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姜早，第一次遇到南川。


    炎热的夏季，是与南川相遇的时节，夏天微燥的风，少年冰凉的手，还有能够被赋予青春这层含义的时光，翻转，翻转，翻转到滚烫。直到远处出现了光，怯懦，犹豫，抓紧，奔跑，命运的红绳肆意缠绕，让人无法抽身，是否还会在那里，又是否，伸手可以再次触碰。


    黄梅时节家家雨，清早池塘处处蛙，怎么说，这是姜早进到外婆的小院，脑子里最先出现的一句话，小雨正淅沥沥的下着，地面翻腾起一个个小水泡，瞧，还有只□□正趴在自己脚边呱呱叫呢。


    “早早快进来！”外婆在屋里喊着，小小的红门早就掉了漆，还有几株杂草生机勃勃的在门角束着，行李箱的滚轮划过院子里的青苔，发出从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我要回去找外婆！”事情只发生在两天前，早早家爆发的无数次争吵中最最普通的一次。


    一瓶腐乳掉在地上，嘭！红色的酱汁放射性地在地板上开出花来。


    “你什么意思姜天和？”妈妈手里还拿着盛汤的勺子，眼睛气的瞪圆了望向姜爸，


    “哼——我什么意思？”


    “你几个意思？”刚夹了一筷子菜的姜爸把筷子摔在了碗上，


    “我最有意思行了吧！”伴随着姜早这句话的是，整张桌子倒在地上捧场。


    “早早你几个意思？”


    “我要回去找外婆！”那是她第一次在家里发脾气，也是第一次，当然了，掀桌子。


    “想离婚就离婚，想分开就分开，天天你几个意思，我几个意思的，看对方不顺眼离呗，谁能拦着你们是怎么？”


    等转过身，姜早还是觉得不解气，拿起他们放在桌子上的盘子，再一次扔在地上，砸的粉碎。


    姜早的爸妈愣在那里，几秒钟后又开始无休止的争吵。


    姜早将门反锁，把行李箱从阳台拉出来，收拾了几件衣服，又把今天刚买的日记本放了进去。


    自己，真的，再也不想待在这个家了。


    我要去找外婆。


    客厅的灯还亮着，姜妈正在清扫锅碗瓢盆，姜爸出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走的时候门摔的砰砰响，姜早当然听不到，耳机里正播放着她喜欢的音乐，脑子里满是记忆里的外婆家，简直是世外桃源啊，爬树摘果子，下河捞大鱼，甚至书本上，闰土刺猹名场面她都可以一比一还原，外婆家不仅有一片西瓜地，一片红薯地，每到晚饭前面，两人都会去瓜田里挑一个拍起来发出清脆嘭嘭声的西瓜，拿去厨房，刀尖刚进去，瓜便等不及似的爆炸了，尝一口，贼甜！


    月色，蝉鸣，西瓜，所有美好的元素都可以在外婆家找到，那里是她出生的地方，也是滋养她的地方，她做梦都想回到外婆的身边，这一次，她一定要回去，管它什么补课，什么分数，难道我回外婆家，成绩就会下降吗？


    瞥一眼书桌上妈妈买来的资料，气就不打一处来，初中的东西就应该初中学，提前学你个大头鬼！想到这股风气，姜早就想翻白眼，算了，脏东西！入不得眼！


    雪白的卷子被撕的粉碎，扔出门外，


    “谁买的谁收拾。”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姜爸姜妈气的够呛，直接把外婆搬了出来，


    本想好好的告状，结果被训斥了一番，


    “自己照顾不好孩子，还有脸给我说孩子的不是！把早早送回来!省的在那还要受你们的气！”


    早早趴在门外听的一清二楚，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妈！”


    “我就说不应该打这个电话。”姜爸愁的，去沙发那里面壁思过了，在思考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的教育出了问题，妈总说早早乖巧，勤劳，贴心会照顾人，早早在外婆家时也确实是这样，可怎么在自己父母家就是这个样子呢，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当然出了问题，我只是你们的附属品罢了。


    第二天，姜早早就穿戴整齐，去超市大采购去了，


    “外婆？”


    “哎，乖乖，放假没？放假了快回外婆这，外婆想你了。”


    “外婆我也想你了，我下午就回去，我正在超市买东西呢，外婆你还缺什么东西吗？”


    “外婆什么都不缺，别花那个钱！”


    上次姜早回来买的一大堆，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像是要把整个超市搬过来，外婆实在是不想再看到那场面。


    “好嘞外婆，我下午三点到啊，你别出远门。”


    “放心，我们早早回来，我哪也不去。”


    姜早心里暖洋洋的，便感觉整个世界都是暖洋洋的。


    真正的天气原来是自己的心情啊。


    等司机带着姜早回来，看着快要溢出的后备箱，姜爸简直惊掉了下巴，


    “姜早早，你是疯了吗？”


    “我有什么疯的，你怎么不说是你的车小。”


    “姜早！”


    “得，我这就走，不在这碍您的眼。”


    姜早进屋把自己的行李箱拉了出来，勉强在后面找到了小小的一角，软硬兼施塞了进去，


    车子行驶出城外，山色逐渐映在眼前，细雨一路向车窗撒去，打落了一片落叶，牢牢地粘在玻璃上面，姜早把窗户打开，任雨丝打在脸上，她觉得很平静很解脱。


    “小姐，小心感冒。”


    “知道了。”


    姜早吹了一会儿，便把窗户关上了，她好像谁的话都听的进去，除了自己的父母，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歇斯底里，以至于姜妈要拉自己去看心理医生。


    是中秋节，抛下自己去和他们的朋友聚会吗，是漆黑的房间里，90%的时间只有保姆和司机吗，是和他们出去，把自己打扮的像死板的洋娃娃吗，是一吃饭就开始无止境的说教散播负能量吗，自己好像只有被需要的时候才被拿出来，还要背上被爱的枷锁，当我是个傻子吗？


    头靠着车窗，姜早发誓不会再为他们落下一滴泪。


    “小姐，快到了。”


    “好。”姜早迷迷糊糊中找出手机，拨通了外婆的电话，才发现前面那个打伞的老太太就是。


    司机缓慢地停靠，姜早迫不及待下了车，


    “外婆！”


    “早早，快到伞下面来！”


    两人进了屋，司机大叔把车停进院子，就慌着卸货，姥姥进屋给他找了一件雨衣，


    “师傅，一会儿进来喝茶，我把茶给您热上了。”


    “好，麻烦您了。”


    “早早饿了吧？”外婆一进屋就拉着姜早转了好几圈，一直出现在梦里的孩子就这么真切地站在自己的面前，眼睛酸涩异常，脸上挂满了笑意。


    “不饿，外婆我刚吃过。”姜早倒是没注意到外婆的表情，只顾扫视屋子了，


    空无一物的饭桌，外婆不会一直等自己没有吃饭吧，


    “不过，又有点饿了。”


    “外婆这就去给你做，你最爱喝的牛肉汤。”


    “好。”


    姜早在屋里四处走动，像极了出远门回来的猫，哪里都要嗅一嗅，闻一闻，


    “怦怦！”


    姜早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司机，还在搬东西。


    “怦怦！”


    “早早，出去看一下，有人敲门。”外婆正在屋里烧柴火，


    “好嘞！”


    不会是外婆的小姐妹吧，我一会儿该叫啥呢，大娘？


    姜早撑着伞走了出去，雨下的实在太大，到处都是雾蒙蒙的，那个人影一开门就向前跑去，消失在雨里，不是他怎么不打伞，


    这门口不是一把伞吗？


    姜早用脚踢了踢伞，谁知道这是哪来的伞，万一是机关也说不定呢，原谅最近小说看多了，


    “呃。这是铁桶？”


    姜早把塑料袋盖着的铁桶掂到了外婆面前，


    “拿出来，热一热。”


    “外婆，这可是我在门口捡的，万一是坏人?”


    “傻孩子，这是前头那家送来的饭。”


    “哦哦。”是自己玷污了美好纯洁的乡友情，不过小时候也没送饭的习俗啊，难道是看外婆一个人太可怜……姜早脑子里已经想象出无数外婆自己在家孤苦伶仃的画面，


    “外婆~”


    “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吧。”


    “快尝尝外婆做的包子~”


    “哇，好久没吃到了，闻着就香！”


    “好吃就多吃点，做的多。”


    姜早一手拿着肉包子，一手数着，这得有三十个吧，这要吃到猴年马月，


    “快叫你司机叔叔来客厅吃饭。”


    “好。”


    三人喝了热乎乎的牛肉汤，又各自炫了几个大包子，那叫一个享受啊。


    “司机大叔再见！”


    闭门送客，姜早终于迎来了和外婆的二人世界。


    屋里的外婆腰背还算挺直，身体也硬朗，三下五除二，就把她的行李箱擦的锃亮，随即拉到了屋里。


    “你就住这间。”


    “不，我要和你住一起~”姜早抱住外婆，撒着娇以表达对外婆积攒的思念。


    “好好好，我这就把被子抱过去。”


    “我还害怕早早嫌我这个老婆子脏呢。”


    “怎么会！”姜早佯装生气，下一秒就跑到了外婆面前，


    “我来帮您。”


    “我们早早真是长大了。”


    “那是，看我这大个儿，可不是白长的。”


    洗漱完毕，躺进被窝，柔软的被子轻轻掖进脖子，空气里满是阳光的味道。


    外婆轻轻拍着自己，像小时候那样，哄自己睡觉，


    “我们早早12岁了。”


    “我还小着呢。”


    “是啊，早早还小着。”


    “外婆也还小着。”


    “那是，早早一回来，外婆一下子就变年轻了。”


    “嘿嘿，我可真厉害。”姜早钻进外婆怀里，用鼻子拼命嗅着熟悉的味道，安心的感觉又回来了。


    明日，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