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房间里,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铅。


    陈岩将最后一根烟蒂狠狠碾进烟灰缸,站起身,焦躁地来回踱步。


    苏晴用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去李向东脸上残留的血迹,她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李向东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那双眼睛,却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我没事。”


    他开口,声音有些虚弱,却异常清晰,阻止了苏晴还想说什么的动作。


    他抬起眼,看向陈岩。


    “在那根管道里。”


    陈岩的脚步猛地一顿,豁然转身,锐利的视线死死锁住李向东。


    李向东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一道无形的痕迹。


    “有一种……极其微量的,特殊的有机高分子聚合物。就附着在管道的内壁上。”


    “聚合物?”


    苏晴的动作停住了,她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作为材料学专家,这个词对她来说再熟悉不过。


    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废液管道里?


    陈岩大步走了过来,他不懂什么叫聚合物,但他懂得逻辑。


    “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股行动队长的质问口吻。


    “废液管道里,流的都是清洗晶圆后剩下的废料。他们给一堆已经没用的垃圾做手脚?图什么?”


    “污染我们不要的废品?”


    这个问题,一针见血。


    这也是最符合常理的推断。


    然而,李向东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


    “它不是污染物。”


    他看着陈岩和苏晴,一字一句,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词。


    “它是一个……‘邮戳’。”


    “邮戳?”


    陈岩和苏晴,异口同声。


    这个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词汇,出现在这个诡异的场景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又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对。”


    李向东的眼神,投向了窗外的深沉夜色,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真正的鬼。


    “它不是随机附着在管道上的。”


    “它是在清洗工序中,通过一种我们不知道的、特制的光刻胶,被选择性地,印在某些特定的、我们判定为‘废品’的晶圆上。”


    他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把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苏晴的心口上!


    轰!


    苏晴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在刹那间收缩到了极致!


    所有的困惑,所有的不解,在“特制光刻胶”和“选择性”这两个词出现的瞬间,被一道横贯天际的闪电,劈得粉碎!


    作为整个项目材料与工艺流程的核心专家之一,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疯狂的,一个匪夷所思的,一个堪称艺术品的犯罪链路,在她那天才般的大脑里,瞬间构建成型!


    “天啊……”


    一声梦呓般的低语,从她微微张开的唇间溢出。


    她看着李向东,那眼神,已经不是震惊,而是一种看到了神迹般的……恐惧与狂热!


    陈岩察觉到了她的剧变,立刻追问。


    “苏晴!怎么回事!”


    苏晴没有回答他。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跌坐回沙发上。


    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手指深深插入发间,整个人陷入了一种高速运算的战栗之中。


    “信号……”


    “功率波动……对!是功率波动!”


    “清洗设备在处理不同批次晶圆时,真空泵和水泵的功率会有极其细微的波动,这在程序里是允许的冗余……但如果……如果有人利用了这个冗余,把它变成了一个开关信号!”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带上了一丝尖锐的颤音。


    “那个信号,用来激活隐藏在清洗设备里的某个装置!那个装置,会在特定的晶圆流过时,喷涂那种含有聚合物的特制光刻胶!”


    她猛地抬起头,双眼因为充血而显得一片赤红,死死地盯着陈岩。


    “那个邮戳,就是为了让这些特定的‘废品’,带上一个独一无二的、仪器无法检测的化学标记!”


    陈岩的呼吸,已经停滞了。


    他不是科学家,但他听懂了。


    这是一个标记!


    一个给垃圾分类的标记!


    “然后呢?”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要裂开。


    苏晴的视线,缓缓移向了地面,仿佛能穿透楼板,看到那个车间最底层的,最肮脏的角落。


    “废液处理系统。”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所有的废品晶圆,都会通过管道,进入最终的废液处理池。但在进入处理池之前,会有一个物理分拣的步骤,将固态的硅片和液态的废液分开。”


    她抬起手,在空中画出了一条冰冷的、死亡的轨迹。


    “如果……如果就在那个物理分拣装置里,多加了一个小小的、我们谁都不会注意的传感器呢?”


    “一个,只能识别那种特殊聚合物的化学传感器!”


    “当带有‘邮戳’的晶圆经过时,传感器被触发,启动一个隐藏的机械拨片……”


    “正常的废品,被冲进废料池,等待销毁。”


    她顿住了。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倒映出陈岩和李向东那两张同样惨白的脸。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个足以让所有人坠入深渊的,最终的答案。


    “而那些被盖上‘邮戳’的,含有我们最完整、最核心、最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电路图和工艺参数的‘废品’……”


    “……则会被悄无声息地,拨到另一条岔路上。”


    “一条,通往地狱的岔路。”


    话音落下。


    整个房间,陷入了永恒般的死寂。


    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个利用了所有人思维盲区,利用了最高精尖技术,也利用了最不起眼的物理垃圾处理流程的,天衣无缝的盗窃计划。


    他们以为自己在守护一座金库。


    却不知道,敌人早就挖通了金库下面的下水道,每天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将最珍贵的金砖,当成垃圾一样,运了出去。


    赵杰的物理破坏,是第一层烟幕,用来制造混乱,拖延时间。


    王磊的后门,是第二层烟幕,用一个惊天动地的罪行,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让所有人都相信,危机已经解除。


    而真正的匕首。


    就藏在这双重烟幕之下。


    用一种优雅到近乎艺术的方式,完成了最致命的盗窃。


    “妈的……”


    陈岩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缓缓地,一拳砸在了坚实的墙壁上。


    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但那面墙壁,却以他拳头落点为中心,蛛网般裂开了数道细微的裂痕。


    他的手背上,皮肤瞬间破裂,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地,砸落在地板上。


    他却恍若未觉。


    身体的疼痛,远不及此刻灵魂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他们赢了吗?


    他们抓住了两个内鬼,排除了两个巨大的隐患。


    可敌人,也拿到了他们想要的一切。


    这是一场,惨烈到无法形容的……平局。


    甚至,是惨败。


    李向东看着状若疯虎的陈岩,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苏晴。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窗。


    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黑发。


    他看着研究所那栋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实验楼,平静地,问出了那个最根本,也最致命的问题。


    “能设计出这套流程,并且有权限去执行每一步的人。”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地钻进了陈岩和苏晴的耳朵里。


    “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