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作品:《将军扶朕青云志

    永安一年冬,天启国燕云都下了一日的大雪,天早早暗下,皇宫宫巷里只有少数宫人提着昏暗的灯笼静谧行走着。整个宫城寂静异常,只有风吹过的呜咽声和积雪被踩实发出的“咯吱”声,短促而密集。


    凌霄宫遮云殿内明亮如白昼,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宫女阿芙跪坐在炭炉前小心翼翼的拨弄着,眼睛时不时的偷偷瞟一眼书房内屋批阅奏折的新帝。


    上好的银雪炭带着独特的清香,混杂着殿内燃着的沉香气味,凛冽又定神。


    新帝名为沈君黎,是天启国建国多年来唯一在位女帝。


    当年先帝后是青梅竹马,伉俪情深。永昌十年,奉安皇后在沈君黎十六岁那年深秋不慎跌落水中,虽被救起,可此次落水让先皇后本就羸弱的身体雪上加霜,同年永昌帝力排众议册封唯一的公主为皇太子。永昌十一年先皇后病逝,永昌帝大悲,竟一夜白头,加之政务劳累,身体也每况愈下,两年后随先皇后而去,于是十九岁的沈君黎便登基为帝,年号永安。


    此时这位年轻的皇帝正皱着眉看着一封奏折,一张素净的鹅蛋脸上,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


    “想什么呢阿芙,见你许久未动了。”另一个宫女看她走神,问道。


    “不知道什么事情让陛下这么愁眉不展。”


    “别瞎想,这可是在御前,还敢走神儿,仔细些!”


    “我不就想想。”


    沈君黎此时看了一眼门外,声音清淡带着些许凉意:“什么事?”


    两人忙跪下:“奴、奴婢该死,打扰陛下清净……”


    沈君黎垂眼。“罢了,下去吧。”


    “是。”二人长舒一口气连忙退下。


    沈君黎此时无心关心其他,今日奏报,南靖国已然征集粮草,企图向我天启国宣战,不日将要攻打我方南阳郡。天启国因几年前的战役国力不如往前雄厚,此次若真打起来怕是一场硬仗了。


    北风呼啸掠过宫城,朱墙在飞雪和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沉闷。沈君黎瞧着外面的大雪,想起父皇弥留之际对她说的话。


    “君黎,父皇不是个合格的皇帝,想我天启国曾几何时那么强大,传到父皇这里,竟让百姓经历战乱之苦,父皇真是痛心啊……父皇本想为你扫平继位之路的阻碍,不曾想终……终究还是无能为力了,如今你母后已然不在了,父……父皇的身体也要支撑不住,今后就要你自己走了,蹉跎了半生,我才明白,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都是逃不掉的,你……。”沈君黎抓住父皇垂落的手,泣不成声。


    “父皇,您说的逃不掉是什么?您和母后一直放心不下的又到底是什么呢?”沈君黎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回首看向龙案上的金印,眼神逐渐恢复坚定。


    “宣秦侯,霍明川觐见。”


    “是。”


    “慢着。”


    沈君黎突然想到什么,把奏折重重往龙案上一扔:“朕要先召见户部侍郎。”


    “是,陛下。”


    秦越风和霍明川进宫时,雪已小了不少,此时沈君黎已经召见完户部侍郎穆方旬,出门相遇时穆方旬向两人匆匆行了一个官礼,还未来的急说什么便离开了。


    越风明川两人下意识回了礼,明川转头对越风道:“你看他,还真是古板,就咱们的关系还行什么礼。”


    “行了,他你还不知道,最重礼数了,不过多有意思啊。”越风看着昏暗的光晕描绘着穆方旬匆匆远去的背影,笑着说道。


    二人进殿:“参见陛下。”此时沈君黎踱步龙案前闻言回身。


    “平身。”


    “不知陛下召请我二人何事?”霍明川注意到碳炉上不知谁放了两个橘子,此时柑橘的清香已被烤出,甜滋滋的好闻,但接下来的消息却丝毫不轻松。


    沈君黎严肃说道:“今日奏报,南靖国已征集粮草兵马,要朕答应他们的条件给他们赤铁矿,不然便向我天启宣战。”。


    越风闻言疑惑皱眉:“南靖一小国怎敢突然向我们宣战?”


    “南靖早早便开始招兵买马,壮大国力,我本以为他们会将矛头指向同为游牧的南江国,不想竟是冲着我们来的。”霍明川思索道。


    秦越风:“只是这毫无动机,又师出无名。”


    霍明川:“南靖国非师出无名,恐怕索要矿产就是他们的理由。”


    “找事罢了。”秦越风冷哼。


    “无论如何,明川,越风,这场仗怕是非打不可了,只是怕朝中的一些守旧老臣要朕答应他们的条件,朕已经见了穆方旬,要他暗里联络朝臣支持,明日早朝朕要宣布迎战。”


    “好,届时我二人一定站在陛下这边,只是这何人出站可有人选?”越风问。


    “老侯爷不在了,秦姑姑重伤未愈、霍国公旧疾复发,明日若无人迎战,朕思来想去只有你们两人了。”


    “我们二人自然愿意。”


    “现下,我最信任的也只有你们了。”沈君黎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几年之间好像什么都变了,也幸好她还有可以信任的人。


    越风和明川慢慢的在离开的宫路上走着,谁都没说话,后方一阵光亮,二人回首,是一顶软轿向凌霄宫过去。


    越风看了霍明川一眼,故意说道:“呦,这是那位贵卿的轿子吧,他又去找君黎啦。”。


    “秦越风你不说话会怎样?”明川扫了越风一眼。


    “我跟你学的怎么了,吃醋了?”越风嗤笑:“人家有名分的,你呀赶紧立个军功,回来好让君黎也给你个名分。”


    “切,迟早的。”明川不忿:“你也别笑,等回来我就给穆方旬介绍个才女,说不定他就成……”


    “你敢,别跑你。”


    “哈哈。”


    次日早朝,沈君黎身穿一袭金丝龙袍进殿,众臣纷纷朝拜。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昨日南靖国向朕递了一封信,不仅要朕把南靖多年的进贡免了,还要朕每年赏赐他们赤铁矿五十万斤。”


    一言既出,群臣哗然。


    “什么?每年五十万斤,这南靖国也太过分了。”


    “这南靖国乃蛮夷小国,竟敢大言不惭向我朝索要矿铁,真是嚣张至极。”


    “就是啊。”


    沈君黎并未说话,她目光徐徐扫过众人反应,终于开口道:“不仅众爱卿如此,朕也深觉过分。可南靖国道若不给,便要攻打我朝,众卿以为该如何?”


    “这……”


    “陛下,我朝上一场大战刚结束不久,大军也为未恢复元气,不如和南靖谈谈条件,少给他们些……”


    “今日敢要五十万,明日就敢要一百万。他南靖国开出这般条件,摆明了就是要向我朝开战如今只为试探罢了。”穆方旬打断他。


    “是啊,穆侍郎说的对。”殿中开始有人附和。


    “可陛下刚刚登基……”


    “陛下刚刚登基,他南靖便要寻事开战,分明就是没安好心。打服了就好了。”秦越风瞪着那些殿前唱衰之人高声说罢,随即单膝跪地拱手:“陛下,臣愿意自请出征。”


    “好!除秦将军外可还有人愿意出战?”沈君黎垂眼扫过群臣,大殿之上,众臣皆垂首屏息,一时间竟无人吭声。


    沈君黎看着支支吾吾的群臣,心中冷笑,她眼神凌厉:“怎么,方才不是都滔滔不绝,怎么众爱卿现下不语了?”


    户部尚书刘冉出列谏言:“陛下,此前我朝已经历战乱,国库又空虚,若再加赋税恐生民变,臣看不如先答应南靖的要求,也不失为一道缓兵之计,从长计议……”


    “好个从长计议,朕且问你,若那南靖得到矿石,磨砺武器重整军队,来年又像我朝索要赏赐不给便要打,届时你给是不给?”沈君黎怒问。


    “陛下……”


    “刘尚书,朕又何时有说要征缴赋税了?”沈君黎的目光落在刘冉的身上:“抬起头来看着朕。”


    “朕听说你近日又纳了两房美妾?这头面首饰府上亲眷又填了不少吧。”沈君黎看着刘冉的脸上闪过慌乱:“城东的几处新宅,大人可还喜欢?”


    此话一出,殿中骤然死寂。刘冉腿一软连忙跪下:“臣、臣那是……新……”


    一旁宫女呈上来一个账本,沈君黎随手拿起翻了两页,抬头目光凝视刘冉,慢慢开口:“好个户部尚书,国库空虚,那你说说朕手上的账册又是怎么一回事?真当朕耳聋眼瞎不成?”沈君黎将手里的账册摔在地上,侧首看向一旁一声未出的丞相李书会:“不知此时李相有何看法?”


    李相上前:“臣认为此事事关朝中贪腐,理应严查,这刘尚书应先押入大牢听候发落,尚书府也应查封起来,查获的不义之财充缴国库。”


    “也好,那就听李相的,不过现下大敌当前,就先押入大牢,等有时间再‘从长计议’,至于其余的。”沈君黎环视众人:“也容后再议,来人,先把刘大人请走。”


    “陛下臣是冤枉的,丞相大人……”


    “陛下英明。”李书会看着刘冉向他投来求救的目光,置若罔闻道:“刘大人放心,府中亲眷在你未定罪以前,是不会有事的。”末了,李相突然加重语气。


    刘冉闻言瞬间噤声,只得低头安静被带下去。


    沈君黎看在眼里,并未发作,而是又问道:“殿内可还有愿意出战的。”


    “陛下,不如让霍家少爷去,霍家怎么说也是武将世家。”


    “我愿意!”


    大殿外传来霍明川的声音,只见他气宇轩昂大步走进大殿,停住侧首看了一眼被拉走的刘冉:“刘大人这么着急走啊。”


    沈君黎看着他走向前单膝跪于大殿中,肩背笔直如松:“请陛下允许明川出战!”


    “允。”


    “秦越风霍明川听令!”


    “臣在。”


    “封,霍明川为大将军,秦越风为前锋将军,赐兵符,必要时可向南阳附近军营借兵。朕命你们二人击退南靖,务必守住南阳郡!”


    “是!臣等一定竭尽全力,不退敌军绝不回朝!”


    出征那日,沈君黎站在城墙上,目送着越风、明川带着精兵出了都城,大军行过之处,战马蹄卷起泥沙,拍打在冰冷的铠甲上。


    这场景如同那年南江来犯,她和父皇也是如此站在城墙上。残阳如血,他们看着秦将军和霍将军、秦姑姑带着他们出征,最后秦姑姑和霍将军重伤,秦将军却也再没能回来。


    你们可一定回来……。


    寸阴若岁,冬去春来。与南靖这场仗打了三个月,当燕云都的雪已经化的差不多的时候,边境终于传来告捷的消息。


    彼时沈君黎正批阅奏折,忽而听到守明激动的声音。


    “陛下,陛下,前方快马急报,二位将军带兵击退了南靖大军!”


    “当真?”


    “千真万确啊陛下!”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快打人去通知霍家和秦家。准备迎他们回朝!”沈君黎从榻上站起来。这几月虽有书信,两人却始终不肯提及自己可有受伤,她实在担心。


    三日后,有两封南边送上来的信,沈君黎展开信件,越风的信一如既往直白:一切安好,陛下不必忧心。


    另一信封上写着三个大字:忆当年。打开后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信中写道:


    依依杨柳燕儿栖,春雾朦胧透鸟啼。犹忆当年故人在,青梅竹马话长堤。


    沈君黎浅笑:还有时间写诗呢。虽未明言,此刻她已有些许心安。


    七日后,如同送他们出城时那样,百姓们也在城门旁迎接胜利归来的将士,天气转暖,将士们盔甲终于也不再冰冷。


    大殿之上,群臣在两侧等候。


    “宣秦将军、霍将军进殿!”


    随着传旨太监的声音落下,沈君黎的目光落在风尘仆仆归来的二位将军身上。


    “参见陛下,臣等幸不辱命。”


    “好,此次大战你二人大功一件,朕定要重重有赏,朕已拟旨,封秦越风承老侯爷军职为镇远将军。霍明川另封为护国将军。”


    “谢陛下。”


    “你们二人可还有别的想要的,说吧朕定会满足。”


    霍明川望向沈君黎:“谢过陛下,臣想要的想单独对陛下说。”


    沈君黎坐在在高处看着他的眼睛,心下一动。此时千言万语,是无法在大殿诉说。


    “也好。”


    “陛下,臣也先不说了。这一路赶回来都饿了。”秦越风捂着肚子,她说着话看向旁边的穆方旬,穆方旬的目光也未从秦越风身上离开过。


    “那便先退朝吧。朕准备了酒菜犒劳两位将军。”沈君黎终于露出几月不曾有过的笑容。


    “臣等告退。”


    凌霄宫内,沈君黎、秦越风、霍明川和穆方旬坐在一起,几月未见,几人有说不完的话,仿佛依稀回到了他们年幼之时,席间穆方旬问起两人。“此次出征你们可有感觉到不对?”


    霍明川回答:“我与越风分别镇守南阳和汉江,向青阳借兵时,我时常觉得受到阻力,先前是以为越风那边兵力不够提前调走致使青阳兵力不够借调,后来发现并不是。而后我让人去青阳探查过,青阳城兵力的确不足。”


    秦越风思索道:“这便奇怪了,我当日差人去借兵,青阳城太守给的理由也是兵力不足。我当时也以为是明川借走了。”


    沈君黎低声道:“是朝中出了内奸,只是还没有揪出来此人。”


    “内奸?”


    “对,这几月我与陛下一直留心朝中大臣动向,派出去的人在云都城南外截获两次密信和信物。”穆方旬从袖口中拿出一图纸递给他们:“不知你们熟悉否。”


    秦越风和霍明川接过来一看,见拿纸上赫然画着一个熟悉的图案。


    “是南靖军旗?”


    穆方旬点头。


    “哼,可太熟悉了,这几个月简直朝夕相见呐。”霍明川回答:“看来真的有人投敌。”


    “我说怎么我们二人刚赶到南阳,汉江城也传来被南江攻打的消息,逼得我们不得不分散兵力各自镇守。”秦越风气的一拍桌子:“原来真有王八蛋通敌啊。”


    “现下要想的是如何将此人揪出来。”沈君黎:“现下青阳城太守有很大问题,但是朝中必然也有内应,青阳城是练兵重地之一,那太守更是重臣,若贸然行动必然会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不行我现在一想到背后有小人阴我,我就想把他们都给揪出来砍了。”秦越风拿起筷子狠狠插入霍明川碗中。


    “这朝中现下多有是食禄不为之人,看样子是时候要肃清朝堂重整科考了。”沈君黎面色安定:“越风,明川你们可还记得那年青阳城练兵和出巡?”


    “当然记得。那次是咱们第一次接触到朝堂中事,姨夫带咱们微服出巡拔了不少朝中蛀虫。”秦越风:“没想到,倒是漏了青阳城那个。”


    “是啊……那年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人,为了一己私欲,竟能变的如此可怕、丑陋。”沈君黎喃喃道,那时父皇母后还在,秦家霍家也人丁兴旺,可如今已然物是人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