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的街道上几乎见不到人。


    大家好像都藏了起来，到处都空荡荡的，大部分店铺也关门了。


    在小醒印象里，只有前一天发生过火拼的街区才会这样。


    果然乱起来了啊。


    “你好，首领派我来接洽。”一个个子不高的红发男人向他伸出手。


    “中原中也。”


    “……苍舒醒。”


    这就是和彦卿交流过的那个人？看起来有点怪。


    在小醒的视角里，这个人身上能量很浓郁，可以说整个人都被力量充盈着，不分彼此。


    比起他见过的异能力者，中原中也更像人和咒灵的结合体。


    “事不迟疑，直接上车吧。”几个黑衣下属拉开轿车门。


    小醒没怀疑，爬上车后座坐好。


    他今天是一个人来的，泡泡被安置在奴良组那边。最近他总有奇奇怪怪的预感，这里可能会出大事，会死很多人，泡泡过来很容易受伤的。


    八九月份的天，车里开了空调，比外面要凉快一些。


    中原中也递给他一份报纸：“时间紧急，你先看一下吧。”


    “……”孩童接过报纸看起来。


    就像之前听到的消息一样，最近有许多异能力者离奇死亡。


    有的被冰锥扎死，有的被火烧死，死状往往很惨烈。


    最大的共同点是，现场没有留下嫌疑人的痕迹，他们的异能就是他们的死因。


    自杀？不可能，一两个或许是自杀，但这种大规模的绝对是他杀。


    “凶手是异能力者。”小醒推断道，“能力是心理控制、伤害反弹或能力剥夺一类。”


    “专案组也这么认为。”中原中也回答，“同时对方的隐藏能力也足够优秀，为了保护你的人身安全，接下来几天我会和你一起行动。”


    “……”


    小醒以一种怀疑的眼光看向他。


    按照凶手的作案手法，应该是异能越强越危险吧？你真的是来保护我的不是来帮倒忙的吗？


    “咳咳，我的能力比较特殊。”中原中也猜出他的想法，有点尴尬地咳了两下，“我不会轻易被剥离异能。”


    因为他是“荒霸吐”的容器，早就融合在了一起。


    “你否认了其他可能。”孩童平静道，“这么说，对于凶手，你心目中已经有人选了。”


    “……我只有一个……有点不太靠谱的猜测。”


    与今日相似的情况，其实，他是遇到过的。


    那是好些年前了，那时候太宰那个混蛋还没有离开港口黑.手党，港.黑的人手也没有大换血。


    长达88天的“龙头战争”，无数普通人和异能力者死在里面。那段时间已经被写入史册，当时的横滨简直是炼狱。


    “白麒麟”，在龙头战争中收割最多异能者性命的人。


    “他是个超越者，能力是放出一种特殊雾气，雾里的所有异能力者都会被剥离异能变成普通人，而异能会开始追杀原本的主人。很少有人能战胜只剩下战斗本能的异能。


    “他用这个能力到处屠杀，国外对他很不满。但因为是少有的超越者，上面对他很纵容。”


    “他会受伤吗？”小醒突然问。


    “……当然会，你问这个干什么？”


    “会受伤就会死。”孩童说，“你们的高层过于懦弱。”


    “……这你得去跟他们说，我们是黑手党，我们不和他们一路的。”


    “……”


    也是哦，谁家黑.帮和白道一起啊。


    “那你为什么说不太靠谱？”


    既然都猜到这个份上了，那应该是八九不离十才对，怎么又说很可能猜错呢？


    “因为他已经消失很久了。”中原中也解释道，“6年，他几乎没有活跃的迹象，之前甚至有人猜他是不是死了。”


    “可能吧。”


    “……”


    中原中也有点纳闷，这个小孩不是和彦卿一路的吗，怎么一个健谈一个就只会堵话呢？


    难道是纯战斗人员不参与社交？可是彦卿已经很强了啊，如果他是文员的话那苍舒醒得强成什么样啊？


    其实只是不喜欢交流的小醒：在发呆，勿扰。


    “总之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把他找出来，抓住或杀死。”男人接着说，“但他做得很隐蔽，每次作案都是在晚上，用夜色来掩盖雾气的存在。


    “一直等不是办法，我们需要诱饵。”


    孩童回过神来，平静地看向他。


    很显然，他就是那个“诱饵”了。


    嗯……怎么说呢，有点不开心。


    明明来的时候没提到这一茬。


    “……我知道这么说有点突然。”中原中也抱歉道，“但我们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你不是异能者，不受他异能影响，但他不知道这些，一定会对你感兴趣，悄悄出手的。


    “首领说他这段时间想了很多，要想达成……目的？就必须和你们合作。


    “只要你愿意来帮我们这个忙，后续合作的要求你们都可以提，港口黑.手党也会持续为你们提供三级以上的咒灵。”


    小醒：哦，免费充电器吗？


    那很好了。


    只要干这一趟，以后彦卿就不用天天出去抓咒灵给他吃了。


    划算的交易。


    “我住哪里？”他问。


    “我家。”


    说完，中原中也觉得没说清楚，又补充：


    “我在港.黑大楼附近有一套平层，客房已经收拾好了，比酒店安全。”


    小醒想想横滨的环境，那确实。


    在他们看来，没有什么比住在强大的异能者身边更安全的了。


    “对了，在去我家之前，武装侦探社也有人想见你。”


    提起这个，中原中也的语调不免扭曲了几分，因为想见孩童的正是太宰治那个混蛋。


    可恶，首领不知道为什么和侦探社达成合作，内部人员都必须和睦共处了，否则他真想把太宰按进地摊里狠狠摩擦！


    “哦。”


    小醒觉得无所谓。


    反正后面有关世界的合作是彦卿谈。


    （远方的彦卿再次：阿嚏！）


    抵达侦探社楼下，司机很有班味地开门下车等候，车内暂时就剩下小醒和中原中也两个人。


    就在孩童按住把手，准备开门时，后者突然叫住他。


    “我想知道……你来自哪里？”


    “……”


    孩童转过身来，毫不避讳地看向他的眼睛。


    蓝色的，清澈的，像纯净的蓝宝石，也像人濒死之时所见的色彩。


    或许是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貌美，中原中也轻咳两声，重新组织语言。


    “我没有越界的意思，就是想问……你平时生活得好吗？那边……有没有人欺负你？你的家人朋友多吗？”


    “……”


    奇怪的问题。


    不光想问来处，还想做人口调查吗，这样还不算越界？


    那种一开始就萦绕在心中的怪异感更浓烈了，眼前这个人，给他一种割裂的即视感。


    他好像早已融入黑夜，又好像和周围人格格不入。好像沉稳可靠，但此刻又流露出一丝不属于成熟人士的急迫。


    种种迹象联系起来，他归纳出一个结论。


    “你不是人类吧？”


    你把我当同类了。


    “？！”中原中也睁大眼睛。


    同一时刻，他心中涌起万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期待、有迷茫、有喜悦。


    他真的还有其他同类吗？


    一定是的吧，苍舒醒能认出他并非常人，一定是从同伴口中提起过他吧！


    中原·从出生到现在只见过一个哥·中也：喜。


    “但我不是你的同族。”小醒直接给他当头一棒。


    “……啊？”


    “彦卿也不是。”再加上补刀。


    中原·得而复失·中也：不喜了。


    他意识到自己捅了个大篓子，不由得低下头去，耳朵发烫。


    丢人，太丢人了。


    “不怪你。”小醒象征性地拍拍他的肩膀，“他们都认不出我的种族。


    “我们是外星人，只是和你们长得像而已。”


    对于这个红头发的年轻人，他初始好感还是很高的。


    因为身高。


    小醒想，如果他能长高的话，以后一定会比中原中也更高的！


    （中也：怎么感觉鼻子痒痒的）


    进入侦探社，太宰治已在里面等候多时。


    “终于来了啊……”


    他从沙发上挪下来，看起来没有睡好的样子。


    “咦~蛞蝓怎么也来了，我可是不会给你倒茶的哦~”


    “谁稀罕啊！”中原中也忍不住大骂，“愚蠢的青花鱼！”


    小醒：……


    好缺乏攻击力的骂人方式，感觉不如烈阳哥和必痛哥。


    “好啦！现在没时间谈这些了呢。”江户川乱步拿起一块粗点心放进嘴里，“都坐吧，一直站着你们不嫌累我看着还累呢。”


    小醒很丝滑地坐下，并很没有边界感地拿走摆在乱步面前的一包未拆封粗点心。


    乱步：……


    那是我的！


    “涩泽龙彦卷土重来了呢。”趁还没有吵起来，太宰治先抛出他们的调查结果，成功引走大家的注意力。


    “已经确定了吗？”中原中也问，“他准备杀多少？”


    “这取决于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呵呵，你看起来很有信心啊，别告诉我你已经找到他的藏身之所了。”


    “当然……没有啦！”


    太宰治张开双手，露出一个相当灿烂的笑容。


    “不过我相信很快就能找到啦！嗯……大概一两天，或者就今天？笨蛞蝓，咱们现在可是同伙，你得保护我力~”


    “找你们自己的异能者去！”中原中也没好气道。


    “啊啊啊啊，不够啊，不够啊——”绷带精立马躺到在沙发上，开始哀嚎。


    其他两人就这么看着他们耍宝，也不觉得尴尬。


    乱步是觉得这场戏还算有趣，小醒是已经习惯了。


    以前白厄和万敌打闹的时候他也会替他们觉得尴尬呢，时间长了就适应了感觉没什么了。


    啊，不知不觉脸皮变厚了呢：）


    过了好一会儿，兴许是觉得闹得差不多了，太宰治才重新爬起来坐好，假装刚刚那个无赖不是他。


    “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涩泽龙彦时隔6年再次活跃，今天晚上，他就会大开杀戒。”


    男人端起咖啡杯，用小铁匙搅着里面的液体，奶白色的泡沫被吞没在褐色里。


    “你们听到了他的计划？”中原中也狐疑。


    “不是啦！是乱步桑用超推理推测出来滴~”


    “……”


    中原中也觉得拳头硬了。


    什么超推理啊！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个眼睛睁不开的甜食控根本没有异能！


    “我想你们今天把我们叫到这里，绝对不只是说这几句没营养的话吧？”他忍着怒气说，“要是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我是不可能完全信任你们的。”


    “你会的。”太宰治深深地看着他，嘴角带笑，仿佛已经预见他的结局。


    不知为何，中原中也的心脏忽然漏跳一拍，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嘛，其实我们这次的谈话对象不是你，而是他。”男人目光往孩童身上瞥了下。


    “想必你也发现他的特殊性了吧？他和我们都不一样，是能够扭转‘命运’的人。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们只能和他说。”


    “……所以你这是在叫我出去？”中原中也皱眉，“首领也是这个意思？”


    “他是。你没发现今天侦探社就我们两个在吗？”


    “……”


    或许，在不知不觉间，那条通往结局的道路已被扭曲，笼罩天空的帷幕被撕开，露出下面露骨的、真实的世界。


    他们正在走向不同的方向，一个与绝大部分人预想的都不一样的方向。


    “……可以，反正你们也打不过他。”中也压低帽檐，走到门口。


    “但我只给你们十分钟，十分钟后，无论谈话是否结束，我都会接他走。”


    这是一种对“异类”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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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他们不是同一种人，来自不同的世界，但同为“异类”，中也不想他也经历自己经历过的阴暗。


    太宰治轻笑。


    真是大笨蛋呢，侦探社可比黑.手党光明多了。


    只是……他们今天所讲的事，并没有那么“阳光开朗”。


    看着大门关上，他叹了口气，缓缓道：“强大未知的、来自其他星球的外星人。


    “拥有足以翻天覆地的力量，却独独缺少野心，怀着对普通人的怜悯行走在世间，试图修改世界的‘错误’，让更多人能够安然无恙地活着。


    “曾在一百年前出现，又突然消失，没有任何史料记载过。


    “一个行事作风宛如神明，却偏偏不敬神明的人。


    “我说的对吗？”


    “唔。”小醒吃着抢来的粗点心，没有否认。


    他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天外之人的身份，也没有遮盖过自己的行踪，只要稍微查一下就能知道这些信息了。


    “你的行为没有明显的逻辑和共通性。”太宰治身体前倾，咖啡杯稍微倾斜几度，里面的液体漫到杯口，即将撒出来。


    “但你是有目的的。”他笃定。


    小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想听听他接下来的推断。


    但此刻的主场换成了江户川乱步的。


    “咳咳。”他轻咳两声，咽下最后一块粗点心，拍去手上的碎屑。


    “你在找什么东西。”他说，“虽然你总是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哪里有事都能把你吸引过去，但——你其实一直在寻找着什么，对吧？”


    猜对了。


    他确实在找，找流云诗托他寻找的标志物，找流云诗本人，以及更重要的……寻找这个世界的真相。


    每次和彦卿谈论相关的事时，他用的都是仙舟语，自带加密。能从他们零碎的行为里推测出目的，这个人很聪明。


    就是不知道，太宰治和江户川乱步，谁才是真正推理出结论的那一个呢？


    “你想找的，我们这里有。”


    乱步戴上一副名侦探般的眼镜，绿色的眸子缓缓睁开。


    在他的眼睛前，一切的一切，都将无所循形。


    “那就是世界的真相，如今这个局面的根源，一种更深层次的、无人知晓、也不会有人去思考的东西！”


    “……”


    孩童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他放下粗点心，正视起来：“所以，你们也想知道吗？”


    以他的了解，越是聪明的人，好奇心就会越强烈……不，应该说，正是因为求知欲强，他们才会把自己的聪慧用在不断扩宽知识面上。


    但正如天才所言，好奇心可是很危险的。


    倘若突破知识的边界，超出正常的认知和理解，人就会怀疑一切，陷入疯狂。


    ↑注意，这里的疯狂不是指像先天疾病那样疯疯癫癫听不懂人话，而是一种思维逻辑的扭曲和人性的丧失，彻底脱离正常人的范畴。


    打个比方，在未踏足天空的原始社会，有人窥探到宇宙的雏形，看见自己脚下的行星围绕恒星运动。


    于是ta开始宣扬天文学和日心说。


    但在别人眼中，ta就是疯了，清醒地疯了。


    “我不是很建议。”他说，“除非你们有过人的胆识和理智。”


    太宰治歪头：“但是你看起来也不是很聪明啊。”


    “至少我上过大学。”


    “……”


    人身攻击！这是人身攻击！


    “啊啊，那些你都不用管啦，我呢也不想做什么大英雄，只想吃我的点心过我的日子而已。”


    乱步把眼镜放下，懒洋洋地伸懒腰。


    “所以呢，我也只希望你在达成自己的目的后，别忘了给伟大的乱步大人安排一个清闲开心的未来~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就告诉你，你想找的那些在哪，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


    并没有很划算。


    就算没有别人帮助，他迟早也是会找到的。身为长生种，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了。


    乱步拉长声调：“哎——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们啦！问题在于你真的想继续等答案自己冒出来吗？十年百年都不一定等得到吧！”


    “哦。”


    没关系，他会自己去找。


    “……你好摆烂哦。”


    “嗯。”


    对对对，你说就是你对。


    “……”


    最终他们还是败下阵来，放弃了这个交易。


    转而变成单向赠予。


    “你想要的真相，在地下。”太宰治将咖啡杯扶正，棕色的浮沫在杯口留下一点痕迹，但始终没有落到桌上。


    “在一个非常隐蔽，以超凡方式隐藏起来的地方。


    “知道这些的不多，我们算是其中之二……哦，森鸥外也快知道了，如果他能别继续疯的话。


    “可是我们很难到达那个地方，或许我们一直都在祂的框架之中，只有你们天外之人能穿过那层膜。”


    只有他们可以吗？


    小醒抬头看向天花板。


    确实，小金鱼蹦不出鱼缸，只有外来的鲤鱼可以。


    “我会向这个方向去找的。”他跳下沙发，说。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会尽量让这里不被毁掉的。


    毕竟这里还有很多人呢……


    转眼间十分钟已经过去，中原中也重新上楼来接应他。他们之间都没有多话，只是静静道别。


    等待今晚的屠杀。


    因为很可能要通宵，小醒到了中原中也家就埋头睡觉去了，可谓松弛感拉满。


    半梦半醒间，他还能听见对方在客厅和别人打电话。


    “撤离……加快……


    “安全屋……


    “侦查……白色……”


    唔。


    有点吵。


    那就当成白噪音吧。


    于是，在大家密锣紧鼓的忙碌中，孩童静静睡去。


    等他被闹钟叫醒，窗外传来潮湿的水汽。他在床头柜上摸了摸，是很浓的雾。


    果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