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曲阜暗潮涌,孔府宴无好
作品:《寒门状元:我的大脑通古今》 腊月二十四,曲阜城飘起了细雪。
这雪下得黏糊,落地就化,把青石板路弄得湿漉漉的。
城门楼上“万仞宫墙”四个大字,在雪雾里若隐若现,透着一股子千年沉淀的威压。
苏惟瑾的马车从东门进城,没打旗号,只带了胡三和苏惟奇。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街上行人不多,偶有几个缩着脖子赶路的,瞥见这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也没多看一眼。
只有城门角落里,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多盯了两眼,等马车走远,悄没声地收了摊。
“公子,”胡三在车辕上低声道,“进城就有人盯梢,前后三拨。
一拨是城门兵,一拨像衙役,还有一拨……穿得普通,脚步轻得很,是练家子。”
苏惟瑾坐在车里,闭着眼:“让他们盯。
到了圣人脚下,咱们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话虽这么说,他脑中超频模式已经开启。
进城这一路,所见所闻全在分析——城门口收“进城税”的兵丁,眼神躲闪,多收钱少给票;
街上店铺门可罗雀,可掌柜的却红光满面,显然另有财路;
几个穿绸衫的年轻**摇大摆走过,腰间玉佩碰撞叮当响,百姓纷纷避让。
这就是曲阜。
圣人故里,儒学圣地,可底下全是生意。
马车停在孔府西侧的一座小院前。
这是云裳阁早年在曲阜置办的产业,名义上是家书铺,实际是情报点。
掌柜姓冯,四十来岁,见马车到了,赶紧迎出来。
“东家,您可算来了。”冯掌柜压低声音,“衍圣公府那边,三天前就知道您要来,这两天府里进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
苏惟瑾下车,拍了拍肩上的雪:“都来了哪些人?”
“兖州知府、滋阳县令、还有几个致仕的京官,都借‘年节拜会’的名头住进了孔府别院。
另外……”冯掌柜顿了顿,“济南府那边也来了人,据说是布政使司的参议,姓严。”
严家的人。
苏惟瑾嘴角微翘:“动作挺快。”
“还有件蹊跷事。”冯掌柜引着三人进院,关上门才道,“昨天孔府大管家亲自去了城西的‘鲁兴当铺’,当了些东西——都是古玩字画,价值不菲。
可孔府缺钱吗?
不缺。
为啥要当东西?”
苏惟瑾脚步一顿:“当了多少?”
“估摸着,得有两万两。”
两万两。
不是小数目。
孔府要这么多现银干什么?
他没往下问,只道:“衍圣公的帖子送到了?”
“送到了,半个时辰前。”冯掌柜从怀里取出张烫金请柬,“今晚酉时,孔府设宴,为伯爷接风洗尘。
落款是‘孔闻韶顿首’——和即墨那位同名不同宗。”
苏惟瑾接过请柬,扫了眼。
字写得圆润饱满,透着养尊处优的富贵气,和即墨孔闻韶那手瘦硬字完全不同。
“备礼。”他吩咐苏惟奇,“把从琉球带的那套‘海纹端砚’带上,再配两匹云锦。”
“会不会……薄了些?”苏惟奇犹豫。
按规矩,拜会衍圣公这种人物,起码得千两起步。
“够了。”苏惟瑾淡淡道,“送厚礼,反倒显得咱们心虚。”
酉时初,雪停了。
孔府中门前,两排大红灯笼照得雪地泛红。
门房八个,一律青缎棉袍,站得笔直。
见苏惟瑾的马车到了,为首的老门房上前两步,躬身道:“可是靖海伯驾临?
我家公爷已恭候多时。”
语气恭敬,可眼神里没多少温度。
苏惟瑾下车,胡三捧着礼盒跟在身后。
刚踏上台阶,中门“吱呀呀”开了——不是侧门,是中门。
这规格,是接待亲王、钦差的礼数。
门内传来爽朗笑声:“伯爷驾临,蓬荜生辉啊!”
一个五十来岁、富态雍容的中年人迎出来,身穿紫檀色缂丝鹤氅,头戴乌纱忠静冠,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乱。
正是当代衍圣公,孔闻韶(北宗)。
他身后跟着十几号人,有老有少,个个衣着光鲜。
雪光灯笼映照下,珠光宝气晃人眼。
苏惟瑾拱手:“衍圣公亲自相迎,折煞本伯了。”
“哪里哪里!”孔闻韶快步上前,一把扶住苏惟瑾的手臂,亲热得像见了多年老友,“伯爷东南平倭,扬我大明国威,功在社稷!
今日能来寒舍,是孔氏的荣耀!”
寒舍?
苏惟瑾抬眼望去——五进院落,飞檐斗拱,光门前的石狮子就比即墨县学门口那对大了三圈。
这要叫寒舍,紫禁城算茅草屋了。
两人并肩往里走。
孔闻韶一路介绍:这是某某族老,那是某某执事,这位是兖州知府,那位是致仕的工部侍郎……
每介绍一个,对方必躬身行礼,口称“伯爷”。
苏惟瑾含笑点头,超频大脑却在疯狂记录:那个胖族老眼神闪烁,手指一直在捻佛珠,心虚;
瘦高个的执事下巴微抬,嘴角下撇,不服;
后排几个年轻人低着头,但耳朵竖着,可争取。
宴席设在“诗礼堂”。
厅阔五间,雕梁画栋。
正中挂着孔圣人像,像前香案上供着三牲六果,香烟缭绕。
左右各摆八张紫檀八仙桌,桌上已摆满冷盘:水晶肘子、琥珀核桃、蜜汁火方、葱烧海参……
光看刀工摆盘,就知道厨子不是寻常人物。
“伯爷请上座。”孔闻韶引苏惟瑾到主桌。
按礼,主位该是衍圣公的。
但孔闻韶非让苏惟瑾坐,自己陪坐下首。
这姿态,做得十足。
众人落座。
乐声起,不是丝竹,而是编钟——好家伙,用天子礼乐待客。
苏惟瑾面色不变,心里冷笑:这是捧杀呢。
酒过三巡,场面话说完,进入正题。
孔闻韶举杯:“伯爷此番回京,途经曲阜,不知有何指教?
若有用得着孔氏之处,尽管开口。”
话问得客气,满桌人都放下筷子,等着听。
苏惟瑾抿了口酒——三十年陈的绍兴黄,醇厚。
“指教不敢。
本伯奉旨巡查天下文教,曲阜乃圣人故里,自当来看看。
另外……”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在东南时,有些见闻,颇有意思。”
“哦?”孔闻韶配合地问,“伯爷请讲。”
“琉球国主,如今对孔圣人敬仰有加。”苏惟瑾慢条斯理,“他说,读了《论语》,方知何为‘仁政’;
学了《春秋》,才懂‘大一统’之要义。
前些日子托使臣带话,想请孔氏子弟前往琉球,传经授课,教化蛮夷。”
话音落地,席间反应各异。
几个年轻子弟眼睛一亮,交头接耳。
海外传经?
这可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
那个瘦高执事却皱眉,低声道:“海外蛮荒之地,岂是圣人子弟该去的?”
另一个胖族老捻着佛珠:“是啊,舟车劳顿,水土不服,万一有个闪失……”
但更多年轻人跃跃欲试。
苏惟瑾看得分明——孔府内部,老辈守成,少壮思变,裂痕已经显现。
孔闻韶干笑两声:“琉球王有心了。
此事……容后再议。
伯爷在东南,可还见着别的趣事?”
转移话题?
苏惟瑾心里门清,顺着话头道:“趣事谈不上,倒是有些感悟。
陛下近年来潜心修仙,屡得祥瑞,此乃‘天人感应’之至境。
本伯以为,孔府作为儒门领袖,当为天下先。”
席间安静下来。
“伯爷的意思是……”孔闻韶试探。
“为陛下‘修仙证道’著书立说,以正视听。”苏惟瑾一字一句,“修仙非道家专利,儒家亦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说。
陛下参悟天人之道,正是践行圣人之教。
若孔府能领衔编纂《圣王修仙录》,阐发修仙与儒道相通之处,必能青史留名。”
“啪嗒”一声,有个族老的筷子掉了。
满座皆惊。
修仙?
著书?
还扯上儒家?
那个胖族老脸都白了:“伯爷,这……这恐怕不妥吧?
修仙乃方外之事,我儒家……”
“方外?”苏惟瑾打断他,“《易经》云‘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这不是修仙是什么?
《中庸》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不是天人感应?
诸位都是饱学之士,难道不知,儒道本同源?”
他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扣得众人哑口无言。
孔闻韶额头冒汗。
他算是听明白了——这位靖海伯,是要逼孔府站队,而且是要站到“为修仙背书”的队里去。
站了,得罪天下清流;
不站,得罪皇帝和眼前这位权臣。
两难。
席间气氛僵住了。
乐师不知该不该继续奏乐,厨子端着热菜在门口不敢进。
这时,后排一个年轻人忽然起身,拱手道:“伯爷高见!
晚生以为,陛下修的是‘圣王之道’,非寻常炼丹服饵可比。
若能以儒家经典阐发其理,正是我辈读书人该为之事!”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叫孔贞明,孔闻韶的侄孙。
他一开口,立刻有几个同龄人附和:“贞明兄说得对!”
“儒家当与时俱进!”
老辈们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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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难看。
瘦高执事冷哼:“黄口小儿,懂得什么!”
眼看要吵起来,孔闻韶赶紧打圆场:“此事……此事关系重大,容老夫与族老们商议。
伯爷,咱们先喝酒,喝酒!”
他举杯,众人勉强跟着举。
宴席后半段,气氛诡异。
表面推杯换盏,底下各怀鬼胎。
苏惟瑾谈笑自若,心里却把每个人的反应记了个清清楚楚——谁动了心,谁在抗拒,谁在观望。
戌时末,宴散。
孔闻韶亲自送苏惟瑾到中门,拉着他的手道:“伯爷今日所言,振聋发聩。
老夫定会慎重考虑。”
“有劳公爷费心。”苏惟瑾微笑,“对了,本伯明日想去拜谒孔林、孔庙,不知可否?”
“当然!
老夫亲自陪同!”
“不必劳烦公爷,派个熟路的执事即可。”
“那……就让贞明陪伯爷去吧,年轻人腿脚利索。”
“甚好。”
马车离开孔府,驶入夜色。
车里,胡三低声道:“公子,宴上那酒……有问题。”
苏惟瑾闭着眼:“知道。
第三杯开始,酒味变了,加了料。
不过剂量很小,顶多让人多睡会儿。”
“他们敢下药?”
“试探罢了。”苏惟瑾冷笑,“看我能不能尝出来。
尝不出来,说明我这‘靖海伯’不过如此;
尝出来了却不发作,说明我忍得住气——无论哪种,他们都能估摸我的深浅。”
“那咱们……”
“将计就计。”苏惟瑾睁开眼,“明天去见孔贞明,这小子是突破口。
另外,让冯掌柜去查,孔府当那两万两银子,到底花哪儿去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宴上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白胡子老头,是谁?”
胡三回忆了下:“坐在衍圣公左手边第二位,穿褐色直裰的那个?”
“对。”
“那是孔府大执事,管账房的,叫孔闻达。
听说脾气古怪,不爱说话,但手底下管着孔府七成产业。”
苏惟瑾若有所思。
账房先生?
两万两?
严家的人?
这几个线索串起来,有意思了。
马车驶过曲阜城墙,远处传来打更声。
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
而在孔府深处,诗礼堂侧厢,孔闻韶正阴沉着脸听汇报。
“公爷,那苏惟瑾出了门就直接回住处,没去别处。”瘦高执事低声道,“咱们的人一直盯着。”
“他带来的那两个随从呢?”
“那个黑脸的守在院里,寸步不离。
年轻的去厨房要了热水,没什么异常。”
孔闻韶捻着胡须,半晌道:“此人……不简单。
宴上那番话,句句挖坑。
贞明那几个小子,已经动了心思。”
“要不……”瘦高执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蠢!”孔闻韶瞪眼,“他是钦封靖海伯,死在这儿,咱们全得陪葬!
严家那边怎么说?”
“严参议让您放心,京城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只要拖住苏惟瑾,不让他年三十前进京,剩下的事他们办。”
“拖?”孔闻韶苦笑,“怎么拖?
人家明天就要去孔林,我能拦着?”
他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雪,忽然道:“闻达呢?”
“在账房。”
“叫他来。”
不多时,那个白胡子老头孔闻达慢吞吞进来,行礼:“公爷。”
“账上那两万两,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孔闻达声音沙哑,“走的是‘修缮孔庙’的账,票据齐全。
就算查,也查不出毛病。”
“那就好。”孔闻韶松了口气,又皱眉,“你说,这苏惟瑾突然提修仙著书,到底什么意思?”
孔闻达抬眼,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公爷,他是在找刀。”
“刀?”
“一把能砍向严家,也能砍向咱们的刀。
谁接这话茬,谁就是他的刀。”孔闻达缓缓道,“贞明少爷……已经伸手去握刀柄了。”
孔闻韶脸色一变。
窗外,雪更大了。
宴席上的暗流刚刚浮现,孔贞明等年轻一辈已显动摇。
可那沉默的账房先生孔闻达,竟一眼看穿苏惟瑾的算计——此人真是寻常老朽?
更蹊跷的是,严家让孔府“拖住”苏惟瑾,究竟在京中布了什么局?
而孔府账上那两万两银子的真正去向,是否与胶州湾那批刺客有关?
苏惟瑾明日孔林之行,等待他的将是真诚的向导,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雪夜之下,曲阜这座千年圣城,暗潮已汹涌至随时可能破冰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