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淮妴蹲下身，划起一掌心的水，已是很不适的冰，可以想象深入其中的冷更将是难以忍受的刺骨。


    叶松恳求道：“您何必为难郡主，既然有铁链为何不用？”


    聂无尘还是充耳不闻。


    孟淮妴手指搅动着潭水，看向聂无尘，问道：“前辈此前制的药无用，究竟是没有用心，还是前辈无用？”


    她可以下水，但若是聂无尘没有把握续命，她也就白白下水了。


    聂无尘突然笑了，眼中都是轻蔑，视线却是落在叶松身上：“你竟然指望这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求药？”


    他不为自己的医术辩解，也不为孟淮妴的所求作保。将棺材捞上来后，连他会不会帮殷南殊制药都是个问题。


    他的这张脸，长得亦正亦邪——严守礼义廉耻的正和暗中虚伪败类的邪，乍看还有一点儒雅，让人以为自己可以放肆，内心深处又莫名不敢放肆。


    在他身上，找不到明显的压迫感，但无形的气场，就让人知其乃北斗之尊。


    似乎……不会戏耍他人。


    孟淮妴沉着脸，犹豫此人可不可信。


    和面具人比较起来，聂无尘的状态，不像是会戏耍他人的人，也该是没这个心情才对。


    罢了，孟淮妴发现自己只能相信。


    水面上映着的脸越来越坚定，她起身，大手一挥，道：“水里的棺材，三日后我必会捞上来。希望前辈这种名卿巨公，不会是那等不劳而获之人！”


    聂无尘皮笑肉不笑的，道：“三日？”


    孟淮妴指着深得发黑的水，理所当然道：“前辈这铁链很长吧？我若不多加练习，如何能潜入深处？”


    聂无尘没有拒绝：“初十午正，我会来此。”


    在他走后，暗中守着的属下也没有冒出来撵人，孟淮妴让晏罹黛禾二人出山去买来工具后，几人拿着几本潜水书看——聂无尘明显不会允许外人进入此处，自然只能从书上学习。


    孟淮妴看了一本后，做起热身，而后换上潜水服，背上氧气瓶，运起内力，深吸口气，看向幽幽黑水。既然决定了，便忽视心中恐惧，跳得倒也干脆，在另三人没有反应过来时，已经扑通一声跳入水中，按照书中所写练习起来。


    叶松立刻去捡柴火，想着待会上岸后可以烤火。


    入水时倒好，因为调了内力护体，不觉冰冷，孟淮妴大喜，认为这或许不是难事，于是往下游去，接近水面处，已然瞧不见什么，她便索性闭着眼下潜。


    随着深入，耳膜开始感受到难受，有一种要聋掉的危机感，她便回到岸边，对三人说了状况。


    三人按照书中所写，纷纷提出可行建议，孟淮妴再做调整后，重新入水。


    如此来回三次后，她终于适应了第一个深度，休息一刻后，身上绑上了铁链，继续入水下潜，这一回她能感受到下潜的距离更深了，随着深入，身体明显感受到压力。


    在这个深度，她又调整数次后，终于适应，接着休息，再继续下潜。


    见她如此辛苦努力，叶松极为感动，心中深深记下，想着告诉他主上。


    就这样，孟淮妴连续练习到初十午正，关于潜水和应对措施，四个人都算是有了经验。


    聂无尘到得很准时，这回众人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他精心打扮了一番，半白的头发还是梳成一个髻，却精致很多。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很是精神。身上穿的，也是崭新的华贵衣料，和鹤簪极为相配，不仅衬得他更为尊贵，还带出了明显的上位者气息。


    没想到见一个死人，都要如此重视。


    但在孟淮妴看来，总觉得此人内心是虚伪败类的邪恶，与他交往，要小心被背后捅刀。


    二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的意思，孟淮妴热身已经做完，将装备带好后，就一头扎入水中。


    她这回腰上缠绕着的是麻绳，由岸上的人抓着。她的左手挂着首尾两圈盘好后用麻绳绑着的铁链，义无反顾地游向深处。


    九丈左右后倒是不用费力，在水中会自己下沉。为了防止眼睛受伤，她是闭着眼的，不过即便睁眼，在这深潭之中，也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她的左手抓着棺材上的那条铁链，顺着铁链下沉，好让自己能第一时间找到棺材。


    这条铁链上因为几十年的浸泡，触感变得滑腻。随着在内力护体之下也能感受到的冰冷，钻入体内的寒气、越发沉重的压力加上手上的触感，既让人恐惧于未知，也让人觉得恶心。


    像是深渊中独有的怪物，可孟淮妴的手却不能放下。


    不知下落了多久，周身比想象中还要寂静，连一条鱼游动的声音都没有，孟淮妴这个飘落下来的人，犹如被投入水中的食物，要去喂养一个未知的怪物。水压的增加导致的不适似乎是在让人一点点适应绝望。


    如果这么死亡的话，未免有点惨了。


    孟淮妴努力摒除杂念，专心平衡身体，右手终于随着铁链触摸到了一个有点滑腻但体型很大的物体。


    总算是找到棺材，她从左手分出一圈铁链放在棺材上方，另一圈铁链解开，松松地绕棺材一圈后，拿起放在棺材上的那圈铁链，将整条铁链收紧后，继续绕了数圈，确保结实才重新带着两圈铁链往上游。


    一边游动，一边放着两圈铁链。


    游上去可不容易，她小心地控制着速度，以免太快导致身体出现问题。


    等到身体的压力越来越轻时，她才终于松口气，但内力也已耗尽，她冷得牙关紧咬。由于不知距离，为了身体考虑，她在两处深度各停留了三分钟后，才终于游出水面。


    因她下水很久，知道她应当没有力气，黛禾忙跳入水中，拿过她手上的铁链，将她往岸边带。


    晏罹和叶松接过铁链，开始往回拉。


    孟淮妴提醒道：“慢点拉。”


    从水中深处回来时，她已经明白，聂无尘不让拉棺材本就被绑着的铁链，应当是担心多年沉水，那铁链被腐蚀不堪大力拉动。


    那么，那个棺材，只怕也有破裂的可能。


    二人点头应下。


    黛禾给孟淮妴传着内力，帮她蒸干头发，陪她去换了衣裳后，再回来岸边烤火并处理脸上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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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棺材已经快要出水面，聂无尘的面色终于出现人味的变化，是无法克制的思念和不想面对爱人死亡事实的抗拒，十分复杂。


    看起来，还有懊悔和愧疚。


    孟淮妴心中冷笑，原来是对不起人家啊。不过要求他制药，因此面上不显，保持着一点尊敬。


    棺材出水面后，隐藏的聂无尘的属下也现身人前，帮忙将棺材拉出，并将表面清理干净。


    在这个过程中，聂无尘一直站在原地不动，腿就跟长在地里似的，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棺材不放，就是不上前来。


    等属下们将棺材清理得差不多，孟淮妴算是烤暖了身体，走过来细瞧。


    有些惊讶于棺材的材质，她敲了敲，才是确定，乃透明水晶打造而成的棺材。


    这个造价，可是极其高昂的。


    她打量着这个水晶棺材，心中捉摸着聂氏家族，按照传闻，聂氏家族之人，不是不能过得富贵荣华，只是绝非奢靡铺张之辈。


    聂无尘，该不会就是因为要造这口棺材才要逃出聂家的吧？


    再看棺材内部，是一个被怪异材料包裹着的人形。


    孟淮妴盯着棺材盖瞧，竟然是封死的。


    棺材若不打开，就只能观察到这些。孟淮妴看向聂无尘，道：“前辈，棺材给你捞上来了，你打算何时开始制我所求之药？”


    聂无尘好像没听到，看着棺材出神。


    不是他不能迈步，只是迈出这一步，就意味着实验从此宣告失败，他必须面对所爱的死亡，接受死而复生的药并不存在且永远不可能存在的事实。


    他不想面对，只想再晚一点，再晚一点见到那张熟悉的却不会再笑的脸。


    因为心中的逃避，他刻意将思绪调整、转移。


    却发现距离做聂氏族长时面对的具体的复杂的事，已经过去了几十年，那些回忆模糊得就像是上辈子发生的，只有有关聂无双的记忆清晰无比。


    但他此时不敢回想，记忆中的聂无双越是鲜活，他就越是不敢面对面前棺材中的尸体，于是只能从后几十年制药的单调生活中寻求一点可供回忆的记忆。


    这么一想，就想到了殷南殊。


    十三年前，殷南殊离开时，他只提醒一句：“你余寿不足二十年，更可能只有十五年。”


    那少年早有此准备，十分坦然，甚至还承诺道：“若我有命，我会在死前回来，到那时，你可以继续实验。”


    而后少年拱手告辞，没有任何情谊，彷佛方才的话不是出自他口，彷佛许诺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聂无尘在满是瓶瓶罐罐的山洞内怔了很久，除了殷南殊，没有一个药人有好的武学天赋，及自幼生活环境不好，导致身体不够好，有些还表达能力有问题，因此用来试药的效果，全都比不上殷南殊。


    也从无一个药人能在他手下活过两年，却并不都是服药而亡，但药石折磨之苦，往往使药人不堪忍受而出逃、寻死。


    只有殷南殊，他熬了八年，熬过八年，却还愿意奉献余生。


    自不是因为产生师徒情，他们二人从来无情，只有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