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金玉的琤然之声在令狐双耳边骤然炸开，这一剑的气势磅礴浩荡，根本不像是祝好能使出来的招式。


    不过片刻之间，两人就过了十来招，在最开始的时候，祝好的动作还比较迟缓，接不上令狐双的招数，然而醉着几十招过下来，她对于力量的掌控越来越纯熟了。


    令狐双心头大骇，这还是祝好吗？


    “呲——”


    俩剑相交，令狐双的本命剑和祝好手上那一柄奇异的金属剑碰撞在一起，在空中呲出了一道火花，十几招过下来，两方不遑多让。


    见了鬼了，令狐双好歹是洪荒后期、好几千年的妖了。不是谁都有能力与之一战的，这明显不可能是祝好一个刚入行的菜鸟能有的力量，这是几乎压倒性的力量，这是毫无疑问的神的力量。


    令狐双的第一反应是祝好被上身了，她是阴阳眼，又是极阴的体质，招惹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很正常。同样，这样的体质，在古时多会承担起巫祝、祭司、神侍的角色，以传达神谕。


    眼前这个祝好好像是陷入了什么混乱，懊悔、愤怒、愧疚、痛苦的情绪在她的脸上接连上演，毫无疑问，这个障的主人出现了。


    她会是谁？会是当年屠城的那个女先神吗？如果是的话，那麻烦可就不是一点点大了，先神之力，寻常人无法企及。看着“祝好”脸上的表情一边再变，就像是在和什么做着斗争，令狐双只能等她平静。


    “你究竟是什么人？！”令狐双问。


    对方看上去似乎有些茫然，似乎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回答这个问题。


    “你要去干什么？”令狐双问。


    “祝好”缓缓答：“杀人。”


    “杀什么人？”


    “那些患病的人。”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妄，好像是从天边飘过来的似的，“蛹虐生无解，唯一的办法就是杀光所有人。”


    祝好上前一步，令狐双立刻挡了回去，定定的看着祝好的眼睛，那是一双已经无悲无喜的眼睛。


    “你不是祝好。”令狐双眯了眯眼，红色的火焰从令狐双的本命剑上窜了起来。


    没有回答。


    “不管你是谁，从她身上下来！！！”令狐双呵斥道。


    对面似乎是在思考，片刻之后气势弱了下来，有些畏缩，似乎有躯体里有又变成了祝好在主导。


    “双姐，是我。”现在是真真正正祝好的声音。


    令狐双的神色微冷，道：“你不是她，她没有这么重的杀意。她那么良善，即使对面不是真正活生生的人，她也不会下得去手。”


    祝好一愣，痛苦地闭了闭眼，开口的腔调有些奇怪：“可是已经没有办法了啊，只有杀，蛹虐生治不好的，杀了他们是为了终结他们的痛苦，杀光所有人才能有更多的人的救。你们为什么总是认为这是一个障呢？”


    她发出了一阵哭声：“彀城，可是一座活生生的城啊，在历史上真是存在过的，活过的城啊。突然爆发了难以诊治的传染性怪病，只有全部杀光才有救下其他人的可能啊。”


    “真的是很折磨人的病，死不掉，根本死不掉，一旦患上之后，就只有一种情况，全身上下出现瘢痂，瘢痂化蛹，人蛹又生出花木来，然后魂灵被吊着一口气困在里面，永世不能超生。”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永世不能超生吗？”那个奇怪腔调问。


    令狐双凝眉：“为什么？”


    “因为那些魂灵一点还有发声的机会，就会无穷无尽得卷土重来，蜉蝣之限，蝼蚁之力，却能倒神，这很了不起吧，二圣并不避讳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总有些站得太高的神不愿意见到这一幕啊。”


    令狐双一愣。


    远处，邬稞察觉到这边的异常，和苏况拖着病体赶过来。在今日障内的一群人中，只有两人被感染，然而蛹虐生并没有将两人击倒。不知道是因为障的仁慈还是“角色”的不可缺失。


    对上了，现在才算是对上了。令狐双荒诞地想起之前翟暇时所说的五个角色。


    神明。神侍。游侠。医者。百姓。


    苏况代表百姓，邬稞代表医者，“祝好”代表神明，而她，则是“侠客”。


    就是在这一刻，令狐双忽然就明白自己手腕上的却尸是什么意思了。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明明知道神的权威不可挑衅，又明明知道神的举措果断、残忍、难以为之，她终将变成了在这样一场选择“是”或者是“否”的决策中，要闯出第三条路的人吗？


    可是……这是死局，这根本找不到第三条路啊。


    令狐双无措地跪了下来，小臂传来一阵剧痛，是却尸，对于却尸的疑问，她并没有做出一个准确的回答。


    “你究竟是什么人？”令狐双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这个问题。


    “吾名，孔姜。”“祝好”轻声道，仗剑而且，慢慢走过长街，一步一步朝着百姓而去。


    她是孔姜？障主是孔姜？！？！？


    可是当年屠城的不是……不是那个人吗？


    令狐双的瞳孔猛然一缩，她回头看向“祝好”离去的背影，脑子里复现出她手臂上那一句却尸来。


    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地？


    上苍何故薄待母亲……母亲……她若是孔姜，那这个母亲又是何人？令狐双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后神孔姜，而孔姜又是什么人的继人？二圣宫，女娲伏羲，被毁坏的神使“十”的塑像，异管局的创始神先神玖……


    不是事“十”，是“时”！


    令狐双猛然反应过来，甚至来不及去追已经往下走的“祝好”，她冲进二圣宫的主殿，将还在修缮中的神使“十”身上盖着的红布猛然扯下。


    残缺的塑像暴露在她的眼前，庄严肃穆，手持一柄长剑，背负长弓，腰箭囊的神像立侍在女娲的身后。据说在游神之后，神像的面部被刀削斧砍得辨别不出一丝痕迹，然而就这么短短十几天，工匠已经加班加点地修缮出了一个浅浅的雏形。


    令狐双不可置信得往后退了几步，从远处砍神像还为完全修缮好的五官，除了尚未点睛之外，这张脸庞，几乎与翟暇时无异。


    *


    “祝好！冷静，你冷静一点！！！”


    远去的“神明”正面碰上了邬稞和苏况，一大段混乱的记忆冲昏了祝好的头脑，然而她能清楚记得，只有亲手“杀了”苏况这个角色，这个障才会松动。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呢？祝好又一瞬间的茫然，然而在刚刚和令狐双对峙过之后，她脑子里那另一个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祝好——二十来岁的祝好占据了身体的掌控权，她接下来，要吧那个自称“孔姜”的人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剑在祝好的手上，祝好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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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认真看着这一柄剑，锋利而轻便，蓬勃的力量在剑体和她的经脉之内游走，而剑尾我位置关着一枚剑坠子。


    这是，她绑在玉傀儡的手腕上的那一枚。


    “你……还是祝好吗？”邬稞将苏况拉到了自己的身后，盯着祝好的眼睛，不确信地开口。


    祝好想回答，然而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混乱的记忆撞得她脑子生疼。


    “这个障是你的执念吗？”


    刚刚祝好和令狐双说的那些话，邬稞听了个七七八八。


    两行清泪从祝好的眼角流淌下来：“是悔念。”


    “在障内死亡，现生会死吗？”


    邬稞问出了那个问题。


    祝好呼出了一口浊气：“不会。”


    邬稞看了她片刻，闭着眼睛笑了笑：“我就知道。你这么善良的人，连障里的蛹虐生都都不至于让我和苏况致命，怎么会忍心真的杀了我们呢。”


    她上前一步：“那么，开始吧。”


    祝好握着剑的手颤抖了起来。


    “来吧，我们障外会再见的。”邬稞的嘴角一直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祝好做不到下手。


    哪怕不是面对亲近之人，在神殿中那种骤然的情绪消解下来之后，二十出头、从小只握过菜刀的祝好面对不了这样的场景。她在脑海里无力地呼唤着那个腔调奇怪的声音，呼唤着那一份叫孔姜的记忆。


    然而没有回应。


    “我做不到！”她手上的剑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几近崩溃地抱着头。然而邬稞捡起了那一柄剑，剑锋架在了自己的颈间，将剑柄递到了祝好的手中。


    “别这样……别这样……”


    泪水模糊了祝好的视线，她几近崩溃，就在她惶惶不知所为之间，天边传来一阵叹息。


    一阵微风拂过，剑柄落入一只纤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中，又在这只手只消散变成一阵轻烟，祝好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究竟抓住了来人的前襟，仰头一看，是翟暇时。


    “……”


    祝好嘴唇嗫嚅，似乎是像叫她的名字，而翟暇时的手指轻轻抵在了她的唇上。


    邬稞一骇，以为她要做些什么，没想道，翟暇时只是轻轻朝他二人招了招手。


    一道细微的白光划破了翟暇时的小臂，鲜血横流。


    “伸手。”她轻声道。


    邬稞和苏况几乎是下意识将手掬在了汩汩流淌的血液之下，掬成一捧，一饮而尽。几乎是立刻，肌肤上的瘢痂便如同笋壳一般纷纷落下。


    然而伤口并没有因此而止住，在令狐双等几人的目瞪口呆之中，彀城之上，血雨倾盆而下。


    所有接触到血雨的病患仿佛干旱之逢甘霖。而在接触到那些血雨之后，彀城之中一道又一道人影，一片又一片呻吟，都在滴滴答答的声响中，逐一消散。


    这是传说中已经绝迹的神力：创生。


    “不……母亲！母亲！！！”祝好拼命捂住她是伤口，嘶声力竭。


    *


    障之外，彀山一座余脉的仙宫之下，水流纵横流淌，若水汩汩从山的罅隙之中倾斜而下。


    临水的一处凉亭之下，一个淡定泡茶的青年人将手中的杯盏放下，杯底一枚符字的印章，他轻啧了一声。


    “啧，不是说让她自己想明白吗，这还是不是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