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可以有很多儿子，也往往不甚珍惜。


    但女人不同，她们对孩子的感情往往比男人要深的多。


    陆小凤很了解男人，但未必真的懂女人。


    赵山河可以因为畏惧陆小凤而收手，他甚至可以心安理得的说一句：他罪有应得。


    但赵山河的发妻却绝对不会这样想。


    她的年龄已经很大，过了一个女人最风华正茂的年纪，也不会再有一个新的儿子。


    这唯一一个儿子哪怕坏事做尽，也终究是一个母亲心上最柔软最容易被原谅的一块。


    青衣楼收了她的钱，自然就要为她办事，这很合理。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苏青青当先开口：“我们是不是要杀了他？”


    这个他，指的是杀手。


    陆小凤摇了摇头：“难道你还想得罪青衣楼？”


    “青衣楼？”苏青青不解，这听起来很像一个妓院的名字。


    孔令枢淡淡道：“青衣楼不是一座楼，是一百零八座，每座楼上又有一百零八个杀手，都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


    他瞥了苏青青一眼，摇了摇头：“青衣楼对于陆兄自然算不上什么威胁，但姑娘何必让陆兄自找麻烦？”


    苏青青下意识看向陆小凤。他却正低头审视那名杀手——对方的右手被她的剑贯穿，鲜血仍在流淌。


    “你觉得呢？”陆小凤问他。


    “既然陆大侠发话，我们自然不会再找苏姑娘的麻烦。”杀手说着，将长剑递向陆小凤，“倘若青衣楼再次出手，那想必是其它楼接了单子，和我们第二楼无关。”


    陆小凤接过长剑，将剑柄递还给苏青青，轻轻点了点头。


    那杀手身形矫捷的跃起，跃出围墙消失了踪影。


    苏青青望着那人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她突然迷茫起来。


    “可你本不必杀人。”“这世界上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陆小凤的话又在苏青青脑海中响起。


    自己杀了人果然引起了麻烦，而没杀的人果然没有保守秘密。


    所以，到底应不应该杀人。


    而苏青青本来坚定的认为自己很正义，此时却不由恍惚。


    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杀掉一个人，毁掉的或许会是一整个家庭。


    “青青。”陆小凤突然道。


    苏青青抬头看向陆小凤。


    ——现在你总该知道，有时候血本不必流得太多。


    苏青青以为陆小凤会这么说。


    或者是。


    ——现在你总该明白花满楼的好意。


    但是他没有。


    他只是走到苏青青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我陪你。”这也许是陆小凤想表达的意思。


    陆小凤绝对不是一个会落井下石的人，他很会体谅别人。


    也许他知道苏青青是一个执着的人，绝不会轻易改变自己，所以他只是陪伴。


    “你觉得我是坏人吗？”苏青青忽然问。


    陆小凤摇摇头，“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


    “你的意思是，花满楼不是好人？”苏青青抓住了陆小凤语言中的疏漏。


    陆小凤被噎了一下，但眼神中却透露出几分笑意：“也许真的会有人在背后骂他，江南花家广有田地，富可敌国，凭什么不把钱分给我们，真是该死。”


    苏青青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你也不是好人喽？”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好人？我只是陆小凤而已。”


    苏青青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然她还是有很多迷茫，但她此时也并不太急于解决。


    此情此景，陆小凤应该伸手搂住苏青青，两个人一起沉默着陷入沉思。


    但是孔令枢突然开口了：“陆兄若是方便，不妨在我府上住上几天，我已令下人安排了房间。”


    苏青青听闻此言，也立刻转头，目光灼灼的看向陆小凤。


    陆小凤只感觉自己头皮微微有些发麻，他几乎下意识开口：“不必了，我们即刻就走。”


    他们走的真的很快。


    现在他们已经又在官道上了，苏青青此时正坐在树杈上休息，陆小凤掐着腰站在树杈上，眺望着远方。


    苏青青突然问陆小凤：“如果一个人豢养一万名带甲精兵，朝廷会怎么样？”


    “当然会立刻平叛。”


    “那一个拥有一万一千六百六十四个武林高手的组织，朝廷为什么不围剿他们？”


    陆小凤愣住了。


    陆小凤愣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暮色四合的官道上荡开。


    “你笑什么？”苏青青歪着头看他。


    “我笑我自己，”陆小凤止住笑，眼神却亮得惊人，“也笑这江湖，笑这朝廷。我自认还算是个明白人，竟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何止是他没想过，所有人都没想过，江湖势力的存在好像是理所应当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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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侠以武犯禁，正常情况下，江湖绝不会这么平静。


    但作者不想让他们思考，他们当然不会思考。


    他纵身从树上轻盈落下，站在苏青青坐着的树杈下方，仰头看她。


    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朝廷不怕一万精兵，因为那一万精兵听得懂鼓声号令，看得见帅旗所指。”


    他边思考边说：“他们聚在一起，排兵布阵，目标明确，那就是造反。朝廷的大军自然可以开过去，和他们摆开车马，一决胜负。”


    “但青衣楼呢？”陆小凤伸出手指，向上点了点，“它的一万多名杀手，散落在天下一百零八处地方。他们可能是你家隔壁的酒鬼，可能是衙门里扫地的老仆，也可能是……”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苏青青。


    “……也可能是某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他们平日里有各自的身份，各自的生活，甚至彼此都不相识。只在接到命令时，才成为‘青衣楼’的一员。”


    “朝廷怎么剿？”陆小凤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调侃。


    “所以朝廷不必缴，也难缴。”苏青青总结到。


    陆小凤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但苏青青的声音突然沉了起来：“昔年黄巾军造反，朝廷也并不放在眼里，他们只觉得世家大族才有造反的能力，觉得黄巾贼分散各处，不足为惧，但结果呢？”


    “宗教可以造反，江湖人更可以造反。昔年梁山好汉正是如此。青衣楼一万个人，每个人都赫赫有名，一个人组织一个十人的队伍，就是十万人。”


    她坐在高高的树杈上，低头去看陆小凤，她看上去俏皮的笑了笑，笑里带着沉重：“但是，这种名人，单单买点下人，都不止能买十个人吧。”


    “陆大哥，你聪明绝顶，难道真的从未想过？”


    陆小凤愣住了。


    苏青青抱着膝盖，望着远处，她此刻真切的明白了最初选择世界的时候，那个神明为什么是让她选择“自由的世界”，而不是“真实的世界”。


    这个自由的世界，是不是，也不能算是现实。


    她想起了明教，想起了张无忌。


    陆小凤说的固然有道理，但为什么赵敏都能想到削弱六大派，这个世界的皇帝却留着青衣楼？


    王法何在？


    这种被控制的感觉熟悉又陌生。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她轻声说，声音融在风里，“一个造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