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雨霖铃(四)

作品:《青崖怀雪(重生)

    入夏的雨下得紧,隔着厚重雨幕,裴兰瑛有些看不清晰那扇宽阔的檀木门。只是那间断的重重鞭笞之声混着嘈杂的噼啪雨声,尽数入耳。


    春棠望着门窗紧闭的祠堂,竭力抑制心中焦急,上前一步为她挡住被风吹来的潮湿水汽。


    “夫人,外面湿寒,回房吧。”


    她已在廊庑下待了许久,细腻的脸颊上落了几滴细微雨珠,宽大的青绿袖口被水浸得显出墨色,如依水而生的重山。


    春棠见她眉头皱了皱,却不说话,便多嘴问她:“夫人,许知州为何要责罚将军?”


    “将军,是做了错事吗?”


    许平山是半个时辰前来的,他面色憔悴,眼里亦有怒意,而他手上持着带刺的笞杖,命霍凌秋跪在祖宗牌位前,脱衣领罚。即便门窗无缝,裴兰瑛还是能听见他的怒斥,以及那声声刺心的鞭笞声。


    她凝神去想春棠的话,竟一时回答不上来,更分辨不清何为对何为错。她起先以为两人之间矛盾不过是为将之路,可今日许平山让他跪在父母前受罚,她才知道这历经十年的不合并非她想的那般简单。


    她知之甚少,更不该插手。


    “春棠,你去寻些棒疮膏来。”


    霍凌秋听见闷重雷响,思绪愈发模糊,可背处火辣辣的疼让他仍葆有些许清醒。他已解开外袍,重叠外衣搭在他跪地的腿上,身上仅留的那件白色亵衣贴在被刺划开的血肉上,他稍稍一动,便是钻心之痛。


    他咬唇抬头,望见近墨色的紫檀牌位,那四方木上刻有金字,此刻却变得格外刺目。堂上未燃香烛,烛芯发冷似的黑。


    许平山握着笞杖,手腕止不住发颤,他一垂头,便见木刺上血珠落地,渗透开来。他匆匆移目,可发紧的喉咙让他几乎不能呼吸,将他眼眶逼出血红。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到底知不知错?”


    随他声音一同落下的,是晃眼雷光与持续良久的雷声,那一声声闷雷像是想要将天地掀翻。


    霍凌秋掌心贴地,“凌秋不知有何错?”


    锋利的木刺深入血肉,触碰他的背骨。他五指骤然收紧,指尖苍白。


    “十年前你就错了!”


    “十年前也是在这,你父亲棺椁回京,放在这祠堂内。你在他棺椁前跪了一夜,第二日却不知所踪,我们寻你许久,再听你的消息,竟是你身处军营。”他一时气极,重咳起来,“你真是胆大包天,你将随你老师所学都置于何地?!”


    “我没有辜负老师。”


    身边所有人都望他来日身居朝堂,可只有宋文述告诉他无论身居何处,永存正心便才是真正为臣为人。而老师也亲口告诉他,他永远是他宋文述喜爱的学生。


    所以哪怕舅舅怨他十年,裴今尘不解劝他,他还是不孤单地走这一条路。


    “没有辜负?”许平山气得发笑,浑身涌起一阵一阵钻心剜骨的疼。


    “你可敢将此话说与你父亲听?他在时不愿你舞刀弄棍,不希望你像他一样不顾性命在疆场厮杀。可你呢?竟在他死后弃了所有期待。”


    “我说过……”他倒吸一口气,额头汗珠划过脸颊,坠在地上,“待我见到他们,我会诚心诚意地向他们赔罪,他们要怨,要怪,我不会有怨言。”


    许平山仰面,深深吸口气。只要他肯服软,哪怕是落出一滴痛悔的泪来,他定会将笞杖丢弃,不再责怪他。可他仍不肯认错,甚至不肯流露一丝软弱。血将原本白净的亵服染红一片,肌肤之痛不能摧毁他分毫。


    “冥顽不灵!”


    “往后,不要再做什么将军!”


    他缓缓收回五指,指腹贴紧湿润的掌心,他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笑来,“可是舅舅,你也曾是一个将军。”


    “幼时,父亲不愿我往后为将,可你从未像他一样,反而有时教我武略,甚至瞒着父亲教我举剑。这样的事,舅舅真的不记得了吗?”


    许平山瞪大眼,眼里血丝恐怖,喉间涌上一股腥气,“你住口!”


    他自顾自继续开口:“为什么舅舅后来要离开军营,为什么不再教我剑术,为什么要和父亲一样逼我留在京城?”


    哪怕血肉剧痛让他丧尽全身气力,可他平静且微弱的话仍旧流露埋藏内心最深处的疯狂。十年,他第一次在许平山面前问这些话,顿觉无比快活,甚至连背处的伤痛也淡去许多。


    他句句直戳心肺,让人退无可退。许平山后退半步,嘴角止不住颤抖。


    “是我心盲,当年就不该私自教你剑术,更不该与你说起疆场之事,是我的错!”


    “舅舅是怕我死,对吗?”


    他说得坦然,不避讳生死之言。生也好,死也罢,这些于他仿佛一阵云烟。


    “舅舅,我在军十年,怎会怕皮肉之苦,又怎会惧死?”


    疆场刀剑之声犹在耳畔,挥剑时的片片血影映在他眼前,而衣冠之下的疤痕将冰冷刀剑留在他的身上,成了他最清晰的记忆。


    “是!你不怕,可你知不知道……有人害怕你死!”他的声音终于显现不舍与心痛来,“他们就只有你这一个孩子,我也就只有你这一个外甥,他死了,你表兄也死了,所以你……绝不能死。”


    “你们霍家上下只有你一人,倘若你死在疆场,我如何对得起他们,我这一生又该如何活?来日黄泉再逢,我亦无颜面见他们。”


    雨声急促,檐角悬着的铃铎随风晃得清脆。


    “舅舅不要再劝我了,我这一生只走这一条路。”


    “可你休要再想河湟。”


    许平山似乎在妥协,只是同时要夺去他内心坚定的那一块儿,让他无法再往前走。


    “我不能。”


    话刚出口,又一杖打在他身上,身后湿润的滚烫硬生生将他喉间逼出一声被压抑的痛呼。


    他直起腰身,“舅舅和父亲在边疆时难道不曾想过此地,三十年前的和议究竟是妥协还是本心,你们又可曾愿意?此话我问不了父亲,还请舅舅告诉我。”


    许平山抬起笞杖,血顺着杖身滑到他掌心,原本紧握的手瞬间失力。笞杖在掌间滑动,险要落地。


    “一战可胜,一战可败。胜则名,败则死。霍凌秋……你当真以为你是百姓口中骁勇善战的将军?若不是你能立下战功,除了我们,又有谁能容得下你?”


    “你此时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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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又怎能保证一世风光?今日居青云,明日便可落尘泥。这样的事……你难道不明白吗?”他凝望着堂上一尊尊牌位,“五年前不就是如此吗?原是上阵杀敌的将士,最终却落得叛国之名。”


    霍凌秋抬眸,“他已经死了,他没有叛国。”


    许平山笑了笑,“呵……你说不是有何用,大梁上下谁人不知这位叛国佞臣?他堂堂大梁将军,却转身投入胡营,所有人都恨透了他。你知不知道有人说你两人交好,当年是你放走了他?”


    他仰面舒一口气,“冯四安是向胡人投降,但五年前他就死了。背义降敌实为不齿,可错的人不是他,也不是我。”


    许平山屏息,心里蒙上一层恐惧,“你闭嘴,此话永远都不要再说!”


    “好,可还请舅舅先回答我,其实你与父亲都想夺下河湟,对吗?”


    许平山别开眼,视线却落在霍为明的牌位上,刻字金漆已淡去许多,连同他的样子也一并模糊。


    “一将功成万骨枯。”


    “你父亲还有无数士卒的尸骨已埋在这条路上,甚至最后你的尸骨也要成为这不归路上的一颗尘埃。功成如何?万千功名的背后……是君王。你要如此,当真值得?”


    “我不敢遑论苍生,可我是大梁的将军,见不得无辜的百姓尸横遍野,也不能容忍胡人铁骑践踏大梁疆土。我……不是陛下的将军。”


    他呼吸渐重,背处疼痛贯彻全身,“我今日还有最后一问。靖元五年,父亲和表兄究竟因何而死?”


    许平山脑袋轰的一声炸响,心里恐惧的事终于发生,他整个人差点往后瘫去。


    “旁人说他领兵不善,此话怎会为真?在灵泉寺,张问安告诉我此事实有冤情,这个冤情究竟是什么?”


    “胜败乃兵家常事,生死亦是。他们死得其所,有什么放不下?”


    他不敢直面,便以此冷漠的话回应他,而为将之人死在疆场并非不幸。


    霍凌秋正身抬头,皮肉的痛苦丝毫没有阻止他看向许平山,只是他视线模糊不清,看不见他双眸显现的层层绝望,“可是我不信!”


    许平山抬手,在他身后落下重重一杖。


    霍凌秋双手失力,身子再往下弯,他口间一阵腥甜,却还竭力撑地直身。


    他又抬手。


    “舅舅是想要打死我吗?我可以死,但不能是现在。”


    他松开手,笞杖掉落在地,溅起几滴血珠。


    “霍凌秋,你是真的想死吗?!你不为我们想,就想想裴兰瑛,你两人将将成婚,她是你的妻,可你还要不顾生死地去走这条绝路,若你死了,她该怎么办?你难道要她和十年前的你一样吗?只能在孤寒祠堂内守着冰冷棺椁一具,如此,你怎对得起他们裴家托付,怎对得起裴兰瑛?”


    “你不为我们活,也不肯为自己活,那便为她活!”


    霍凌秋鼻间涌起一股难以自抑的酸涩,混沌的脑海里浮现她的面庞。他忆起前日马车之上她那一句和煦之言,想起年少时那些伴他度过边疆无数寒夜的记忆。她愿意倾听他,愿意承接他所有苦楚。而他可以对任何人坦然说死,但唯独不能是裴兰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