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漾闻言又是一愣，她快速检索那日的面试场景，她依稀记得自己走进去的时候，对面坐了五个面试官，并没有程予风。


    “我坐在隔壁，听完了你所有的汇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深城的街景，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下午。


    “监控画面很清晰。”


    他语气平淡，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却泄露了某些情绪。


    “我看到你走进来，穿着那套黑色的西装裙，头发扎得很利落。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自信。”


    那时的他，就坐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面前的显示器上，是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他看着她流畅地阐述“心弦”的构想，眼神发亮地回答那些尖锐的技术提问，面对质疑时毫不怯场地引经据典。


    他看得那么仔细，甚至能数清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次数。


    天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冲过去，推开那扇门，走到她面前。


    内心早已犹如火烧。


    是愤怒的火。


    愤怒于她当年的不告而别，愤怒于她消失得无影无踪，愤怒于她似乎真的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但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激动。


    犹如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终于看到绿洲的旅人，明明渴得要命，却不敢立刻扑上去，生怕那只是海市蜃楼。


    她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带着她未曾磨灭的才华和光芒，又一次，精准地击中了他。


    尽管她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他坐在那里，指节因为用力攥紧而泛白，听着她熟悉又带着点陌生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每一个字都敲在他的心上。


    他必须死死忍住。不能见她。不能相认。


    时机还未成熟。


    他布下的网，才刚刚开始编织。


    他需要她凭借自己的能力走进乘风科技，需要她重新站到他的领域里。


    然后，他才能一步步地，重新走进她的生活，或者更准确地说，让她再一次，无处可逃地，走进他精心准备的世界里。


    所以，他忍住了。


    此刻，他终于能将这份压抑多年的等待和汹涌的情感，轻描淡写地告诉她。


    “忍得很辛苦。”


    程予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时漾，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但也很高兴。”


    “高兴你总算……又回到了我能看到的地方。”


    时漾听着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她心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原来那么早。


    原来在她以为自己凭借实力，跌跌撞撞闯进一片新天地的时候，他早就看到了她。


    不是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不是在万众瞩目的舞台，是在那间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全力以赴的面试会议室隔壁。


    通过一个冰冷的监控屏幕，他看着她，听着她，忍着他所有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入职那天，HR对她说，公司高层非常看好她的项目，给了极大的自主权和资源。


    她当时只觉得幸运，从未深想。现在才知道，哪有什么凭空的好运。


    都是他。


    他一直都在，用他自己的方式。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圈不受控制地泛了红。


    她赶紧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程予风看着她低垂的脑袋和泛红的眼圈，还有那强忍着的细微颤抖，心里那点因为回忆而翻起的波澜，瞬间被心疼覆盖。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


    “都过去了，”他声音低低的。


    时漾没抬头，也没躲开。


    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条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巷子口。


    “到了，深大后门，这家馆子我读书时常来。”


    时漾跟着他下车，走进一家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点油腻的小餐馆。


    饭点刚过，店里人不多，老板似乎认识程予风，笑着打了个招呼。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程予风熟门熟路地点了几个菜，干炒牛河，煲仔饭，还有一份时蔬。


    “以前赶项目熬夜，半夜饿了就跑来这里吃一盘牛河，”程予风用热水烫着碗筷，语气很平常，“味道其实就那样，但吃惯了。”


    时漾安静地听着，看着他熟练的动作，试图想象他学生时代在这里埋头吃饭，或者和同学讨论问题的样子。


    那段时间，他的生活里没有她。


    菜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


    程予风把那份煲仔饭推到时漾面前：“尝尝这个，你应该喜欢。”


    时漾拿起勺子，挖了一勺带着锅巴的米饭，送入嘴里，腊肠的咸香和米饭的焦香混合在一起，确实很好吃。


    “嗯，不错。”她点点头。


    程予风看着她吃，自己却没动几下筷子，只是偶尔夹一筷子青菜，他的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她脸上，或者窗外熟悉的街景上，眼神有些飘远。


    “那时候就在想，”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这东西你应该会喜欢，要是你能来尝尝就好了。”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可惜那会儿，也就只能想想。”


    时漾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默默吃着饭，没接话。


    餐馆里弥漫着油烟和食物的香气，有一种市井的，真实的温暖。


    吃完饭，程予风很自然地结了账，然后带着时漾步行穿过小巷，直接走进了深城大学的校门。


    午后时分，校园里很热闹，有背着书包匆匆走过的学生，有在路边慢跑锻炼的，还有情侣依偎在长椅上低声说笑。


    程予风双手插在裤袋里，放慢了脚步，走在时漾身边。


    “那边是图书馆，我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那儿。”


    “前面那个湖，晚上很多蚊子，但夏天坐着吹风还行。”


    “这栋楼是计算机学院，我当年就在这儿……”


    他一边走，一边随口介绍着，语气平淡，像是在给她做导游，又像是在独自重温旧梦。


    时漾跟在他身边，看着那些充满青春气息的建筑和面孔，听着他低沉的嗓音，仿佛真的透过时光，窥见了一点她未曾参与过的另一段岁月。


    两人走到一片安静的草坪旁，程予风停下脚步。


    “以前压力大的时候，就喜欢来这儿坐一会儿，看看天，”他转头看向时漾，目光深邃，“总想着，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他笑了笑：“现在这个遗憾，总算补上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身后那片他曾经无数次凝望过的天空，忽然觉得，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七年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悄然拉近了一点。


    手环再次震动。


    程予风低头轻扫一眼：“看来医生给出的治疗方案还是有效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