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野凛没有立刻回高专宿舍，而是瞬移到了山脚下。


    细雪纷纷扬扬，将山林染上一层静谧的银白。他慢悠悠地沿着上山的石阶走着，异色瞳安静地追随着飘落的雪花，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片簌簌落下的洁白。


    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咋咋呼呼的喊声。


    “凛——！”


    五条悟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瞬移特有的微弱波动，下一秒，一个高大的身影就精准地挂在了雪野凛背上。


    “哇！圣诞夜初雪诶！我们的小神明居然有这雅兴赏雪？”五条悟笑嘻嘻地说着，手却非常自然地伸进雪野凛抱着的袋子里，摸出一个还温热的肉包，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唔！好吃！怎么还买束花回来？”


    夏油杰跟在后面，看着雪野凛依旧情绪稳定，被扑得微微一个踉跄也没反抗，稳住身形就任由对方挂着，完全不在意扑上来的是人还是猫。只是在某人即将碰到花时，那只耳坠迅速闪了一下，不知道是把什么吃掉了。


    他的目光在雪野凛出神的神情上停留了片刻，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凛，”夏油杰放缓了声音，走到他身边，“是想起什么事了吗？”


    五条悟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也好奇地凑近，眼中闪烁着兴致：“哦？有意思的事情？跟雪有关？快说说！是不是因为很喜欢雪当初才取这个名字？”


    雪野凛被两人一左一右地围着，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又很快融化。他眨了眨眼，看着漫天飞雪，细细回忆了一下才开口。


    “唔……千年之前，别的世界，有人类害怕我。”


    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脚步同时顿住了，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预感到了这或许不是什么轻松的故事。


    “一村子的人，一起许愿，让我沉睡，说是直到雪不再落下。”


    空气骤然安静，只剩下雪花落下的细微声响。


    夏油杰的嘴角慢慢压平，视线转向山下隐约的灯火，又很快收回，落在雪野凛毫无波澜的侧脸上。


    “……然后呢？”他语调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然后我就睡了。”


    两人：“……？？”


    五条悟难以置信地追问：“就睡了？因为他们许愿？你就答应了？”


    “嗯。”雪野凛点头，甚至给出了更让人无语的理由，“正好那时候，也困了，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夏油杰沉默了片刻，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所以，你睡了多久？”


    他觉得这个场景何其讽刺，人类对强大存在的恐惧与排斥，总是以最自私的方式表达。即便是赐予他们恩惠的神明，也难逃被畏惧、被驱逐的命运。


    而这份恐惧却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接纳，甚至成了神明小憩的理由。


    “一千年左右，一不小心，冬眠了这么久，醒来就在这里了。”雪野凛咬着包子含糊回答。


    五条悟目瞪口呆，想起当初给雪野凛确定姓氏时，他选了“雪”字后，确实说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人类真的很奇怪，明明害怕饥饿，却又同时害怕能让他们吃饱的东西。】


    当时他没太明白，只觉得是神明思维跳跃的感慨，还狠狠感同身受了一下。


    原来……指的是这个？


    因为害怕神明的力量，所以许愿让他长眠？甚至用的还是“直到雪不再落下”这种近乎永恒的诅咒？


    而这位神明大人，居然就真的因为“正好困了”，顺应了这份恐惧，一睡便是千年？


    “那群没眼光的蠢货！怕什么怕！我们凛多可爱！能打又能吃！是他们不懂！”五条悟收紧了手臂，声音却刻意扬高，打破了沉重的气氛。


    夏油杰也沉默着，眼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他伸出手，轻轻拂去了雪野凛头上的落雪。


    雪野凛被勒得有点不舒服，挣扎了一下，感受到两人莫名低沉的情绪，有些茫然，毕竟以他的脑回路，完全没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值得难过的。


    “你们……不高兴？”


    他想了想，从袋子里又拿出两个包子，分别塞到两人手里。


    “热的。”他干巴巴地安慰道，“天冷，吃了，会好点。”


    五条悟和夏油杰看着手里突然被塞来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又看看眼前这位完全没觉得自己刚才投下了怎样一颗重磅炸弹反而在用食物笨拙安慰他们的神明，一时间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五条悟突然狠狠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大声宣布：“不管了！以后老子罩着你！看谁敢再让你睡！”


    雪野凛看着突然又振奋起来的五条悟，又看了看沉默的夏油杰，看明白了这大幅度情绪转变其中的因由，一时没有反应。


    他沉默了一下，微微歪头，试探着问：“晚上……也不能睡吗？”虽然觉得这个要求有点困难，但还是认真地补充，“我还挺喜欢睡觉的。”


    五条悟：“…………”


    他猛地噎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挂在雪野凛背上的手臂都松了力道。


    重点是睡觉吗？！是前半句才对吧！！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对方那张真诚的脸，气得差点跳脚：“喂！凛！你怎么老是——！气氛！气氛全被你破坏光了啊！”


    夏油杰在一旁忍俊不禁，肩膀微微抖动，最终还是没忍住低笑出声。看着雪野凛一如既往的纯粹态度，他心中那些阴郁的思绪似乎也被稍稍冲淡了一些。


    没办法，这位神明大人在某些方面的神经，恐怕比咒灵的外壳还要坚韧。


    并不迟钝，只是脑回路独特到永远难以理解。


    或许也正因如此，才能做到静默如初，安之若素。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食物除外。


    雪野凛眨了眨眼，决定忽略这个难以理解的情绪，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雪景上。


    雪花依旧纷纷扬扬，无声地覆盖着山林，整个世界显得静谧而纯净。


    “雪，”雪野凛抬起手，接住几片冰凉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舒缓，“其实挺好看的。”


    “有句话叫……”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小世界学到的人类谚语，“瑞雪兆丰年。”


    两人都看向他，等待下文。


    雪野凛想了想，按照自己的理解解释道：“意思是，冬天的雪下得大，明年地里的……食物，就会长得好，丰收。”


    “说明明年，又有很多好吃的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再次沉默了。


    所以，这位神明大人对“雪”的理解，最终精准地落脚在了“有很多好吃的”上面吗？


    五条悟扶额，彻底没了脾气，一股无力感袭来，往他身上一瘫，嘟囔道：“……行吧行吧，你说好看就好看，有好吃的就行。”


    夏油杰笑着摇头，也抬头望向这片被雪花温柔包裹的夜色，轻声道：“嗯，明年一定会丰收的。”


    至少，对于这位总能把话题拐到吃上的神明来说，这大概就是雪最美的意义了。


    五条悟松开手，转而勾住雪野凛的肩膀，晃了晃：“走了走了！回宿舍！杰！把你私藏的零食都交出来！今天要开派对！”


    夏油杰无奈地笑笑，手指却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好。”


    雪落在三人的肩头，又被五条悟闹腾着抖落。月光温柔地笼罩着人间，将身影模糊在静谧的夜色里。


    丰收，饱食，幸福。


    前尘往事如雪消融，至少此刻，有人会陪着他看雪，不会再让他独自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