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然高照，郑大人走出许远才觉察出来，他擦擦脑门上的汗珠：“不知不觉，已到了午时三刻，不如在附近找个饭庄休憩一下，淑婕妤意下如何？”


    梨月点点头，欣然应允。


    秦明朗却一脸正派，陡然拔声阻拦，语气温和却蕴含不容拒绝之意：“受皇上所托，为避免淑婕妤所食不洁之物，亦避免过于操劳，接下来理应回府修养！”


    女子满脸不忿，这人怎么事事都要与她对着干？


    “秦明朗，你！”是锦玄走狗吗，看这么严？她内心气极，面上却无言可对。


    郑大人见此讪讪道：“是是是，是下官考虑不周，请婕妤回府内歇息。这里尘土飞扬，实不必亲足踏临，待您歇足了精神，由下官登门汇报，最是稳妥！”


    “好！”梨月极有怨气的一声，旋即咬牙说出，“听秦大人安排，这就打道回府！”


    女子转身，利落上马：“接下来，就辛苦，郑大人了。”


    “为皇家献力，乃下官职责所在。”郑大人躬身相送，又对秦明朗说道，“秦大人是第一次来渡城，下官理应在今日为秦大人接风洗尘，还望......”


    秦明朗骑马而上，举手拒绝：“你我都有要事在身，这几日本官都不方便，接风洗尘便不必了，驾！”


    郑大人点头应诺，连忙挥袖捂鼻，阻挡黑衣军团马后尘土。


    工程各方已全力推进，梨月回到住处后也未停歇，径直在石桌上展开江都水系图，羊皮卷上墨迹蜿蜒，将她再度拖入那片水泽交织的疆域。


    秦明朗静立一侧，沉默的身影恰好投在图卷中央，遮住了大片光晕。


    她未发一语，只侧身带着地图轻轻一转，避开那片阴影，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于上。微微眯起眼，心中默念：这才对嘛。


    “我已看过渡城水利所有方案，既然能开渠放水，何不再设置水闸，用于精准控流呢？”男子蓦然开口，语气那般轻透，似一滴清水在墨中化开。


    水闸，水闸她知道啊，三峡大坝拦截上游核辐射水源，马鞍山大坝拦截中游污染水源，才保证了S城居民生活无忧。其他有关闸门之事，她实在是知之甚少，无能为力。


    那人以指尖沾水，在石桌上绘图，不多时一套运行精妙的闸门阀口，便跃然而上。


    “以闸槽限闸门，以绞关带动闸门，双闸门间所行成的闸室，同时设置有进水口和出水口，既能控制流量又能底部冲淤，集蓄水、平水、节水这三功能于一体。妙！妙！你，你是怎么想到的！“梨月以小臂撑桌，抬眉仰望着身旁这位男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音色轻软如鹤羽拂面：“这并不难，古籍上有所记载，‘一闸一室，省工省料。双门一室，功能完备’只是书卷后文已经残缺，今日瞧见那吊机装置，似灵感一现，在淑婕妤面前，倒算不得什么！”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今日受教了，只是那梁道水渠已接近完工，再修建水闸怕是来不及了。”


    “为何要在此时、此地修建？曲址江绵延千里，若在上中下游另行水道，水闸便有其用武之地，此地水患亦能减轻一二。”


    “对哦，这古人没吃过添加剂，脑袋就是聪明些！”梨月连连点头。


    秦明朗虽听不大懂，亦知晓那是句夸奖之词，便接着说道：“嗯，水渠与水闸配合，用于治理各地水涝灾害，于国于民是大好事一件。接下来就劳婕妤全力协助我，完善这闸门之法，以便早日呈报。”


    她虽知水渠之事迫在眉睫，但由郑大人主理应是无碍，眼神游移，诺诺拒绝：“我对水闸之类了解甚少，心中毫无底气，只怕帮不上什么忙。”


    “那吊机所用的卸力之法，在下还不甚明晰，听闻婕妤全程参与此事，或能解惑一二！”


    “那好吧，秀春去拿纸笔来。”梨月如此吩咐着。


    男子抬手止住了旁人的动作，声音沉稳：“不必麻烦，我随身带着。”


    言罢，便从他肩上那只色泽沉敛的背包中，将器具件件掏出，文成宣旨、金城细毫、小块砚石与浓墨。


    那背包始终未曾离肩，仿佛内藏紧要之物，不容片刻脱手。


    仔细收拢背包细口，指节轻按搭扣，随即翩然拂开衣摆，从容落座，姿态清雅而利落。


    一人研墨，一人提笔。


    梨月笔尖未曾沾墨，正在半空中起稿模拟，动作陡然停顿，以笔尾轻抵下巴：“那闸门重量几何，好叫我算个大概。”


    “以二十米水渠来算，应简单些许，那单门约为一千斤。”


    “一千斤以十人力算...”梨月沾墨，笔尖在纸上滑动开来，认真测算公式，反复修改方案图纸，以求最省时省力之法。


    秦明朗挥了挥微酸的手腕，放下墨锭，以拳撑起脸颊，半倚在石桌上，斜睨着身边之人。


    梨月验算无误，手中宣纸一抖，音似银铃碰撞：“好啦，完成了，你看看可行否？”宣纸往身边一递，想让秀春再续点茶水，却不知她人去何处，而后语势一顿，疑惑开口，“秀春呢？”


    “瞧着天色渐晚，我已安排她去准备晚膳，秀春一会就来。”那人随意一答，撇了一眼图纸，心中已有定数，“嗯，瞧着是没什么问题，最后推衍就交给户部那帮老家伙们吧！”


    待秀春携水前来，男子才清洗好工具，一一收进背包中，包中其他之物，如他般神秘。


    日上西斜，又是一轮明日起，三日已过。


    随着连绵十几声轰天之声响起，不远处的梁道水渠，如同大地血脉贯通一体，曲址河水激越奔涌，一路蜿蜒向前。


    梨月、秦明朗、姚恒等人皆立于新渠之畔，目送流水如银蛇般迅速爬入焦渴的田垄沟壑。


    远处曲址河岸边黄土之上，人影如蚁，那水流映照着沿途村舍百姓的笑颜，仿佛久旱之苗，终于承泽天恩。


    郑大人放令使农民得以通行，淤泥堆积在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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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正被一车车运往田畴。


    那些曾阻塞河道的淤塞之物，正均匀铺陈于荒土地上，其土黝黑油亮，饱含河泽之精，曝晒三日，其力倍于常壤，待秋后，定能化为万亩禾下饱满的沉甸。


    城门外，工棚炊烟袅袅，升入天际，与那正在紧张敷设防渗黏土的水库，遥遥呼应。堤坝初具规模，如一只巨大陶瓮静卧于大地怀抱，只待千山骤雨倾盆，注满水库，万泽清流浩荡。


    土地正迸发着盎然生机，河道水流顺畅，田地里黑泥铺陈，远处水库堤坝轮廓分明。


    梨月素衣飘举，立于长堤尽头脸上露出一丝轻松。


    诸事初定，遂向郑、魏、姚等诸位大人，双手合拢，深深一揖。


    几位大人也纷纷拱手还礼，脸上既有欣慰，亦有荣幸。


    梨月直起身辞行，转身朝停渡于岸边官船走去，踏上船板，她站稳身子，临行转身，与众人互道祝福。


    秦明朗早已在船头等候，回望一眼，挥手开船启程。


    船桨划入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船只缓缓驶离岸边，一路向北而去。


    驿道烟尘未尽，车马已驶入一处灯火辉煌的城池。


    马队停于城中最高楼下，梨月入住揽月楼顶层雅间，推开雕花木窗，万千灯火如星河倒泻，瞬间涌满眼帘。


    “此城果真无宵禁之缚，虽过酉时，行人仍往来如织，商户摊前好不热闹！”梨月停驻于窗前，夜风裹挟着市井暖意拂过面颊，不禁感叹。


    “宜都乃南方最为繁华之所，玩头甚多，淑婕妤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何不在此地逗留赏玩一番？”秦明朗抱胸半倚于窗框上，音色皎皎。


    “西边水巷子的异域香粉气味甚是霸道，不过是此处市井的寻常味道。中央河面画舫鳞次栉比，各色表演轮番上阵，更是令过客目不暇接。还有小人国和巨人观，走遍天下，也难得一见！”此地喧嚣繁华，被他描绘得活灵活现。


    女子眼神有犹豫有挣扎，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罢了，今日歇脚一晚，便赶回宫中吧。”


    男子嘴角弧度渐缓，眼神深沉起来，轻呼出声：“嘶......”他忽虚按左肩，眉峰凝聚一团，面白如纱。


    梨月见状神色一紧，眸底忧色如夜雾骤起:“秦大人你怎么了？是不是受风，肩伤复发了？”


    她连忙扣上木窗锁紧，而后半扶秦明朗就近坐下。


    秦明朗接过她递来的水却未饮，双唇紧抿转为舒展，忽然轻笑出声。


    眼底墨色翻涌，声音却已恢复平稳，轻描淡写吐露：“也许是累着了，歇会儿就好。”


    他刻意顿了顿，看着女子因自己方才痛楚仍绷紧的眉眼，眼底墨色更为幽深：“是臣之过，惊扰了婕妤心神！”


    梨月松了口气，明白他是故意吓自己，仍是毫不介意，关切问道：“我瞧那伤口甚深，已拜托太医院孙院判全力为你用药，还未曾有机会过问，那伤势现在恢复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