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崔太妃心里焦急得似被火烤，面上还要强作镇定。


    付云笙请教心中所想：“太妃能否告诉臣妾，您与煜王为何皆认定臣妾爱财？”


    崔太妃耐着性子跟她磨叽，“爱财又不是坏事，贤嫔定然知晓，就算是皇上和六部重臣，每年最费心力的事情之一，便是国库钱粮是否充裕。”


    “臣妾也曾对已故的林氏摆过这种道理。”付云笙笑靥如花，“太妃若真这么想，再好不过。”


    崔太妃眼中迸射出迫人的光彩，“如此——”


    “五十万两要求一个宠妃拼上失去圣心的风险，还是少了些。”


    崔太妃逸出笑容，“本宫已经说过，那个数字是最少。更何况，贤嫔既然不是自诩清高之人，就比谁都清楚钱财的好处，不论最后给你多少银钱，你都可以用来换成无双的宝物、数不过来的人手，亦或者，可以让付大学士余生再无隐忧，安心做学问，全了你一片孝心。再不济，还可以送给你的亲姑姑，请她将紫霄宫发扬壮大。”


    “听起来倒是颇叫人心动。”付云笙摇两下团扇，“可是臣妾对皇上一片真心，明知道他厌烦什么行径还去做，终归于心难安。”


    “……”崔太妃想左右开弓给她一通耳光，打得她容颜尽毁才好，可惜不能那么做，只能继续耐着性子劝诱，“在本宫看，贤嫔的担心实属多余。要论真心，皇上对你是十成十，你对皇上至多三四成。这才是你最聪明的地方。”


    “怎么说？”


    “男人要一个女人，要的不是一部分，而是全部，但凡你没全部交付，他便始终对你念念不忘，殷勤备至。你进宫到如今，不一直是皇上费尽心思投你所好么？只说常日里发愁给你什么能让你展颜一笑，便已是九华宫津津乐道之事。”


    付云笙微讶。混账皇帝真的会为给自己什么物件儿犯愁么？她本以为，那是他哄自己开心的说辞而已。


    崔太妃趁热打铁：“本宫在宫里数十年，不曾得到盛宠是真，看过的宠妃却有很多，更清楚帝王对不同的人是怎样不同的做派。你才貌俱是罕见的好，想来本也并不愿意进宫，不论为哪一点，只要你用对法子，足够拴住今上数十年的牵念。”


    要不是七情六欲不上脸已成习，付云笙真要撇嘴了。


    崔太妃还真看得起她。


    怎么样的女子，能拴住皇帝几十年？


    他自幼就在皇室长大，他爹明显不是长情专情之人，如今一切，不过是因为他天生反骨，哪怕身为帝王，也受不了被亲娘勉强收下一堆妻妾，不然何以屡屡违背孝道，叫人指摘他这方面的言行？


    崔太妃还在继续自以为是地说话：“本宫看这些看得再清楚不过，这一次只要你肯施以援手，本宫便会细细告知你先帝在位期间各个宠妃的手段，足够你终生受用不尽。”


    付云笙笑一笑，“太妃所说一切，臣妾的确心动不已，只是，在后宫哪里有一蹴而就的事，臣妾需要想一想，而且也要探一探皇上的口风。若是一点转圜的余地也无，臣妾便可省去诸多费力不讨好的行径。”


    “……你考虑的也对。”崔太妃不得不换位思考一番，“本宫许给你的一切皆非虚言，只希望你稍后这样对皇上说……”她凑得更近，微声言语一番。


    付云笙听完颔首，“臣妾记下了。”


    崔太妃非常自然又不着痕迹地塞给她一个荷包，旋即起身，语声如常：“不耽搁贤嫔了，何时想再找本宫叙谈，派人传句话就是。”


    “多谢太妃体恤。”付云笙从容优雅地起身，行礼恭送。


    半个时辰之后，付云笙来到九华宫。


    陆知临听到她来了，如上次一般意外且喜，当即让杨无尘将她请到御书房内殿说话，还打趣：“又来告状？”


    “差不多。”付云笙从袖中取出崔太妃塞给自己的荷包，用两根手指捏着递给他，“走这一趟，是有人贿赂臣妾之故。”


    陆知临瞧着她五分嫌弃五分不舍的表情，忍俊不禁，将人搂到怀里亲了亲，“是不是又要朕给你倒腾一番才肯收下？”


    “不是。”付云笙拒绝得很利落，下一刻就又道，“虽然，臣妾的确很想发一笔横财。”


    陆知临哈哈大笑。


    付云笙捶他胸膛一下。


    他笑得更欢，打开荷包，数了数里面的银票，亦是讶然，“二十万两？”


    “嗯，而且只是一部分。”崔太妃也是真快急疯了，不然不可能这样大方。


    “太后还是崔太妃给的？”


    “崔太妃。”


    “她家底倒是厚。”陆知临将银票放回荷包，扔到一旁，用帕子擦净手。


    不等他问，付云笙大致说了原委，至于崔太妃对于帝王宠妃之间的言辞，她只字未提。


    在陆知临这儿，银子是崔太妃还是太后给的并无差别，只是问她：“所以，要将计就计？”


    “臣妾还有小木人的事儿没了呢，哪有那份儿闲心。”付云笙嗔他一眼，“只是觉着应该告诉皇上，臣妾贪财，但没到黑心的地步。”


    只不过，就这么豪气地放弃了一笔横财，多少有点儿肉疼。


    但凡他不是对她的动向了如指掌，她真有很多敛财的空子可钻，然而……


    “你倒是实诚。”陆知临瞧着她丰富的表情，又忍不住一通笑。


    付云笙点了他高高的鼻梁好几下才平衡了点儿，“听崔太妃的话音儿，九华宫里应该有她的眼线——臣妾平时可没听说过这边的大事小情，尤其关乎皇上的。”


    “这的确是，绝大多数嘴巴都很严，嘴不严的也只抖落给收买自个儿的人。”陆知临神色郑重起来，“得详细排查一番。”


    “再就是，崔太妃最后跟臣妾说的那些话，所求不外乎是请皇上顾念手足情分，将煜王发落到封地，说不定，封地那边大抵有猫腻。”


    “对。”


    “臣妾已经告完状，可以回去了。”付云笙要走。


    “想得美。”陆知临不肯放人。


    要她磨墨，舍不得；要她干等着他处理完政务，更舍不得。


    迅速思忖之后，他说：“去藏书阁转转，能让你拿走的都给你，不方便拿走的我找人誊录给你。”


    “真的？”付云笙两眼放光。


    “何时骗过你？”陆知临抚着她面颊，“记得看着时辰，该用午膳了就回来，睡个午觉再去。”


    “嗯！”付云笙蹭一蹭他的手，又亲一亲他的唇。


    陆知临受用至极，第一百零一次觉得，他的云笙是成精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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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世投胎。


    末了他说：“至于这次的银钱，日后陆续送到你手里，要是有富余的，恰好又有用得到的好事，便以你的名头用上。”


    付云笙姑且一听，并不当真。


    要说崔太妃对她有所助益，无非是让她再一次分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只是个宠妃，没了帝王宠爱便会尽失一切的可悲之人。


    换在寻常门第，她自是不会为人妾室，做正室的话，莫说夫君厌弃，就算想将她杀之而后快她也不惧，可如今……


    皇帝问过她怨不怨，那哪里是怨不怨的事？


    *


    崔太妃回到宫里，倒是没人再督促着她去佛堂抄经，饭菜也换成了荤素皆有的四菜一汤，可她哪里吃得下。


    她揪心扒肝地等着九华宫的消息。


    等了整整三日，那狐狸精也没派人来传话，倒是听说皇帝又有旨意传下：


    查抄煜王、崔家京城内全部财产；


    彻查煜王封地内的府邸与别业。


    第三道旨意，必然是皇帝逼迫太后传下：彻查、抄没崔太妃宫中一切财产。


    到这时候，崔太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二十万两银子打了水漂不算，那狐狸精还把她卖了，让皇帝又意识到了不少事情，再出重手。


    几个府邸的财产若是全数被抄没……


    崔太妃生生呕出了一口血，也不知是被付云笙气的，还是因眼前事焦虑所致。


    昏厥过去之前，她真正意识到，完了，一切都完了。


    与此同时，太后也气得麻爪了。


    起初她恼恨崔太妃实在废物，在付云笙那里什么都没捞到也罢了，还明显触怒了皇帝。


    随后她回过味儿来，知道自己那庶妹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让狐狸精钻了空子从而吃了大亏。换在平时，她一定快意得很。


    末了，她完全是恼恨快意全顾不上，只剩了惶惑：


    亲生儿子要把她一切有用的没用的羽翼全部斩断，往后她可怎么活？


    她摆驾去了九华宫。与其胡思乱想，不如要个确切的说法。


    昨日陆知临先去了披香殿，用过晚膳，溜达着把付云笙带回了九华宫。


    谁也不知道他图什么。


    他自己倒是知道：瞧着云笙总不爱来九华宫，他想让她习惯，盼着她白日能时常来找自己。


    不求红袖添香，有她在近前便觉欢喜。


    这会儿，陆知临在批阅奏折，一心二用，“那件事还没查完？”指的自然是巫蛊的事。


    正捧着书看的付云笙慵懒回道：“哪里是几日能查完的呢。那种事似乎也有讲究，比如四角齐全，或是摆出个七星阵之类，最先发现的那个应该是第一个，祖越又往别的地方埋了两个。”


    她一副说别人的小事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起劲外加不着调。总是这么自然而然地拧巴德行。陆知临能怎么着，只好随她和人手慢吞吞行事。


    外面起了一阵喧哗，陆知临听着，是太后要强闯进来，侍卫坚决不放行，按了按眉心，他吩咐杨无尘：“请太后进来，厚赏当值侍卫。”


    杨无尘应声而去。


    付云笙告退，要回披香殿。


    “不必，到内殿等一等。”陆知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