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赴

作品:《误卿是仲谋

    步一乔头也不回地离开。


    “步一乔——!”


    孙权嘶吼着追到门口,却只见她突然拔腿狂奔,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他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刺进皮肉,鲜血淋漓。


    董奉陷入两难,斟酌要不要跟上去。可若直接去,必会引起更严重的误会。


    “主公,您的手。”


    “不必管。劳烦你……去追上她。”


    董奉沉默良久,低声道:“我若追上去,主公不会再生误会么?”


    “她方才那些话……况且我此刻……心乱如麻。你确定她腹中……当真已有身孕?”


    “脉象确凿。主公当真无法确认?”


    孙权捂着额头,“我……一片混沌。”


    董奉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转身道:“我去追她。”


    *


    房门虚掩着。


    董奉在门外静立片刻,确认屋内有人,才抬手轻叩。


    “我能进来吗?”


    里面没有回应,只传来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


    他推门进去。屋内没有点灯,步一乔蜷在榻角,背对着门。


    “你……还好吗?”


    “不太好。”


    董奉在榻边停下,却没有靠近。


    “虽然此刻说这些,有些趁人之危。但……你想跟我走吗?”


    “去哪儿?”


    “去一个没有纷争、不必算计的地方。这里不适合你,你也不该在此。”


    步一乔没有立刻回答。她依然背对着他,肩头的颤抖却渐渐平息下来。


    “医仙……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董奉静静站着,等她说下去。


    “我最怕……他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对的。我怕那夜我真的认错了人,怕这个孩子……真不是他的。”


    “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比谁都清楚自己是谁。”


    “我不是……我就是那样的人,一个连自己内心也看不清的人……”


    她不断摇头,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


    董奉沉默地听着,转身走到窗边,将虚掩的门推开。炎夏的烈日涌进来,热浪冲淡了室内凝滞的悲怆。


    “还记得我之前说什么吗?”


    “若是我身子垮了……你会强行带我走。”


    “你现在的样子,和谢夫人临走前,有何区别?劝解旁人时字字清醒,轮到你自己呢?”


    步一乔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


    “因为那是步练师啊……我怎么可能赢得过……他的命定之人。”


    董奉看着她在光影里蜷缩的轮廓,许久才开口:


    “命定之人?这世上哪有什么命定。不过是有人选了这条路,有人信了这套说辞。”


    步一乔终于转过头来,泪痕在她脸上交错。


    “一年半前没能跟医仙说的,你我初遇的时间,是未到之时。只有从后世穿越至今的人,才会记得与对方发生的事情。医仙你……应该也是从未来穿越到此的。”


    “穿……越?”


    “穿越的条件与死亡有关。所以我才问你,曾经是否经历过死亡。”


    “所以你……是从将来,穿越至此?”


    步一乔点头:“我熟知当下的历史,知晓前后数十年、乃至数百年江东的兴衰更迭。称您医仙,亦是因为后世尊您为‘建安三神医之一’。至于孙权偶尔那样唤您……大概是跟着我学的。”


    董奉蹙眉追问:“因而你深知步姑娘会嫁给主公,并且……夫妻恩爱?”


    步一乔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岂止是夫妻恩爱,她可是……抱歉,我不想再提了。”


    她将脸重新埋进膝间,努力将想起的事情从脑海中忘掉。


    董奉走回她身边坐下。


    “那便考虑一下,给我一个答复吧。跟我走,还是继续留下?”


    “不用考虑。”


    “跟我走?”


    “不……我不会离开他的。”


    董奉静默良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真是,执着得让人不知该说什么。”他站起身,“那便振作些,好好回忆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蜷在光影里的身影:


    “若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那句话……永远作数。”


    董奉走出门,越过孙权时,不忘行礼。


    两人一内一外,隔着那道门静默对立。就在孙权终于抬手欲推门时,侍从匆匆来报:


    “主公,庐江步姑娘……已至前厅等候。”


    孙权的手,悬在了半空。


    “主公?”侍从小心翼翼地问,“可要请步姑娘稍候?”


    “不必。”孙权收回手,“我这就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然后大步朝前厅走去。


    *


    前厅里,步练师正端坐着。


    十六岁的姑娘,穿着淡青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水。


    孙权在门槛处停了一瞬。


    太像了。不止八分,该有九分相似。


    “民女步练师,拜见主公。”


    “不必多礼。”孙权抬手虚扶,“一路辛苦。”


    “谢主公关怀。”她抬眼看他,“主公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政务繁忙?”


    “无妨。”孙权走到主位坐下,“庐江到此路途不近,姑娘可还适应?”


    “尚可。”步练师重新坐下,姿态端庄却不拘谨,“只是沿途见闻,颇多感慨。民生多艰,乱世不易。”


    这话从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口中说出,让孙权多看了她一眼。


    “姑娘倒是心系百姓。”


    “母亲常教导,既生于世,当知世情。”她顿了顿,忽又问,“主公……可是有心事?”


    孙权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何以见得?”


    “因为您的眉头一直蹙着。若不介意,可说与民女听。”


    孙权望着步练师清亮的眼睛,片刻后缓缓摇头:


    “只是些琐事,不值一提。”


    步练师含着笑放下茶盏,道:“能牵动主公心绪的琐事,想来,此人或此物,对主公而言至关重要。”


    厅内一时静极。窗外的蝉声如潮,衬得沉默愈发沉甸。


    步练师也不催促,只安静地坐着,目光清澈而专注。


    “或许吧。”许久,孙权才开口,“只是有些人和事……明知紧要,却往往不知如何把握。”


    步练师轻轻“嗯”了一声,似懂非懂,却又仿佛了然于心。她起身,小心挪到孙权身边坐下,先颔首致歉,才捧起孙权的手。


    “主公心系江东上下,可也得保重身子。往后若有烦心事……不妨多找人为您分忧。”


    她抚过孙权掌心的伤口。是方才砸在门框留下的,血迹已凝,却依旧狰狞。


    步练师什么也没问,只从袖中取出干净帕子,包裹住他的手。


    一瞬的错觉,孙权突然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步练师,还是步一乔。


    但,也只有一瞬。


    “步姑娘……”


    “民女在。”


    “往后,便留在吴郡吧。”


    “主公这是何意?”


    孙权沉下眸子,看着两人交叠的手,道:“留在孙府。以侧室之礼,迎你入府。”


    步练师的手紧张得颤了一下。


    “主公此事……可与老夫人商议过了?”


    “母亲早有此意。”孙权抬眼看向她,“你可愿意?”


    “民女出身庐江步氏,虽非显赫,却也知婚姻大事,当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顿了顿,抬起眼。


    “但若主公能说,是因真心悦我,对民女一见倾心……那么,民女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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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见……么。”


    当年确因那张相似的脸,一见恍神。


    可她知道,她不是她。


    他也知道,这场婚姻,江东需要,孙府需要,他也需要。


    烛火在孙权眼中明灭了一瞬。他沉默着将手从步练师掌心抽回,望向空无一物却似有什么一闪而过的门外。


    孙权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江东需要庐江步氏的联结,孙府需要一位贤淑明理的内助。我……”


    他停顿,目光掠过她眉眼,熟悉的轮廓让他心头刺痛了一下。无助地,阖上双眼。


    “我需要一位能知冷暖、共风雨的身边人。简言之……我需要你。”


    他说的全是实话,是政治家冷静的盘算,是家主审慎的抉择。


    本想绕开那句“心悦”,以为说一句中肯的需要,也能蒙混过关。


    可孙权没想到,她们不仅容颜相似,连骨子里的执拗也如出一辙。


    “主公说的,民女都明白。社稷之重,家门之需,君子之责。每一条,都比一时心动来得坚实长久。但……”


    步练师端正了坐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以一个无可挑剔的仪态,抬眼迎上孙权复杂的目光。


    “可民女想听的,并非‘需要’。而是主公愿亲口许我,‘此生相伴,风雨同心’。让民女深知,不会错付情衷,余生安心陪在主公身侧。”


    需要。


    承诺。


    这两个词在他心头碰撞。他想起兄长曾牵着他的手,望着江山道:“仲谋,为君者,有些路只能独自走。”


    可兄长自己呢?不也曾为一人策马奔袭三百里,只为说一句“我来了”?


    “此生相伴……风雨同心。”


    孙权重复这八个字,反复咀嚼它们的重量。


    这是做戏,一乔会明白的。


    他忽然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今日之言,不为江东,只为你我。我孙权在此立誓,此生以真心相待,无论顺逆,不离不弃。”


    步练师莞尔一笑,轻声道:“主公可知,民女自幼习琴,最懂残缺之音往往最动人心弦。”


    孙权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四目相对。


    太像了……为何世间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为何从前不曾发觉?


    “多谢主公。余生漫漫,妾,会陪您走到最后。山崩海竭,此身尽时,方为别期。”


    *


    董奉再去寻步一乔时,屋内空无一人。他想了想,大概此人会去何处,便快步去寻。


    果不其然,如他所料。


    “偷听的毛病,还是一点没改。”


    步一乔坐在前厅窗下,身后室内,是孙权与步练师。


    “从前我以为自己代替了大乔,可我遇见了真正的大乔。后来我以为能代替她,可她也来了。小乔他们,终究能成为历史上该有名字的人……可我呢?我始终站在故事之外……没有一点意义。”


    董奉走上前,在她身侧盘腿坐下。


    “这毛病,是只在见到她时才犯吗?”


    “……是。”


    “因为自卑?”


    她沉默良久,才低低道:“……是。”


    “你决定留在他身边时,就该料到会有今日。”


    “我料到了。可当她真的出现……所有筑好的堤坝,一瞬就塌了。医仙,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董奉望着天,柔声道:“嗯,是没用。再这样消沉下去,身子也该没用了。”


    沉默半晌,他又道。


    “看来……我真该将你带走了,不管你是否情愿。”


    步一乔茫然地看着董奉站起身,见他伸手过来,不是握手臂,而是抓住了她的手。


    “医仙你这是——”


    “要进去打个招呼吗?”


    “打什么招呼……是要去哪儿吗?”


    “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