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雨霖铃(二)

作品:《青崖怀雪(重生)

    裴兰瑛没有回答,她已不记得自己昨夜是如何从正寝出来的,只是脑袋一片混沌,匆匆回房洗漱睡了过去。


    许平山昨日去宋府,今日两人合该去见他。待霍凌秋吃完早食,她便拉着他上了去宋府的马车。


    “你快要回军营,趁这些日子舅舅还在京城,就多见见他。”


    她还念着昨夜的过错,心隐有不安,便想着能为他做些什么,以弥补那几分愧疚。


    霍凌秋难得温和,也不抗拒,“嗯。”


    她还是不放心,“待会儿见到舅舅,千万不要再同他吵架。我知道你们各有想法,总有冲撞的时候,可他是你的舅舅,定怕你在边疆有差错,就是有时说话难听了些,忍一忍便好,若真不想听,你就在心里想想别的。”


    他扭头,见她扬眉嘴角带笑,心里轻松许多。


    “我教你啊,”她绘声绘色,“过去哥哥教训我时,我心里也很难受,总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根本就不懂我,等再大些,我知道母亲不在,哥哥是想要护着我,我做错事,他看着生气,其实心里担心得很,你也知道他的性子,逞一时嘴快,说话也难听。”


    霍凌秋笑出声,继续听她说。


    “哥哥待我极好,我不想伤他,便每回被训斥都好好听着,可我心里也难受啊,后来每次他训我时,我就在心里想明日穿哪件衣裳,戴哪样首饰,他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进。若是舅舅还说你不愿听的话,你就在心里想今夜吃些什么,或是明日想做什么事。”


    她心思灵巧,不纠结烦心之事,他从未想过还能如此做。昨夜她亦是如此,三两句便解开他心中郁结,让他心思开朗许多。


    “谢谢。”


    他突然道谢,裴兰瑛却不自在。于她,不过是为了心中好受便花三两句话的工夫,可他竟如受恩泽,颇为认真。


    这是两人成婚以来,难得和和气气坐在一块儿好好说话。她不知自己是犯了什么糊涂,要同他说这个秘密。


    只是看他好上许多,心里的愧疚与不安也渐渐散去,若是这个法子真能帮上他,那倒也算是做上了一件好事。


    她不再纠结,眉目舒展。


    “霍凌秋。”


    霍凌秋抬头,撞见她明媚的脸庞。


    “你在边疆十年,定熟知边疆风景,边疆究竟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漫天黄沙,大漠宽广得好似没有尽头?”


    她忽然格外好奇,她常在京城,也去过南方州县,却从未往西走过。之于边疆,她了解不多,对那儿的样子更是模糊,只是有时幸读诗书,得见其间一隅。


    他挑眉,忆起边疆来,“边疆可不只有黄沙,那儿有草原,有骏马。”


    过去他也曾和裴兰瑛一样,以为边疆是大漠孤烟般荒凉,可踏足此地他才真正知晓那儿的样子。草原辽阔,无论男女、老少,皆能驾马奔腾。


    裴兰瑛拧眉去想这番场景,可脑袋里始终没能有个具体的样子。


    “那儿和京城还有江南都不一样,往后你若愿意,我便带你亲眼见见。”


    她愣住,提起边疆无非是一时好奇,从未想过要亲自去那儿,可他眼里却是认真,还许下这个承诺。她点了点头,好似应下。


    两人到宋府时,宋玉音恰巧从后院过来,见他两人同入府上,模样和谐,心里诧异。她还记得成婚当日在婚房同裴兰瑛讲的话,那时裴兰瑛颇不愿意,咬牙切齿甚至有些恨他。


    她自知其中缘由,便是提心吊胆,生怕两人翻脸。


    裴兰瑛小跑到她身边,语气轻快,“玉音姐姐。”


    “翁翁和你舅舅在阅微斋,我去知会一声,就说你们来了。”


    霍凌秋拦住她,“不必了,待会儿我去找老师。”


    宋玉音尴尬笑笑,昨夜许平山来府上,他虽是笑着,可眉头皱起脸色不太好。她不是没有在翁翁那儿听说过他们的事,便知道两人定是又生矛盾,难待一处。


    待将霍凌秋带去正堂,宋玉音忙拉着裴兰瑛到屋里去,要将事情问个明明白白。


    “成婚当日你可是恨死他了,今日怎还比肩入府,形同鸳鸯?”


    她话说得直,裴兰瑛连连否认。


    “哪有?”


    听她否认,宋玉音脸上有些失望,既已成婚,她着实希望两人能琴瑟和鸣,倒也是一桩良缘。


    “我昨夜伤了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比起先前那些痛骂之言,昨夜揭伤疤的话竟让她耿耿于怀。


    裴兰瑛将昨夜许平山来府、夜里诘问霍凌秋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宋玉音。


    “我还真是没猜错,昨夜他舅舅来,我就知道两人定是闹了一顿。”


    “你也知晓他们的事?”


    她没在霍凌秋那儿深问,却能从许平山的话里猜出一二。他定是不愿霍凌秋再回军营,害怕他在边疆出事。


    “我总在翁翁口中听说,十年前他擅自离京入军营做武将后,他舅舅大病一场。两人矛盾缘由定是此事。”


    裴兰瑛试探:“因为害怕他和他父亲还有表兄一样吗?”


    “恐怕是吧。”


    裴兰瑛抿唇,心里阵阵汹涌,实在难捱。她该如何告诉他们,他不会死在胡人剑下,也不会死在边疆,却会死在大梁文臣的刀下,死在他成长的京城。一瞬间,她像是被丢进深窟之中,四肢被寒冷包裹,浑身僵硬。


    “做武将难道不好吗?”


    “可在战场上刀光剑影,稍有差池便会丧命,他已经是他们霍家唯一的人了。”


    宋玉音说得没错,裴兰瑛清楚地记得,上一世霍凌秋虽未命丧边疆,却因兵陷丢城被押回京城,一身镣铐,难逃一死。


    “你与他成婚,亦该劝劝他。”


    裴兰瑛倏尔想起马车里他谈起边疆的样子,眼里不羁,有着将军的样子。虽从未见过他驾马卷沙行于疆场,可裴兰瑛能从他的神色间幻想一二。


    “这是他选的道,该由他走。”


    —


    许平山将面前的书册翻了又翻,宋文述看不下去,一把夺过书放在一旁,终于开口:“你当真不愿留在京城?”


    “宋先生不必说了,我在江州多年,早过惯了那儿的日子,往后若是留京怕是住不惯。”


    宋文述笑笑,“你与凌秋果真是一样,一个不肯离开军营,一个不肯放下江州。”


    许平山发愣,笑得尴尬。


    “你如此,又何必责骂他,都十年了,还放不下?”


    就算许平山不明言,宋文述也知道他会同霍凌秋说些什么。


    “这哪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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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战场刀剑相向,在江州定要好上许多,他深谙上阵杀敌的日子,便越不能放下心来,更不能任由霍凌秋按着自己想的去做。


    旁人赞他骁勇善战,称他得见其父往日身影,那一声声赞扬,于许平山而言却像一把把刀子,让他日夜难眠。


    “宋先生也知道,我若不说,他在战场上定是拼死了往前冲,我哪里能放下?”


    他无比惧怕十年前的事会再度上演,五年前的险境他还记得,那时他在江州,听闻霍凌秋受重伤,生死不明,他差点没昏死过去。


    他护不住自己的孩子,便绝不能再守不住他们的孩子,否则,他如何面见列祖列宗,他又如何向他们交代?


    “他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只要我真能劝住他,我在他心里再坏都能认下。”


    “别再妄想劝他了。”


    宋文述斩断他心里最后一丝念想,十年纠结却是徒劳,哪里有意义?


    他眼里落寞,喉咙发紧,“今年二月,徐诲惨死。”


    再提此事,许平山心里一阵痛意,他虽远在江州,可朝堂大事一件不落地传到他身边。生前被死囚般对待,最后身死于凌迟,许平山听闻此事,心撕裂似的疼。


    “你可知道,那日刑台之上,他提起了为明?”


    许平山霎时抬头,心里慌乱,“为何要提他?”


    宋文述摇头。


    “那凌秋知不知道?”


    “他怎能不知道?”


    许平山别过头,喉咙发哽,索性喝下一碗茶,可这茶竟变得苦涩,让他越发难捱。


    “他可有问起什么?”


    “今尘同我说过,徐诲临刑那日张问安在凌秋跟前提起此事,可他却说不愿知道。他嘴上如此说,但心里又是如何,只有他自己清楚。”


    许平山猛烈咳嗽起来,心中钝痛,眼眶也咳得发红,他欲言又止道:“宋先生,有些话我在他面前说不得,还请你同他说吧。”


    “若他真要问起十年前的旧事,不要跟他提起分毫,也请你告诉他,这件事不要他管。”


    宋文述叹息,“你这又是何苦呢?你拦不住他为将,又如何拦得住他不去想这件事?”


    “那是他的父亲,还有他的表兄,你的儿子。”


    “你是他的老师,在他眼里胜过所有人,所以我要请你。他不听我的话,却会听你的话。”


    宋文述笑得苦涩,“这十年,你也在查,不是吗,否则你又为何不愿离开江州?”


    “你若真是不愿他为将杀敌,又何必守着江州,守着那万亩青苗?军营的粮草,多数都来自江州。这十年,真正护着他的人是你。”


    所有心思被他剖明,许平山再难掩饰,“我如今的牵挂只有他一人,可我却对不起他母亲,也对不起他父亲。霍为明在时,从不教他为将之术,更是反对他来日上阵杀敌,便将他送到你这儿,让他学着为臣为人,只望他有朝一日得入朝堂。”


    “他再大些时,参科举,考功名,一切都做得很好,我以为他往后真能和他父亲想的那般做一个文臣,可是靖元五年他竟无声无息地跑到边疆,走上这条险路。这十年我终日惶恐不安,不知该如何向他们交代,也害怕噩梦再生。”


    “若他父亲母亲知晓,他们在黄泉之下如何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