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生根

作品:《玫瑰战争

    “我的意思是,”赵恒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钦佩,“你那个小女朋友,远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她不是被动地逃跑,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完美的反向渗透。你布下的天罗地网,在她眼里,或许只是她用来隐藏自己真实目的的、最好的掩护。”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才传来陆景深那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找到她。”


    “放心,”赵恒轻笑一声,“她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挂掉电话,赵恒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波士顿繁华的夜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般的弧度。


    他想起一年前,在那个温泉别墅里,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在昏睡中都蹙着眉头的、美丽得如同易碎艺术品的女孩,就心有怜惜。后来从陆安然那里多次了解到,他哥哥是如何“欺负”林晚的。


    一种强烈的、想要保护她的怜惜之心,便在他心中,生了根。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无异于与虎谋皮,是在公然挑衅陆景深那不容侵犯的底线。


    但他还是,做了。


    他动用了自己在美国经营多年的人脉和最顶级的技术,悄无声息地,黑入了陆景深布下的所有监控网络,为那个他只见过一面的女孩,制造了一个足以让她金蝉脱壳的时间差。他又伪造了那条通往南美的、真假难辨的信号轨迹,成功地,将陆景深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向了错误的方向。


    他走到阳台上,点燃了一支烟,看着远处公路上那些川流不息的、奔向各自未来的车辆,在心里,默默对那个女孩说:“逃跑顺利,我的公主。”


    加州的阳光,比东海岸的更热烈,也更公平。


    它平等地洒落在比弗利山庄的无边泳池上,也同样慷慨地,穿透圣何塞一间破旧出租屋的、满是灰尘的窗户,在斑驳的木地板上,投下温暖而明亮的光斑。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们是谁,也没有人关心她们的过去。安迪(林晚)和温蒂(小雅),就像两粒被风吹到此处的、不起眼的种子,落在了这片充满了机遇与混乱、自由与危险的土地上,开始了最艰难、也最顽强的生根发芽。


    她们的家,是一间位于社区大学附近、租金便宜的一室一厅。墙壁上还残留着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模糊的涂鸦,老旧的冰箱在夜深人静时会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水龙头也总是关不严,滴滴答答地,像在为她们贫寒的岁月计数。


    安迪像当初母亲苏琴在南方照顾自己一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温蒂。她没办法接受超市里那些最便宜各种袋装、罐装琳琅满目的预制菜,只选择有折扣的新鲜食材,在那个小小的、只有一个电磁炉的厨房里,变着法地做出带着家乡味道的饭菜;她会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帮她梳理那些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干枯分叉的头发。


    但她知道,温蒂需要的,远不止是生活上的照料,更是灵魂上的重建。


    安迪自己就是在和母亲的夜读里慢慢走出来的,她相信这种陪伴里的精神滋养一定也能帮助温蒂。


    于是,她们的夜读时间,开始了。


    她们小小的客厅里没有电视,只有一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吱呀作响的旧书桌。每当夜幕降临,写完作业后,安迪就会拉着温蒂,坐在那盏淘来的、温暖的旧台灯下,为她朗读。


    不只是经典的文学作品,安迪从社区大学的图书馆里,借来了大量的心理学书籍。


    她为温蒂朗读奥地利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尔的《活出生命的意义》。那是一个关于“存在”与“虚无”的故事,一个在人间地狱里寻找生命价值的灵魂的自白。当安迪用她那清澈而平静的声音,读到作者在奥斯维辛的废墟之上,于极致的苦难中,依然能找到生命存在的意义时,那个蜷缩在沙发角落、眼神总是空洞得像一具木偶的温蒂,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水光潋滟的涟漪。


    她们也一起读梭罗的《瓦尔登湖》。在这间物质极度匮乏、甚至连下一顿饭都要精打细算的小小出租屋里,她们的灵魂,却跟着梭罗的文字,去到了那片遥远的、宁静的湖水边。她们仿佛能闻到清晨湖畔的松针香,能感受到午后阳光穿透林间的温暖。她们从那片湖水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神上的富足。


    安迪拿出一本《资治通鉴》。她将那本厚重的、充满了历史尘埃气息的古籍,轻轻地放在温蒂的手中。


    “温蒂,”她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说,“相信我,读完这本书,我们就都能遇见那个最美好的自己。”


    她们像两只在暴风雨中幸存下来的、伤痕累累的小兽,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用从书籍中汲取的、微薄却坚韧的养分,和彼此身上那一点点温暖的体温,互相舔舐着对方身上那些看不见的、早已血肉模糊的创伤。


    然而,精神的富足,并不能解决现实的困境。


    失去了“林晚”的身份和MIT的学历背书,安迪编程能力,暂时只能通过网络上一些零敲碎打的、报酬微薄的私活来变现,收入极不稳定。房租、水电、学费、还有温蒂心理治疗的费用,安迪手里的存款是不够她们一直吃老本的,安迪需要开源节流。


    为了维持生计,她收起了所有的骄傲。


    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总是人声鼎沸的中餐厅里,她找到了一份兼职服务员的工作。每天下午放学后,她就要迅速地换上那件早已浆洗得发硬、带着一股油腻味道的红色工作服,穿梭在喧闹的食客与杯盘狼藉之间,端盘子、擦桌子,应付着各种各样的客人,直到深夜。


    温蒂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颊和那双因为睡眠不足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中那份被动接受的愧疚,终于战胜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一天晚上,当安迪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时,温蒂第一次,主动地、用一种还带着怯懦但无比坚定的声音说:


    “安迪……我……我也想工作。”


    安迪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瞬间亮起了光。她知道,温蒂心中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名为“希望”的种子,终于开始发芽了。


    她知道,温蒂依旧害怕与陌生人接触。于是,她没有带她去喧闹的餐厅,而是在社区一家她早已观察了很久的、由一对沉默寡言的韩国老夫妇开的干洗店里,为她找了一份在后厨熨烫和整理衣物的工作。


    那里安静,温暖,充满了阳光和干净的皂角香气,而且几乎接触不到外人。那是温蒂这只惊弓之鸟,重新踏入社会新生的、最安全的第一步。


    日子过得清贫,却充满了希望。她们像两株扎根在石缝中的野草,安贫乐道,享受着这份不被打扰的、艰难却平静的生活。


    每个周六的清晨,是她们最开心的“寻宝日”。


    她们会坐着最早的一班公交车,去往城市里各个不同的社区,像经验丰富的探险家一样,在别人废弃的旧物里,寻找着能装点她们那个小小的“家”的宝贝。


    “安迪,快看!”温蒂会兴奋地,从一堆旧衣服里,翻出一块绣着漂亮雏菊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旧桌布。


    “天哪,温蒂,你的眼光真好!”安迪也会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从一堆蒙尘的旧书里,淘到一本只卖五十美分的、几乎全新的原版《傲慢与偏见》。


    她们花一美元,买回一盏灯罩上画着向日葵的漂亮旧台灯;花五美元,淘来一个虽然有些掉漆、却异常结实的旧书架。


    回家的路上,她们会兴致勃勃地猜测:“你猜,这盏台灯原来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觉得,”温蒂会歪着头,认真地思考,“她一定是个像梵高一样,热爱生活的女孩。”


    她们用这种近乎自娱自乐的方式,为自己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一点一点地,增添着家的温度。


    只是,这片看似自由的土地,也并非处处都是阳光。


    一次,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一个体型肥胖的白人妇女,听到她们用中文轻声交谈,便立刻用一种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充满了鄙夷与恶意的语气,对她的同伴大声说:“哦,上帝,又是这些亚洲人。就是她们,用廉价的劳动力,抢走了我们所有人的工作。”


    温蒂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她下意识地便想低下头,将自己缩成一团。


    安迪却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然后,她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却又像X光一样具有穿透力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直视着那个白人妇女,直到对方心虚地、悻悻然地移开视线,小声地咒骂了一句。


    她们也曾被街头的黑人青年吹着下流的口哨尾随;也曾因为在餐厅打工,被喝醉了的白人客人,用黏腻的眼光骚扰,甚至收到过无数个匿名的骚扰电话。


    每一次,安迪都像一只真正的、愤怒的母鸡,将温蒂这只还在瑟瑟发抖的雏鸟,牢牢地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她用一种从前世的血污里淬炼出的、超乎寻常的冷静和强硬,应对着来自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


    社区大学的环境,远比她们想象的要复杂。


    这里,像一个巨大的、混杂的社会熔炉,充满了各种各样被主流社会暂时抛弃的人。她们的同学中,有为了躲避高昂学费的本地贫困生,有刚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假释犯,有经历过战争创伤的退伍老兵,也有像她们一样,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一无所有的移民。


    这里,自然也充满了毒品、酒精与混乱的私生活。


    由于曾经的经历,安迪和温蒂对此都保持着一种本能的、敬而远之的距离。在那些热衷于派对和狂欢的同龄人看来,这两个只知道埋头读书、生活两点一线的亚洲女孩,简直是“不酷”和“书呆子”的代名词。


    但她们却自得其乐。


    在所有这些喧嚣、挣扎和温暖之中,她们的学业,却进行得异常顺利。安迪的才华与勤奋,和温蒂那被激发出的、不愿再拖后腿的惊人努力,让她们的成绩,在社区大学里,始终名列前茅。


    她们也认识了许多新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