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这诗,是杀人的剑

作品:《寒门:从状元开始权倾朝野

    陈平端着酒杯的手,没有一丝晃动。


    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映出满堂灯火,也映出宁王那张带笑的脸。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毕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平身上。


    李昂的嘴角咧开,等着看笑话。


    卫康端着酒杯,轻轻摇晃,眼神里满是戏谑。


    宁王的话,像一张无形的网,将陈平牢牢罩住。


    边疆战事,那是陈家不能碰的伤口,是扎在陈平心头的一根刺。


    宁王让他以此为题作诗,就是在邀请满堂宾客,一同来欣赏他如何亲手将这根刺拔出来,看他血流不止的模样。


    陈平的目光从酒杯移开,缓缓扫过全场。


    他看见了李昂的讥讽,看见了卫康的傲慢,看见了更多人脸上那种事不关己的看客神情。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了宁王身上。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动作不急不缓。


    他将手里的酒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王爷命题,岂敢不从。”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宁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好,陈大人快人快语。本王洗耳恭听。”


    陈平没有立刻开口。


    他转身,面向大厅中央,仿佛那里不是铺着地毯的空地,而是一片风沙席卷的关隘。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的平静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与这满室温暖截然不同的苍凉与肃杀。


    他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金石之气。


    “黄沙万里接云天,孤月冷照玉门关。”


    第一句诗出口,大厅里便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不少文人脸上的看戏神情收敛了些,换上了专注。


    仅仅十四个字,一幅雄浑而孤寂的边关画卷便铺展开来。


    陈平没有停顿,继续念道。


    “铁衣映雪夜渡河,鼓角声里马蹄疾。”


    厅中更静了。


    众人仿佛能听见那冰冷的河水冲击着甲胄的声音,能看见战马在呜咽的号角声中,踏着积雪奋力前行。


    那股紧张肃杀的气氛,穿透了诗句,弥漫在温暖的厅堂里。


    李昂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卫康摇晃酒杯的动作也停了。


    陈平的语调微微一变,带上了一丝悲怆。


    “闺中少妇空入梦,塞上白骨未还乡。”


    这两句一出,厅中几位年长的文人,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他们的眼眶有些发红。


    战争的残酷,思妇的哀怨,征夫的宿命,全在这一句里了。


    诗写到这里,已经算得上是上乘之作。


    不少人以为,这就是结尾了。


    宁王的脸上,笑意已经完全消失。


    他设下的局,陈平不但接住了,还接得如此漂亮。


    这已经不是羞辱,反倒成了陈平展示才学的舞台。


    他心中已经升起一丝悔意。


    然而,陈平并未就此结束。


    他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向主位上的宁王。


    他的目光,像两把出鞘的利剑,直直刺了过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质问。


    “将军白发征夫泪,”


    这一句,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守卫边关,从青丝到白头的将军,那埋骨他乡,魂魄无依的兵士,他们流尽的血与泪。


    然后呢?


    陈平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尽付朱门一纸谈!”


    “轰!”


    这句话,像一道天雷,在寂静的大厅里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


    将军的白发,征夫的眼泪,那无数人的牺牲与痛苦,最后换来的,不过是你们这些高门大户里,酒宴之上,一张纸上的几句轻飘飘的谈资!


    这已经不是诗了。


    这是质问,是控诉,是耳光!


    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抽在宁王脸上,抽在所有自鸣得意、以议论边疆战事为雅兴的权贵脸上的一记耳光!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最后一句震得魂不附体。


    李昂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卫康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宁王的脸,先是涨成了猪肝色,随即又变得惨白。


    他扶着桌子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想发作,想呵斥陈平放肆。


    可他又能说什么?


    陈平作的是诗,应的是他的题。


    诗中没有一个字提到他宁王,没有一个字是忤逆之言,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啪!”


    一声清脆的击掌声响起。


    角落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猛地站了起来。


    他是当朝大儒,太子太傅何敬。


    何敬满脸通红,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极度的激动。


    他指着陈平,声音都有些颤抖。


    “好!好一个‘尽付朱门一纸谈’!”


    他环视全场,大声说道。


    “此诗一出,京城十年之内,再无边塞诗!”


    老翰林的话,像一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何老说的是!此等胸襟,此等气魄,我辈不及!”


    “悲壮!苍凉!最后一句更是神来之笔,直刺人心!”


    “陈大人真乃大才!”


    那些原本中立,或是心怀正气的文人,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出言赞叹。


    他们看向陈平的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敬佩,甚至是崇敬。


    他们敬佩的,不只是这首诗的文采。


    更是陈平敢于在这宁王府里,用这样一首诗,说出他们想说却不敢说的话。


    这需要何等的胆魄!


    李昂和卫康等人,在这一片赞誉声中,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而那个始作俑者,宁王,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设下的鸿门宴,他精心准备的羞辱。


    到头来,却成了陈平成就惊天诗名的垫脚石。


    他,宁王,连同他满府的宾客,都成了陈平的陪衬。


    陈平站在那里,仿佛没有看见周围的骚动。


    他对着主位上脸色煞白的宁王,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王爷,学生献丑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样的平静。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迈开步子,向大厅门口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无比坚定。


    满堂的赞叹,权贵的错愕,敌人的怨毒,似乎都与他无关。


    人群不自觉地为他分开一条路。


    他就这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出了那间灯火通明,却气氛诡异的大厅。


    门外的冷风吹来,陈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让他因激动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


    他知道,今夜之后,他在京城算是真正出了名。


    他也知道,今夜之后,宁王和卫英,想让他死的心,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迫切。


    身后,是宁王府里的喧嚣。


    身前,是无边无际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