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第一百一十二章

作品:《扑朔

    林长亭转身便往外走,他的步伐比平日要急切上不少,制勘院这时候找上门来,定是冲着张固来的。史明已招,张固若再开口,牵扯出的恐怕就不只是他漕运一家之事了。


    这太师府和贾骐果然坐不住了。


    “见过大人。”


    “见过大人。”


    牢狱中走过两名狱卒,手里拎着刑棍,低着头向深处的牢房走去。林长亭并未多作回应,他只是点了点头,便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外走去。贺大人虽贵为大理寺卿,可制勘院的施压绝非一般官员能撑得住的,更何况……贺大人有意助他,他林长亭也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他不能让贺大人一个人承担。


    刚走出刑房通道,便见大理寺的庭院里站着几名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为首之人面生得很,却带着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的倨傲之气。他身后跟着的两人腰间佩着制勘院的腰牌,正四处打量着这大理寺的牢狱。


    “这位便是林长亭林大人吧?”为首那玄袍男子上前一步,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蔑视视,“制勘院主事冯迁,奉院首之命,特来提审漕运副使张固。”


    林长亭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冯迁身上,他喘匀了气微微颔首:“原来是冯主事。只是张固乃我大理寺正在审讯的要犯,制勘院此时提人,不知可有圣上的旨意,或是……”


    “林大人这是在质疑制勘院的行事?”冯迁打断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制勘院办案,向来只对圣上负责。林大人只需将人交出,其余的……便不是你该过问的了。”


    “冯主事说笑了。”林长亭神色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大理寺虽不比制勘院权柄赫赫,但也有自己的规矩。人犯既已移交大理寺,若无圣上旨意,恕难从命。”


    “圣上旨意?”赵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的圣旨,展开道,“林大人看仔细了,这可是圣上亲笔所书,命我制勘院即刻提走张固,不得延误。莫非林大人连圣上的旨意都敢违抗?”


    林长亭目光落在那圣旨上,只见上面盖着鲜红的玉玺,字迹确是圣上的亲笔。他心中一沉,看来太师府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竟能这么快就请动圣旨。


    “既有圣旨,林某自然不敢违抗。”林长亭缓缓说道,“只是张固刚刚招供,案情正到关键之处,此时移交,恐会打草惊蛇,让幕后之人有了防备。还请冯主事通融一二,容我审完这最后一段,再将人犯完整移交。”


    “林大人倒是会为朝廷着想。”赵迁皮笑肉不笑,“只是圣意难违,我可不敢耽搁。林大人若是再行阻拦,休怪赵某不客气了。”他身后的两名制勘院缇骑也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大胆!”


    一道喝止厉声传来,贺大人不知何时已立在庭院廊下,他身着绯色官袍,腰杆却挺得笔直,一道目光直刺冯迁:“冯主事好大的威风!竟敢在我大理寺公堂之上,对朝廷命官拔刀相向?你眼中还有王法吗!”


    冯迁显然没料到贺芝岭会突然出现,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自镇定道:“贺大人,卑职也是奉圣上旨意行事,林大人一再阻拦,卑职实属无奈。”


    “圣上旨意?”贺大人冷哼一声,“拿来,本官要亲自查验!”


    “这圣旨还能有假不成?”冯迁非但不怕,反而大咧咧单手将圣旨甩出,“贺大人,你自行查看便是,只是一会儿可不要再推三阻四!”


    在场的人脸色纷纷难看起来,就连他带着的两名缇骑也忍不住侧目。要知道他手中的可是圣上亲笔圣旨,如此随意地甩出,简直是对皇权的亵渎。


    贺大人接过圣旨,仔细端详了片刻,他不动声色地与林长亭交换了眼色。林长亭立刻心领神会,这圣旨的确是做不得假的,只怕张固是难以再羁押下去,眼下只能另寻他法。


    “冯主事,就算这圣旨是真的,只怕你们也要且等一等才能提走张固。”


    “哦?这是为何?”


    林长亭不紧不慢地说道:“张固在审讯中受刑过重,已陷入昏迷。此刻强行提走,若途中有个三长两短,这漕运贪腐大案的关键人证没了,冯主事担待得起吗?更何况……大理寺想来规矩森严,不如请个郎中前来医治,待人转醒再说。漕运码头之前的男尸一案只怕也与他脱不了干系,我们也把卷宗一并整理好交予制勘院,如何?”


    冯迁脸色微变,他倒是没想到张固会突然昏迷。漕运贪腐案牵连甚广,张固若死在大理寺,他即便拿着圣旨,也难向院首和太师府交代。可若真等郎中来了,谁知道这“昏迷”要拖到何时?


    他狐疑地看向林长亭,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些破绽,却见林长亭神色坦然,仿佛所言非虚。


    “哼,林大人最好别耍花样。”冯迁咬牙道,“我就给你两炷香的时间!两炷香后,无论张固是死是活,我都要带人走!”


    “冯主事放心,大理寺断不会拿朝廷要犯的性命开玩笑。”林长亭微微颔首,随即对身旁的小吏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请郎中?”


    小吏领命匆匆而去。庭院内的气氛一时凝滞,冯迁带来的缇骑虎视眈眈,大理寺的狱卒也暗中戒备,双方剑拔弩张,目光全部死死盯在那两炷香上。


    林长亭趁着这空隙,走到贺大人身边,压低声音道:“贺大人,张固虽未全盘托出,但已松口,我去去就回,这里就交给您了。”


    “放心,小小主事,不敢对老夫怎么样。”


    贺大人拍了拍林长亭的手臂,他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刑房的方向疾步走去。他必须在这短短的时辰内从张固口中榨出最关键的信息,否则一旦制勘院将人提走,再想从他们手中拿到口供,无异于痴人说梦。


    刑房内,张固趴在刑架上,胸口的焦黑伤口仍在滋滋地冒着热气,整个人因剧痛和恐惧而微微抽搐,意识倒是还算清醒。


    狱卒见林长亭回来,连忙撤了刑具躬身行礼。


    “他怎么样?”


    “回大人,我们得了您的命令,没再下重手。”


    “我的命令?”林长亭心口一颤,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我何曾传过命令?”


    “大人……您莫要吓唬我……”狱卒瞳孔不由得瞪大了三分,他倒退半步,颤颤巍巍地指向大门,“刚刚有两个狱卒从您的方向过来,说您交代过要暂时停手,先稳住张固的性命,莫要让他在制勘院的人来前提早断气。小的见他们言行利落,又对刑房路径了如指掌,便信以为真,并未再动刑。”


    林长亭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刑房守卫森严,除了大理寺的人,就连叶英叶荣都未能踏入半分,外人绝不可能轻易进入。


    眼下只有一种可能,贾骐的手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伸到了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而他们无一人察觉。


    他一个箭步上前,捏住张固的下巴仔细端详起来。


    气若游丝,身上除了刚刚的伤口之外并无其他痕迹,所幸性命无虞。


    林长亭心里明白自己中了贾骐的调虎离山之计,眼下想要问出什么只怕是难上加难。但他不死心,他拼命按捺下心中翻涌的惊怒,俯下身凑近张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张固,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吗?你现在招供,我至少还保你一命,若是你到了制勘院的手里……下场你自己明白。”


    张固挣扎着抬起头,乌糟糟的头发糊了满脸。他的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嘲笑声,几颗黄牙上面沾满了血,腥臭味儿直冲人脑门——


    “我招过了……我就是买了官,贪了钱,别的事,一概与我无关!”


    “你再说一遍!”林长亭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怒火翻腾,他死死盯着张固,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通过漕运贩运的私盐,这些年京中商号受的盘剥,还有瑞发号的人命!这一壮壮一件件,你敢说都与你无关?与贾骐无关?”


    张固却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刑架上,眼神涣散,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大人……我能说的可都说了……您千万不要随意攀咬啊,这后果,您担得起吗?”


    “你!”


    林长亭只觉得气血翻涌,他万万没想到贾骐的动作如此迅速,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坏了他的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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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划。他看着张固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贾骐显然给了张固无法拒绝的承诺,或是用更可怕的威胁堵住了他的嘴。


    “两炷香的时间快到了。”林长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与不甘,冷冷地看了张固一眼,“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走出刑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眼下这个亏,是无论如何都要吞进肚子了。


    只是贾骐这帮人越是对张固上心,就越是说明张固知道的不止这些。


    “大人……这……”两个狱卒抄着手,低垂着眼睛。虽然放人进来不是他们的错,可他们却也知道闯下大祸。或许张固没听过林长亭的名号,可他们二人却是知道的——


    这名刚正不阿的御史大人,尤如玉面阎罗。


    “放了吧。”


    “什么?”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短暂的沉默后,林长亭的身后传来铁链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今日的耻辱牢牢刻印在脑海里。张固审问不成,只怕是私盐案又要陷入僵局。好不容易从小六子那里得来的线索又要中断,史明的私兵也审不出个所以然,只道是扩充势力……


    难道这盘根错节的黑网,当真密不透风,连一丝裂缝都找不到吗?


    “林大人,我可是比你先拿到了瑞发号的账本哦——”


    他猛地睁开眼,玉淑那狡黠又得意的笑声回荡在他的耳边,像是只俏皮又坏心眼的小仙子正围着他转。一个绝妙的主意瞬间浮现在他的心头,林长亭转过身去,特意拔高了声音:“张固,就算你今天能跑,可定你的罪是早晚的事儿。不妨告诉你,那瑞发号的罗掌柜虽已身死,可我们却找到了账本,你和驸马克扣了多少帮扶了多少,上面记载得清清楚楚。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且容你再多活几天!”


    张固的身体猛地一僵,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了一瞬,又很快强撑着恢复那副赖皮模样。虽然只是极细微的变化,却还是被林长亭敏锐地捕捉到了。


    “我们就走着瞧,看看是你躲得快,还是我查的快。”


    狱卒不由分说地架起张固的胳膊,如同拖一条死狗一般将他拖向庭院。张固的脚步踉跄,双腿的皮肉在石砖上磨出两道血痕。稍高些的那个狱卒不仅不去管,反而“不小心”地一脚踩在他的胫骨上——


    “啊!!!”


    “实在抱歉,张大人,这我们也审了一天了,实在是没力气了。您就多担待担待我们这些辛苦人吧!”


    张固的惨叫撕心裂肺由远及近地传来,在寂静的大理寺中回荡,冯迁等人脸色愈发难看。


    他不耐烦地踱着步子,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刑房门口,见狱卒拖着形容狼狈的张固出来,那原本不耐烦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得意:“还真把人交出来了。得了,贺大人,林大人,那下官就先告辞了。走!”


    冯迁一挥手,两名缇骑立刻上前接过张固,像拖拽货物般将他架起,也没比狱卒温柔上多少。张固此刻疼得满头冷汗,可那抹劫后余生的笑意无论如何都藏不住。


    大理寺的人眼睁睁地看着制勘院的人耀武扬威般将人带走,却只能无可奈何地徒留一声长叹。


    林长亭负手立在大理寺的匾额下,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血色残阳沉沉地挂在一角却不肯落下。


    “林大人,你可有何打算?”


    “我明日进宫面圣,希望事情还有转圜。贺大人,今日还要多谢您。”他笑得疲惫,面容却依旧温和,“我一定会捉拿要犯归案。”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昏黄的光芒将他的笑切割成一片模糊的斑驳——


    “我绝不会让任何罪人逃脱。”


    “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对圣上不利。”


    另一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在宫城的另一端,她的眉眼与林长亭极其相似,一双凤眸似水温柔,却酝酿着滔天的寒意。


    她手中怀抱着圣上新赏赐的《姊妹图》,残阳将她的裙角染成火焰,火光点燃了她瞳孔中的忠诚,她笑得柔顺和婉——


    “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