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缠在河埠头，太阳像被谁掂着脚尖拎出来，只露半张惨白的脸。


    周晓洁踩着青石板，鞋跟敲出“嗒嗒”的脆响，她一大早就去了村委会。


    村委会的灰砖墙爬满枯黄的爬山虎，门楣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漆大字褪了色，却仍旧亮得晃眼。


    周晓洁找到了村支书，“村支书，我有事要跟您说一下。”


    办公室内，煤炉上的铝壶“咕噜咕噜”冒白汽，村支书正拿火钳拨弄炭块，闻声回头。


    他眼角还沾着眼屎，却在看清来人后立刻堆满笑纹。


    “是晓洁老师啊！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吧。”


    周晓洁笑了笑，那笑像被水壶喷出的热气熏了一下，转瞬即逝。


    “就是我想跟刘慧换一下住处。”


    “为啥呀？乔奶奶那里不好吗？”村支书把火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太大，炭屑飞起来，在阳光里跳出一群小黑点。


    周晓洁连忙摇头，耳侧的发丝被摇得荡到脸颊上。


    “不是的，乔奶奶那里很好，乔奶奶对我也很照顾，主要是我现在住在那不方便。”


    “有啥不方便的？”村支书拧眉，眉心挤出深深的“川”字，像有人拿刀刻上去的。


    “建军跟刘慧在一起了，我觉得我跟刘慧换一下，更好一些，所以就来找您了。”


    闻言，村支书瞪大了眼睛，眼白里瞬间爬满红血丝，像被辣椒呛到。


    “什么？建军跟刘慧老师在一起了？”


    周晓洁点点头，“嗯。”


    “他们在处对象？”


    村支书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嘴巴张得能塞下半个热红薯。


    周晓洁笑着说：“对呀！”那笑却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很快又归于平静。


    “建军这小子还真有一套啊！这才几天的功夫，就跟刘慧老师谈对象了！”村支书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裤腿浮起一层灰。


    周晓洁开口说道：“那您同意了？”


    她声音轻，却像一根针，稳稳落在布面上。


    村支书想了想，用指节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沙沙作响，“可以的，那你们就换一下吧！”


    “那谢谢您了！”


    “客气啥？”


    村支书摆摆手，铝壶在他身后“啪”地一声把盖子顶开，白雾汹涌而出，像给这场对话拉上帷幕。


    “那我先回去收拾一下，我先走了。”


    周晓洁转身，雾气把她的背影剪得单薄，仿佛一眨眼就会被风吹散。


    回乔奶奶家的土路两边，油菜苗刚探出指甲盖高的嫩尖，沾着露水，像婴儿头顶的绒毛。


    她走得很慢，鞋底碾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浅浅的月牙印。


    周晓洁推开门，乔奶奶正坐在屋檐下剥青豆。


    乔奶奶抬头就看见了周晓洁，“晓洁，回来啦？”


    周晓洁“嗯”了一声，“您又在剥青豆呢？”


    乔奶奶说：“这些青豆你带上，回头自己煮了慢慢吃。”


    闻言，周晓洁很是感动，“乔奶奶，这些青豆还是您留着慢慢吃吧！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这些。”


    乔奶奶摇摇头，“没事，吃不来收起来，坏不了的。”


    周晓洁只好听了乔奶奶的话，“那好，谢谢您！”


    “傻孩子，谢啥啊？”


    “我刚刚从村委会回来，村支书同意我们互换一下住处了。”


    乔奶奶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那我回屋收拾一下东西。”


    屋里，她把自己的蓝格子包袱摊在床上。


    那包袱皮已经洗得发白，一角还绣着褪色的“为人民服务。”


    当年母亲连夜缝上去的，如今针脚仍结实，却再也缝不回原来的时光。


    她很快就收拾好了东西。


    毕竟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当初被下放时，她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和几本书，所以收拾起来很简单。


    她又把房间收拾干净了，把桌椅都擦了一遍，地也拖干净了。


    抹布在桌椅之间游走，每擦一下，木纹里藏着的记忆就翻上来。


    拖完最后一遍，青砖缝里渗出水痕，像一道道泪线。


    乔奶奶站在门框里，背光，身影被拉得佝偻而长，见她在收拾东西，心里更是舍不得。


    “晓洁，别擦了，坐下来跟奶奶说会儿话吧！”


    乔奶奶的声音沙哑，像钝锯划过木头。


    周晓洁放下拖把，来到乔奶奶身边，蹲下去，把脸贴在老人膝头。


    乔奶奶粗糙的手握着周晓洁的手，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锅灰，却暖得像晒透的棉被。


    “奶奶舍不得你搬出去啊！想想你当初刚来的时候，瘦小的身子，看了真让人心疼，你搬出去了一定要好好吃饭！”


    乔奶奶一边说，一边用拇指摩挲她的手背，摩挲到第三遍时，终于哽住。


    周晓洁鼻子一酸，眼眶里涌起热流，她却拼命眨眼，把那股热流逼回去。


    “乔奶奶，您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还有，您能不能时不时地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婆子？”


    乔奶奶用袖口抹眼，袖口上沾着豆壳的绒毛，此刻也沾了泪。


    周晓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当然了，我会回来看您的。”


    她声音像被雨水泡软的棉线，一扯就断。


    “那就好。”


    乔奶奶拍拍她的肩，拍完又顺势理了理她耳边的碎发，那动作熟练得仿佛对待亲孙女。


    “您也要保重身体，别太累了！”


    “好，奶奶知道。”


    “嗯嗯，还有建军跟刘慧在一起了，也了了您的一桩心事，这是好事，您要高兴才对。”


    乔奶奶点点头，泪珠终于滚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烫得周晓洁一颤。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乔建军先进门，手里提着刘慧的印花帆布包，包带勒在他掌心里，指节发白。


    刘慧跟在他身后，浅粉色方领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胸口，露出里面细白的锁骨线条。


    乔奶奶忙用围裙擦眼角，再抬头时已笑得眉眼弯弯：“来了？”


    那声音却像被风吹破的窗纸，带着颤。


    刘慧见乔奶奶和周晓洁依依不舍的样子，心有有些吃味儿。


    她快走两步，蹲到老人面前，双手托住乔奶奶的手背，掌心滚烫。


    “奶奶，我来了，您就不会无聊了。”


    她故意把尾音扬高，像给老人打一支强心针。


    乔奶奶拍拍她的手：“是啊！”


    周晓洁趁机把包袱挎到肩上。蓝格子布在她肩头勒出一道硬棱，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只转身冲乔奶奶笑，那笑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乔奶奶，我就先走了。”


    乔奶奶起身想要送送周晓洁，可腿脚不好的乔奶奶差一点摔倒。


    周晓洁立即上前扶住了乔奶奶，“乔奶奶，您别送了。”


    一旁的刘慧也说：“是啊！奶奶，又不是见不到了，晓洁还在这个村子啊！”


    乔奶奶点点头，“好，那你一定要回来看看我。”


    “好，我会回来的，我走了。”


    说完，周晓洁就离开了乔奶奶家。


    周晓洁经过乔建军身边时，并没有说话。


    乔建军好想拦住她，哪怕是帮她把包提到村委会呢，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似的！


    就这样，周晓洁离开了乔奶奶家。


    乔建军还站在院门内，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


    刘慧在屋里喊他：“建军，洗手吃饭了！”


    声音清脆，像一刀斩断他最后的犹豫。


    他应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短促的“嗯”。


    周晓洁走在路上，回想起那天刚到乔奶奶家的情景，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


    在周晓洁眼里，早已把乔奶奶当做了自己的亲人，可她又不得不离开那里。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柴油味，钻进鼻腔，凉而涩。


    周晓洁提着包，经过加工厂。


    加工厂的铁皮屋顶反射着白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太阳的热量又折射到她脸上，烤得颧骨发疼。


    她眯起眼，却还是被光刺得涌出泪来。


    周晓洁走到加工厂拐角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晓洁！你这是干嘛？”


    丁大姐腰间还系着油腻的围裙，手里攥着一把炒菜的铁铲，铲尖滴着酱油，在地上溅出几个小黑点。


    周晓洁回过神来，见是丁大姐，嘴角立刻扬起标准化的弧度：“哦，我搬到村委会那边去住。”


    “为啥呀？”丁大姐把铁铲往地上一杵，铲柄撞出一声闷响。


    “我跟刘慧换了一下，她搬到乔奶奶家去了。”


    周晓洁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却沾了额头上的汗，湿漉漉的。


    丁大姐听得糊涂，眉头拧成麻花：“刘慧老师为啥搬到乔奶奶家里了？”


    她嗓门大，引得不远处两个女工也探头往这边看。


    周晓洁解释说：“建军跟刘慧在处对象，我跟她换一下更方便一些。”


    她声音越低，丁大姐的眼睛瞪得越大，最后几乎脱出眼眶。


    “我的天呐，这两人什么时候的事啊？”


    丁大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围裙上的油星子被震得飞起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极细的火星。


    周晓洁被她的反应逗笑，“我也不太清楚呢！”


    “天哪！建军这孩子可以啊！竟然找了个城里的对象！”


    周晓洁笑了笑，“丁大姐，那我先过去了，过去收拾一下。”


    丁大姐点点头，“好，需要我帮忙吗？”


    周晓洁摇摇头，“不用了，我东西很少的，我自己就可以了，您去忙吧！”


    “那好吧！你有事就告诉我。”


    周晓洁点点头，“嗯，好。”


    周晓洁手挡了挡头顶的太阳，继续往村委会走。


    她来到了村委会，一推门就能看见窗外的风景，那片海刚好嵌入到小屋的窗户里。


    周晓洁放下手中的包，来到窗边，把窗户打开，海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动起来，像是在随风舞动。


    周晓洁的头发被海风吹拂着，她闭上双眼感受着大海的声音。


    她好喜欢这个小屋子，虽然地方不大，但窗外的景色真的好美！


    随后，周晓洁把屋里打扫了一下，又把自己的东西摆好，放好。


    书桌刚好在窗户前，她可以坐在这里看书，看海，真的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