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 假眼

作品:《女推官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中的女眷纷纷躲去各自的禅房。白羽依然守在门后,飞羽站到了窗边。


    面对面席地坐于蒲团之上,虽然一旁就是暖炉,季寒仍能感受到地下青石砖的寒气,相较之下,阿巳额头的汗一阵又一阵。


    “等我醒过来时,已经身在安平侯府,”苍白的面容浮现一抹虚弱的笑容,阿巳说道,“那是一间很大很漂亮的屋子,床也很软,我从未睡过这么软的床。”


    精美的瓷器、泛着光泽的锦缎,只在时问薇身上见过的衣裙柜子里摆放了数十套。还有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精致的糕点,她很饿很饿,所以她偷偷抓起一块糕点往嘴里塞。


    很甜,就像小时候阿姊藏给她的绿豆糕一样甜。


    “虽然屋子外头上了锁出不去,但一日三餐都有丫鬟送来,每晚还有热水沐浴。”


    沐浴的水里还铺着一层花瓣。有那么一刻,阿巳觉得自己像一位公主,除了没有自由。但也只有那么一刻。


    因为妆台上的铜镜里映照出的那张脸,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自己——她不是公主,不是大姑娘,只是一件货物。


    没有尊严没有脸的货物。


    “庆幸的是窗子虽然也上了锁,但还能分得清白天黑夜,”她默默计算着日子,“约莫过了半个月,蔡谵淳来了,他给了我一张人皮面具,和一只木匣。”


    他说:“从今日起,你姓蔡,闺名妤珠。是我的孙女,安平侯府唯一的掌上明珠。”


    侯府千金?掌上明珠?阿巳看着妆台上的人皮面具,不敢相信突如其来的好运。战战兢兢地将面具戴上,铜镜中的那张恐怖似怪物的脸,慢慢变成了一张年轻、美丽的面容,带着些许的稚气却又透着温婉。


    这就是蔡妤珠吗?阿巳怔怔地盯着铜镜中的少女,颤抖的手抚上空洞的左眼。她想起了那只木匣。


    打开的刹那,她差点失手摔掉木匣——一只完好的眼珠,惟妙惟肖像真的一样的眼珠。


    “傍晚的时候蔡谵淳又来了我的屋子。看见我没有戴那只假眼,他命人将我绑了起来,”平静地叙述,仿佛那些早已成了过去,她笑着道,“剥光了我的衣裳,拿鞭子一遍又一遍地抽我。”


    当再也哭不出来的时候,便学会了笑。


    季寒垂下眼眸,不忍揭穿那层一碰就碎的伪装,“能否给我看一看那只假眼?”她记得飞羽揭开面具时,阿巳的左眼是空的。


    “可以。”她没有拒绝,从绑紧的腰带里层翻出,递去。


    “为何不戴着?”接过时,季寒随口问道。


    阿巳扯了扯嘴角,“身份假的,脸也假的,不想再透过假眼去拜佛祖,对佛祖不敬。”所以她在进入禅房叩拜佛像前摘下了假眼。


    季寒不语。她正察看手掌中这只,假眼?只是越看,眉头也越来越紧。


    忽然季寒起身,两指捏着那只假眼举至香案上的烛火旁,凑近了仔细去瞧。


    “那个,”阿巳不解地望着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回答。


    季寒在等,等确定附着假眼外的一层究竟是油脂,还是——一双杏眼蓦地睁大,那层东西融化了?!


    她迟疑了一下,转身看向白羽,“你来。”


    白羽闻言几步上前,“怎么了?”疑惑地询问,她的举动未曾离开他的视线,被突然召唤有些奇怪。


    再次举起那只假眼,季寒对他说:“注意看。”不同方才,这次她动作缓慢地靠近烛火,在听到一声微弱的“滋”迅速移开。


    白羽一愣,继而张嘴道:“这,这是?!”他擅长伪装,自然对面具、假肢、假眼熟悉,而制作这些东西所使用的材质也是十分了解。


    他的神情与她方才一模一样。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季寒仍想得到求证,看自己与他是否想的一样,故而问道:“你,是如何确认的?”


    白羽指了指眼珠的边缘,“透光的程度,还有,”他皱了下鼻子,“味道。”


    “味道?”


    她才想将假眼拿到鼻子底下,被白羽拦住,“什么都闻,不怕中毒?”不敢苟同地摇头,继续道,“做这种东西的很少,更从未见过拿来直接用的。”


    话至此,季寒可以确定,他们所想的是一致的。


    瞧着她皱起了眉头,白羽也有些好奇,“你又是如何确认的?”


    “透光程度……”


    与他一样。白羽点头。


    “和干蜡。”


    “干蜡?”白羽一顿,“给我看看。”


    就在白羽察看之际,季寒望向看不见情绪,甚至不能称之为脸的脸庞——唯一的眼眸中流露的是害怕。


    “阿巳,”季寒回到她对面坐下,“那只眼珠,是真的。”


    “真的?”阿巳的呼吸有些微喘,“什、什么叫真的?”


    季寒深吸了一口气,“真的,就是指,这只眼睛不是人为制造出的假眼。”却也还是人为的手段,只是那个手段令同为人的她感到恶心。


    竭力压制着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季寒试图平静地告诉她,“这是人的眼睛。”


    生生挖出从一个健康的、活着的人眼眶中挖出,才能保证眼睛原来的样子,而不浑浊。可是,那种生不如死的痛楚,眼睛的主人的怨恨,是不是还刻在这只眼睛里?


    季寒担心曾遭受过同样折磨的阿巳,所以她话语婉转。但又无法想象成日戴着那样一只眼睛……多么的残忍。


    季寒有些矛盾。


    “是活人吗?活着的人吗?”


    看得出,阿巳也在试图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即使她的身体在颤抖,紧咬的牙关发出咯咯的声响,魔怔似地死死盯着季寒的眼睛。


    刹那的犹豫之后,季寒放缓了语速,安慰道:“对不住,吓到你了。确实是人的,不过看眼珠的颜色,取出的时候应已经,过世了。”


    阿巳的背脊依然紧绷着,半晌,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个人,还会疼吗?”


    季寒看着她,神色未变,轻声道:“不会。离世的人感受不到疼痛。”


    白羽朝她看来,飞羽扭头望向透进一丝阳光的窗户,不知何时外面落雪的声音似乎小了些。


    阳光和雪一同出现,今年的天气真是古怪。


    “你没有骗我?”


    就像这个姑娘,指甲在自己的手背掐出了印记,还在等待一丝希望。


    “我从不骗人,不信你可以问他们。”


    还有这个睁眼说瞎话的女人。一击就破的谎言,她还小心地编织,只为让眼前的姑娘得到那一丝的希望。


    “那就好,”阿巳缓缓点头,呢喃着,“那就好,那就好……”


    明知早晚会被揭穿,季寒却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眼下只有尽快去往安平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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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巳?!”


    阿巳还是吐了。就在松懈的一刻,她再也绷不住胃里的翻搅,吐得昏天黑地,仿佛将这辈子的所有的苦水都吐了出来……


    一阵一阵的冷风吹拂过她的脸庞、四肢百骸,带着梅花的清香。她好像看到了时未,偷偷将手藏在背后笑着让她猜猜是什么?她知道,那是一朵从枝头落下的小小红梅。


    “阿姊……”


    她真的好想时未,好想她们一起吃过的绿豆糕,即使碎得可怜,还有那朵冬日的小红梅,即使最后没有逃过被人踩在鞋底碾碎的命运。她还是想回到那个时候,那个有着美好回忆的时候。


    “阿巳?”


    是阿姊在唤她吗?


    “阿巳,醒醒。”


    可是她很累,想睡一会,因为阿姊的怀抱真的很温暖。


    “不好,白羽,过来帮忙。”


    她听不懂阿姊在说什么,为什么要帮忙?为什么要叫别人的名字?阿姊不是应该找她帮忙吗?阿姊是嫌弃她帮不上忙吗?


    是了,是了,她从来都是躲在阿姊后面的那一个,就像六年前那个人看向她的时候,她不也是躲到了阿姊的身后……


    胸口突然又猛烈地涌上一阵恶心,她如濒死的鱼睁开了眼睛,张大了嘴呼吸。


    “呕,咳咳咳!”


    眼前的世界渐渐清明,铺在脚下的青石砖,此刻却似乎离她很近,伸手就能够到。


    “呼,放下吧,吐出来就没事了。”


    脚跟落地的时候阿巳才回过神,那个白衣男子方才把她扛在了肩上,而他却是单膝跪在地上。


    “漱口。”


    那个红衣绿袄的丫鬟给了她一杯水,阿巳喝了一口,咽下。丫鬟皱了皱眉头,转向季寒,“姑娘,这屋子不能待了,出去再说?”


    季寒?她认识她,在谢沉舟的出殡队伍上,远远看见她走在那一群学子的前头,白衣襕衫,雪落了一身。


    “季寒?!”


    从死去的记忆重新回到现实,阿巳想起来,“别走,季寒……我、我刚刚、刚刚……”伸手却抓住的是一方帕子。


    “我没走,”季寒正给她擦拭身上的污秽,“没事,方才你只是呛住了,喝些水就好了。”如果不是鼻子的残缺影响了呼吸,如果不是两侧错位的下颚骨,她又怎么会连呕吐、呼吸都那么地难。


    “对不住,是我吓到你了。你可愿带我回侯府,我没有太多的时间……”


    “为什么?”


    季寒抬眼,“去侯府么?我想看一下你住的那间屋子。”


    阿巳看着手里的帕子,她茫然、不解,可是她无法表达。所以,她只能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一直在同我说,对不住?你没有对不起我,为何一直在说对不住?”


    季寒张了张嘴,似乎有些诧异。可阿巳没有等她解释,径直又问道:“为什么那些伤害我们的人不道歉,为什么道歉的人是你?”


    “为什么那些不把我们当人,甚至连条狗都不如,让我像个怪物一样活着的,那些人,他们为什么从来不说对不住?你什么都没做,你却一直在说对不住。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对不住?分明错的那个人是我,”哽咽而道,阿巳突然低头,双手掩面,“是我害死了阿姊,是我……我才是应该第一个去死的,阿姊保护了我,她是替我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