对人生、对未来有着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同时又激进敢说。


    可是,另一方面,他深受母亲影响,遇事特别敏感、脆弱,内心深处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忐忑不安的感觉。


    张立青这时已经从车间调到设备部当技术员。厂里中层竞聘的通知一出来,他就敏锐觉察到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马上写好申请,准备报名竞聘。


    那天下午,张立青去人事处报名。人事处和监审处在同一层楼,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张立青先到监审处找林秋水,进屋见没别人,就林秋水自己在。


    他问:“你报名参加中层竞聘吗?"


    林秋水一脸不屑地撇撇嘴:”听说内部名单都定好了,我还凑什么热闹,不过是走走过场。我才不给他们当分母呢。"


    张立青听了他的话,没有直接反驳,沉默了一会,问:“你还记得你和我说过的知人善任的故事吗?"


    "那当然记得。”林秋水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们之间这番对话,让林秋水的思绪一下子又飞回到那个半学习半度假、边培训边避暑的温泉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