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如今地步，有件事儿比知道杨荷衣的死因还要紧急。


    找到她的孩子。


    必须尽早知道那个小孩儿的处境和安危。


    难防下个遭毒手的不是他。还过往一个清白固然重要，补救尚未酿成的遗憾亦是头等大事。


    只能盼着是江家人下的手，虎毒不食子，念在骨肉之私，不会狠下心除去有自家血脉的孩子。


    方才应当向抱猫的孩子打听一下江家嫡孙，江家长子早分家出去了，杨荷衣的孩子现在应该正在分府，不在江平身边。


    卫瓴的眉头被蛰到一样迅速蹙起，转瞬又恢复如常。


    不，打听难防惊动了其他人，方才的孩子看上去胆小温顺，莫说他自己不向外抖落，旁的人稍加引导就会口无遮拦，打听不出来准的，还可能会打草惊蛇。


    卫瓴立马打翻了先前的想法，叹了一口气，不由得有些发愁，用指弯蹭了下鼻梁，将心底晃过的急躁压下去，稳住自己一点一点捋。


    她方才给小孩儿包脚的手帕上没有标记，叫旁人捡到也无妨，不然她是万万不敢留下东西的。


    此时城内为了献宝一事鱼龙混杂，即便他俩今夜造访败露，江家未必会想到与杨岳城有关。


    杨家在青州一役折得七七八八，死无对证，江平此时应是放下了一些警惕。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在明面上杨家还活着一个人呢。


    卫瓴将帽子又戴上了，她从披风帽子下抬起头，望向白茫雪地里尉迟玄挺拔的背影，白雪反照玉盘清辉，天地间明亮许多，清冷冷白，她若有所思地问尉迟玄。


    “西戎那边现在如何了？杨风仪和西戎交手情况如何，你应是知道的吧？”试探中有九分是笃定。


    卫瓴初到济州时，杨风仪就已经领兵赶往边疆，如今已过去了月余，双方怕是已经交过手。


    两人从院中翻出后，正回卫瓴投宿的客栈。


    “年前仗打不完了。”尉迟玄没回头，迎雪前行，低空起了一阵风，将他的声音送到身后，玄色下摆在风雪中拍打。


    回去的积雪更厚，薄处也没过脚踝，他依然将卫瓴放在了马上，他牵着缰绳，一步一个脚印，步伐稳当。


    换了一条更隐蔽的路，为了混淆视听特意绕到别处留下了些杂乱的脚印和马蹄印。


    卫瓴听完不做声儿，坐在马背上，风雪毫无阻拦地扬向脸面，她把披风领口抓紧，然后低下头抵挡风雪。


    瞧着马背上的鬃毛，心想，年前打不完仗……这句话信息量极大。久战劳民伤财，战线拉得冗长毋庸置疑是件坏事，可对她们来说同样又是好事儿，反而说明杨风仪仅带去区区百人却拖住了西边儿的进犯。


    未一败涂地，未全军覆灭，甚至尚有可战之力。


    没人想到这会是一场持久战。


    上边儿那些自认掌握全局的人估计也没料到。


    卫瓴默了一会儿，看向尉迟玄，问，“如今局势如何？”话音不高，甚至有丝沙哑。


    她问出这句话时是有些害怕和抗拒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并不完全的准备。


    尉迟玄闻她声音回头看了一眼，他面色不改，眼里没有探究和其他东西，只是默默又幽深，仿佛可以无声吸纳她的所有情绪。


    见她凄色不浓，他敛下眼睫，将视线下落，措开了对视，未道好坏，而是陈述了个事实。


    “兵力悬殊，而且全是新招的生兵，再好的练兵术，也要月余见效。”说话时白雾在他脸前腾飞，模糊了五官，他转回身去，那阵风过去后，尉迟玄低头用手抽了抽鬓发上的雪。


    卫瓴也放下抓住领口的手，知道尉迟玄看不见，她还是在马背上明了地点了点头，胸口难免感到闷闷的低落，果不其然如此。


    昭国伤了根本，在多少人眼里已经名存实亡，哪有钱和粮能拨给前线，否则也不至于才派给杨风仪百号人。没钱没粮如何去招兵，强制青壮服兵役，田地又让谁去耕，农本就是国之根本，恰又逢流年不顺遇上天灾，这是一个死局，天时地利人和全未占，这是天要亡昭。


    其实根本没人指望杨风仪能打赢，朝廷不过是为了有个交代。


    如今杨家这个遗存在世的次女，在所有人眼里不过是随随便便推出去堵住悠悠众口的牺牲品。


    “不对……”卫瓴抿紧唇，大拇指搓着食指侧面，面上如风般刮过一阵错乱。


    “怎么了？”尉迟玄疑惑道。


    卫瓴却缓缓摇头，“应该不是，但愿是我想多了……”她低低道。


    与尉迟玄对视上，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儿。”


    尉迟玄便也没多问，将她的披风夹在马鞍处，免得掀开灌风，“杨家出的这个曦宁侯，假以时日，会比她爹更有名头。”


    “？”卫瓴探头发现他只是塞披风，便没管，安分坐稳当，“为何如此说？”


    卫瓴也觉得杨风仪乃可塑之才。


    遭牢狱之灾后又历丧亲之痛，杨风仪却能带了几百人就去挑边塞上千人马，是何等骁勇，又是何等的志坚。


    只是不知尉迟玄是基于何说出的这番话，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评价甚高。


    “缺钱、少粮、又没人，第一次倉城之战，被打得毫无招架，全然是意料中的事儿，你们朝上那些老东西一定也心里清楚，怎可能恍日间异军突起，否则……”


    尉迟玄自然而然说下去，却又及时止住，生硬地停了，然后故意转走了话锋，“转机却也正出在了此处。”


    卫瓴面上没什么变化，心下了然，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否则要是有这样的本事儿，早干嘛去了，青州一役昭国何至于溃不成军，狼狈成丧家之犬模样，连一国之君都弃城逃走了。


    卫瓴的手捏紧了马鞍，尉迟玄肯定也是明白多说一句，就要触了她的霉头，才猛地收住了话头。


    “成王败寇，怨你不假，一路走到这里，我却不至于还看不清眼前事儿，还觉得这一切，只是你的错……”卫瓴把马鬃上的雪扫落。


    化了一手心，不想多说下去，“然后呢？毫无招架你可不会说她将来大有所为。”


    “其实在倉城开战之前，你们派去平西戎扰边的这位新主帅，就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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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倉城和临近县，打着防备敌军奸细出入的名头，也把百姓困在了城里。”尉迟玄将缰绳往手中收了收，攥近了一段。


    “你或许好奇。”他向后仰头看来，“那只出不进不行吗？毕竟城中有百姓要去逃难。”他正回去身。


    卫瓴没出声打断他。


    雪夜的月光会格外亮，卫瓴的眼睛应该是被恍花了，刚才一片雪花要巧不巧，偏偏落在了他的睫毛上，随着他眨眼一忽闪又掉了。


    否则这些细小的东西，她应该是看不清的。


    “因为城中已经混进去了探子，等反应慢的知道要打仗，想拖家带口走时，城门已经紧关了。”尉迟玄语速不紧不慢，没有起伏，像初冬的湖面。


    卫瓴能懂瓮中捉鳖，可是不放百姓出城，战败后的伤亡和损失极大，失了座空城好过满城遭屠，放了探子和放百姓逃难，这个难题，后者的代价太大，究竟刺探到多么重要的军机才做出如此选择？


    卫瓴面色凝重，有层散不开的浓浓雾霭，她有些不明白杨风仪是如何做下的这个决定，杨风仪，可为这个决定彻夜难眠过。


    “如你所想，倉城破了后，大火烧了一天，跑出来的寥寥无几，洗干净了，本来攻下城不会如此不留活口，但灾年少收，现在又是大寒冬，鲜能找到吃的。”


    他似乎有什么顾虑，所以缄口了片刻，最后决定说，“所以城里能吃的都当了口粮。”


    卫瓴一阵儿反胃，她抬手，阻止尉迟玄往下说。


    尉迟玄停下，唇线平直，瞧着她难受的样子，本来习以为常到已经没什么水花的眼底，浮现一抹淡淡的无奈和不忍。


    尉迟玄说得已经很隐晦，卫瓴还是被恶心搅得胃里一阵翻腾。


    “然后呢。”，她竭力压制喉间，忍着反感问，憋得眼眶都漫上了泪，抬头看去。


    尉迟玄的墨瞳凝着她，他的表情有变动，即便没有牵动哪块肌肉，可就是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妥协地长长呼出去一口气，又轻又低地说。


    “正因如此，退守的前坪县内，人人自危，逃走避险的后路已经被切断了，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等死，或是拼上命，最后赌一把，哪怕自己活不了，也为家人，搏一条能通向明日的生路。”


    “……！”


    “所以……所以她把所有人都留在城里……”卫瓴心情复杂，她已不知是该悲还是如何，她从没觉得觉得如此复杂难言过，“是当做人质。”


    这人质不牵制敌人。


    不牵制有恨的人，只牵制爱他们的人。


    眼眶发烫，好不是滋味儿，到这一刻，卫瓴总算意识到了尉迟玄口中杨风仪假以时日会极富声名的重量。


    为了背水一战，杨风仪已经不顾身后是盛名，还是骂名。


    “有钱的倾家荡产赠粮捐银，没钱的参军入伍，上至花白髦老，下到青头小子，她的这支队伍，无一惧死。”


    站在他们身后的就是自己的亲人，他们能退去哪。


    不战则死，任人啖而食之。


    战亦死。


    为他人谋一线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