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微明

作品:《舟覆瑶光

    凄风卷过焦土,残旗在辕门半折,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泥土混杂的浊气。


    心口的刺痛先于意识苏醒,一阵阵袭来,提醒着卫瑶死亡的滋味。


    宫城内外火光冲天,父皇染血的唇角,母后倒下的身影,为了护住阿弟,她引开叛军,箭矢破空而来……之后一切归于黑暗。


    睫毛轻颤,卫瑶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


    入目是粗糙的梁柱,四周昏暗,只有一口小窗透出些许光亮,耳边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意识回笼的刹那,另一段记忆在卫瑶脑海里涌入,来自一个同她容貌相似的女子。


    这女子幼时父母双亡,因生得玲珑可爱,转头就被伯父卖给人贩子,几经转手,最后被献到贵人手中……一个让她模仿卫瑶言行举止的男人。


    卫瑶浑身一僵。


    页国三皇子!


    两年前,页国曾遣使向父皇提出联姻,当事人正是她和这三皇子宇文诀。


    赤国算起来只是小国,挨在页国和启国之间,一向寻求中立,且两国牵扯着,都不大会为难赤国。父皇更舍不得让她远嫁别国,这联姻自然没成,后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可她万万没想到,宇文诀竟收了个长得像她的人做侍女,还唤她“阿遥”!


    荒谬!


    卫瑶怎么都想不起自己何时与这人有过交集。说他情根深种是不可能的,难道是联姻不成让他失了面子,于是用这种方式折辱她?


    但这名叫阿遥的女子,被关进牢营前就发了几天的高热,再有这一遭,已经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如今,这具瘦弱身躯里醒来的,已是她,卫瑶。


    营外的动静突然嘈杂,甲胄碰撞声由远及近。一名穿着启军轻甲的士兵走进来,厉声喝道:“全都老实出来!将军要查验俘虏。”


    卫瑶下意识蜷缩身子,待指尖碰到冰冷的地面,她心下恍然,父皇那封送往启国求援的密信,终究是送到了。


    她被人粗鲁地拽起,踉跄着走出营帐。


    外面跪了一片人,皆是面如死灰的页国士兵和穆王叛军。卫瑶被推到仆从队列末尾,被迫跪下。


    她抬起头。


    高台之上,只见一年轻男子按剑而立,身姿挺拔,玄甲凛凛。


    这人生得极俊,周身的气势却有如出鞘利剑,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身侧不远处跪着数人,都是页国的将领与两个皇子,皆被启军牢牢押制住,宇文诀亦在其中。


    卫瑶望着这些人,胸口堵得发闷,目光却越过众人迫切地搜寻着。


    穆王不在,他竟逃脱了?


    那卫澄呢?她拼死护着的阿弟,如今又在何处?


    赵舟樾冷眼看着台下俘虏,声线沉肃:“页国无道,助穆王叛乱,使赤国遭此劫难。启国应赤君之请,助平乱局,降者不杀,顽抗者,立斩!”


    刀光闪过,血溅黄沙,几颗人头滚落。只剩页国那两个皇子还跪在原地,他们的脸色惨白如纸。


    乍见这一幕,卫瑶齿关咬紧,却又有一丝快意窜过心头,这些人死有余辜。


    自父皇病重,阿澄又年少,父皇向来视穆王为血脉至亲,便命他从旁辅佐,可他竟与虎谋皮,同页国缔结盟约,最终引狼入室。


    如今,国破家亡,她又成了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快意随即被无尽的空茫与痛楚淹没。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一股铁锈味在口中漫开,才勉强将哽咽堵在喉间。


    又听台上的男子扬声道:“敌营已破,溃军四散,自当整军乘势,随本将直取页国!凡参战者,皆按功行赏!”


    众将士轰然应诺,声震四野。


    心潮翻涌间,卫瑶不由得再抬头看这人,却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深冷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


    他目光极深,无意地一瞥却带着审视的重量,几乎能洞穿人心。


    卫瑶心头一悸,慌忙低下头去,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仿佛无需用力就会被折断。


    那道目光在她发顶停留了几息,方才漠然移开。


    天色将暗,俘虏们被重新驱赶回牢营。


    女营里,眼见启军就要出去,卫瑶急忙上前,正想开口打听卫澄的下落,却被士兵一把推回人堆里。


    “去去去!你要干什么?”士兵瞪了几眼卫瑶,环顾一圈后又说:“你们这些人别想耍花样,不然老子饶不了你们。”


    话落,几个士兵离开牢营。


    卫瑶眼睁睁看着牢门合上,千言万语梗在心间,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着,似乎想借此压下心头的煎熬。


    “阿遥妹妹,这才离开三皇子跟前多久,就迫不及待想攀附别人了?”一道女声突然响起,毫不掩饰地讥讽。


    “就是啊。”另一人轻声附和,声音尖得像细针,“下次拿出你对三皇子那套本事,好让这些五大三粗的启军心疼心疼你。”


    卫瑶闻声转头,见几个女子正斜眼瞅着她,那些目光里面掺杂着嫉妒与嘲弄。


    她认得她们。在原身的记忆中,这些都是与阿遥一同服侍宇文诀的侍女,平日里就对阿遥心怀嫉恨。加上阿遥性子温顺,被欺负了就只会忍让,更让这些人变本加厉的针对她。


    “闭嘴。”卫瑶声音不高,却像淬着冰,砸得几人一时怔住。


    卫瑶冷冷扫过她们错愕的样子,又道:“蠢货,有这功夫呈口舌之快,不如想想自己的小命。”


    “好啊你!”为首那女子扬手欲打她,被旁人一把扯开。


    “这是什么地方?是容得你们胡闹的时候吗?”往日领头的侍女快步上前,语气不善:“平日怎样我不管,现在都少说两句!要是惹了启军过来,谁能讨得了好?”


    她催促旁人散去:“都回各自位置去,安分点!”


    几人仍面露不忿,却也只得讪讪退开,在一旁低声窃语:“她还敢还嘴……”


    “瞧她能硬气到几时……”


    都是些虚张声势的人罢了,卫瑶懒得再费神,径直走向角落坐下。


    她低垂眼帘,心里飞快盘算着。启军不杀宇文诀等人,就是想拿他们当筹码,无论战况如何,页国肯定会来赎回两个皇子。


    至于牢营里的,多半没人会管,不是被处死,就是继续为奴。她们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仆从,自然不会白白杀掉,毕竟还能留着干活。


    这里离赤国不算远,只要找到机会,她是能回去的。


    而且,她当时安置阿澄的地方还算隐蔽,留下的禁卫忠心可靠,叛军她已经带人引开了,再想找到那里没那么容易,阿澄一定不会有事的,一定!只要找到阿澄,一切会都有办法。


    思及此,卫瑶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几分,她终于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睡去。


    翌日破晓,启军便已开拔。


    卫瑶听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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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整肃兵马、号角连绵的动静,她心下暗忖,观昨天那个将军行事果决,实非寻常人物,望他一路破敌,早日结束这场纷乱。


    此后数天,卫瑶困于营中不得自由,留存在此的启军看守甚严,她也被遣去做浆洗杂役。


    身为公主时,卫瑶何曾受过劳碌,便是原本的阿遥,也只是做一些轻省的活儿。


    现下,素手纤指要没过溪水揉搓脏衣,她只能庆幸现在还不到冬天,否则就不止是磨破手指那么简单了。


    虽辛劳不堪,但凭她现在的身份只得忍耐。也唯有在此时,她才能从士兵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外面的消息。


    听闻赵舟樾用兵,宛若天授。


    起初战事一度陷入僵局。赵舟樾亲领八百轻骑,舍弃辎重,只携带三日粮草,取道漠北险径,奇袭页国腹地。


    与此同时,启国大皇子与冯将军率主力兵马,仍按照原计划从正面推进。


    赵舟樾部一路疾行,跨峻岭、涉荒泽,昼夜兼程,如天降之兵现于身页国后方重镇。时至夜半,守军尚在酣梦之中,毫无戒备。


    “破门!”谢凛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启军如洪流般冲出。


    拂晓未至,城门已破。启军铁骑迅速控制要冲,焚毁粮仓、摧毁军械、斩杀守将,动作干脆利落,得手后立即撤离。


    待页国主力匆忙回援,只见粮草尽焚、满地狼藉,而赵舟樾早已率军远遁。


    奇袭一举成功,页军前线补给断绝,军心溃散,启军乘势进攻、势如破竹。


    “禀将军,已击溃左贤王部,俘获敌将。”副将策马来报,难掩激动。


    赵舟樾微微颔首,手中正擦拭着刃上的残血。


    这一仗,启军以极小的代价,斩敌数万,重创页国战力。


    捷报传至大营,上下皆惊。


    卫瑶正蹲着浣洗衣物,就听见旁边两个士兵凑一块说话:


    “额滴娘,有其父必有其子,将军这一仗,真是传了当年定远侯的那股子狠劲。”


    “可不是,诶我听说将军还是侯爷和长公主的独苗,打小跟皇子们一起教养,陛下对他可比对几个儿子都亲呢!”


    “嗐,你没见大皇子这一路上都在跟将军套近乎嘛?”


    话音刚落,两人的后脑勺就挨了一记巴掌。一个伍长瞪着眼就骂:“在这里干什么?都给我警醒点!”


    卫瑶面色如常,默默将一件上衣摊开揉洗,心下却惊奇,原来那个将军的出身竟这般显赫。


    第八日黄昏,营地突然喧闹起来,马蹄声如雷,一路兵马凯旋归来。


    赵舟樾一马当先,凛冽之气更胜从前。在他身后,长长的队伍押着大批俘虏和缴获的物资。


    页国求和的消息也很快传开。这一役,启国先是奇兵直入,后奔袭成功,紧接着三路大军连破数城,逼得页国皇帝赶紧递了降书。


    营地各处都在议论,说页国不仅赔了无数金银牛羊,还割让了边境六座城池,页国王庭退避焉山之外。


    夜色渐浓,卫瑶透过缝隙望着远处通明的灯火,那里正在举行庆功宴,欢笑声依稀可闻。


    卫瑶的唇角先是微微扬起,随后无声地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落,凉凉地淌过脸颊。


    她突然想起去岁生辰,父皇将一匹纯血马驹赐给她时,朗声大笑的样子:“朕的瑶儿,当配世上最好的骏马!”那笑声犹在耳畔,如今却只剩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