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我萧御,定将你接回来

作品:《凤袍要加身

    雾气浓得像是凝固的乳白色膏体,沉甸甸地压在龙门山的每一个褶皱里。天光被阻隔在外,世界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白,和深入骨髓的湿冷。崖边风声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深渊底部徘徊低泣,永无休止。


    萧御盘膝坐在谢凤卿坠落处那块突出的岩石上,已然六天六夜。


    玄色的亲王常服早已被露水、泥泞和反复渗出的血迹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紧紧裹在他消瘦得惊人的躯体上。他脸颊凹陷,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是失血过多的青白,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下方那片翻涌不息、吞噬一切的浓雾,仿佛要将视线化为实质,穿透这千丈阻碍。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绝壁上的锈蚀长枪,伤痕累累,却固执地不肯弯折。背上新换的绷带,又隐隐透出暗红的色泽——那是伤口反复崩裂的结果。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所有感官,所有意念,都凝聚在掌心那枚冰冷的、系着桃木剑饰的红色剑穗上。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丝绦粗糙的纹理和桃木温润的边缘,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它嵌入骨血。这是他连接那个消失之人的唯一信物,是他在这无尽煎熬中,对抗彻底崩溃的最后浮木。


    晨风裹挟着崖底的水汽和彻骨的寒意扑来,他单薄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却依旧纹丝不动。


    身后的亲卫统领,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也眼眶深陷,胡茬杂乱。他第七次上前,声音因连日的嘶喊和疲惫而沙哑破碎,带着不忍:“殿下……第七日了。方圆五十里,每一寸土地,每一处岩缝,每一段河滩,弟兄们都搜遍了……除了那滩血迹和零碎的脚印……再无线索。今日……今日酉时,便是……”他喉头哽住,说不下去。


    七日之期。


    这是太医院几位国手,根据断魂崖底的水温、高度、以及谢凤卿可能中的“鸠羽”剧毒特性,反复推演后给出的、近乎残忍的结论——若无独门解药及时拔除毒性,七日内,毒性将侵髓腐骨,神仙难救。这不仅仅是医理的判断,更如同一道无形的诅咒,悬在每一个知晓内情者的心头。


    同样悬着的,还有帝国命运的临界点。七日,是耐心耗尽的时限,是野心家们撕下伪装、露出獠牙的最后倒计时。朝局如同被绷到极致的弓弦,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时可能彻底崩断。


    萧御似乎没有听见,又或者听见了却拒绝回应。他只是更紧地攥住了剑穗,指尖青白,手背上的青筋虬结凸起。


    沉默,在浓雾和呜咽的风声中蔓延,沉重得令人窒息。


    打破这窒息的,是急促到近乎凄厉的马蹄声和嘶鸣,自雾中破空而来!


    “报——!!!”第一名探子几乎是滚下马背,扑跪在泥泞中,声音带着惊惶,“殿下!京城急报!半个时辰前,以礼亲王萧成璧为首,二十七位宗室遗老,联名上疏!称……称摄政王殿下失踪七日,按《大周祖制·丧仪篇》,已可视为‘大行’!请监国亲王殿下即日主持大朝会,商议……商议立储及还政于宗室之事!奏疏已直送内阁,抄报六部,此刻恐怕已传遍朝野!”


    “报——!!!”第二名背插三根黑色翎羽(代表边关急报)的传令兵紧随其后,脸色煞白,“西疆八百里加急!戎狄左贤王部,听闻摄政王坠崖生死不明,认为天赐良机,已集结五万铁骑,陈兵落雁谷外,扬言要血洗三关,为三年前北境大败之耻雪恨!边关烽火已起!”


    “报——!!!”第三名信使气喘吁吁,几乎是爬着上来,“江……江南急件!漕帮旧部三位长老,暗中煽动苏杭两地船工大罢工,扣留北上漕粮船队共计三百余艘!他们提出条件:要求朝廷赦免其昔日‘附逆’(指曾与旧党合作)之罪,恢复漕帮特权,并且……要分割女学基金名下三成运河沿岸码头及仓储资产!”


    坏消息!一个比一个急,一个比一个狠!如同三把淬毒的冰锥,从三个方向,同时狠狠扎向帝国最脆弱的命门!


    朝堂之上,宗室遗老打着“祖制”旗号,迫不及待要摘取权力果实,逼宫夺位,彻底否定谢凤卿与萧御的一切努力。


    边疆告急,宿敌趁火打劫,铁蹄叩关,一旦防线有失,便是生灵涂炭,国门洞开。


    经济命脉被扼,漕运停滞,南粮无法北运,不仅影响民生,更会动摇新政推行的物资基础,女学基金的产业也面临赤裸裸的掠夺。


    每一道消息,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萧御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上,也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谢凤卿仅仅“消失”七日,她亲手稳定、构建的一切,便以如此惊人的速度开始崩解、反噬。那些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躲在暗处的豺狼,闻到了权力真空的血腥味,全都迫不及待地要扑上来分食这巨大的帝国遗产。


    而那“七日之期”,如同末日审判的钟声,成了所有野心家眼中,可以名正言顺进行瓜分的最后倒计时。


    萧御终于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转动一度,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目光从那片吞噬了谢凤卿的浓雾深渊移开,缓缓扫过跪在面前、满脸悲愤与绝望的信使们,最后,投向浓雾深处、依稀可见的京城方向。那里,皇城的轮廓在晨曦与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眼底最后一丝属于“萧御”这个人的温度——那些深藏的柔情、隐忍的悲伤、乃至绝望的痛苦——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万里、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却燃烧着幽暗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冥火。


    “礼亲王,萧成璧……”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干涩,却淬着砭骨的杀意,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冰碴,“戎狄左贤王……漕帮余孽……”


    他顿了顿,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有些扭曲的弧度,那不是笑,是猛兽在发动致命一击前,露出獠牙的森然。


    “他们是不是以为,”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雾气,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凤卿不在了,这锦绣江山,这亿兆黎民,这她呕心沥血想要改变的天下……就可以任由他们,像分食腐肉一样,肆意瓜分了?”


    无人敢应。亲卫统领和信使们都深深垂下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萧御扶着岩石,缓缓站起身。背后的伤口因为动作牵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绷带下的湿意更重了。但他恍若未觉,站得笔直,像一柄即将出鞘、饮血方归的魔刀。


    他抬眼,再次望向京城方向,那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刺破重重迷雾,直抵金銮殿上那些魑魅魍魉的心脏。


    “传令。”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仿佛金铁交鸣般的决断,“回京。今日辰时正点,本王亲临太极殿,主持大朝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冰冷如铁,砸在地上仿佛能溅起火星:“让礼亲王萧成璧,让所有联名上疏、暗中串联的宗室遗老,让那些这几日上蹿下跳、自以为是的官员……一个都不许少,全部到场。告病的,抬也要抬来。缺席者,以谋逆同党论处,九族连坐。”


    “殿下!您的伤……”亲卫统领骇然抬头,看着萧御背上愈发明显的血迹,急声道。


    “死不了。”萧御打断他,那扯起的嘴角弧度未变,眼神却空洞得可怕,“在找到凤卿之前,在杀光所有害她、伤她、背叛她的人以前……本王,怎能死?”


    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翻涌的、仿佛通往幽冥的雾气。七日搜寻,希望如同指间的流沙,一点点漏尽,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那如同毒刺般扎在心口的疑团——那滩来历不明的血迹,那句“崖下接应、死活都要”的残破指令。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比单纯死亡更可怕、更阴暗的阴谋。


    “凤卿,”他对着虚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近乎呢喃的声音低语,那声音里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痛苦、眷恋与疯狂,“若你真的已遭不测,魂归天地……我便让这万里江山,让这满朝朱紫,让这负了你的天下……统统为你殉葬,烧个干净。”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若你尚在人间,哪怕只剩一缕残魂,困于九幽之下……无论要踏碎多少山河,颠覆多少伦常,付出何等代价,流尽多少鲜血——我萧御,定将你接回来。”


    话音落,他决然转身,不再看那悬崖一眼。玄色的身影融入浓雾,步伐稳定得不像一个重伤濒危之人,更像一个从地狱爬回、索命而来的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