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暗恋这件惊天动地的小事
作品:《命运偏爱勇敢的萧宁宁》 上部:暗恋这件惊天动地的小事
第一章影子的重量
2006年秋。
风是透明的画笔,蘸着金辉,将雷公老街的梧桐染成一片斑驳的暖黄。学校隔壁早点铺传来小笼包揭笼时的滚烫蒸汽,肉香混合着葱姜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氤氲开。巷弄间,若有若无的桂花甜,悄悄潜入。
巷口的音像店,大喇叭循环播放着张韶涵的《隐形的翅膀》。“我终于看到所有梦想都开花”——那清亮而励志的歌声,奋力飘进校园,却仿佛与教学楼里我的小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我是萧宁宁,是这间教室里最安静的那片影子。在这个以分数和容貌为通行证的年纪,我像一株生长在背光处的苔藓。微微婴儿肥的脸颊,总是泛着不太自信的红晕,身材比同龄女生要圆润一些,这让我习惯性地含胸驼背,试图将自己藏进宽大的校服里。在自卑浸润的阴影里,我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盛大呼吸。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唐明轩。”
那个声音像清冽的山泉,瞬间浸润了燥热的空气。我怯怯抬眸,撞见一个穿着熨帖白衬衫的身影。秋日阳光为他清隽的侧脸镀上金边,粉笔书写姓名的“嗒嗒”声,清脆得宛如我骤然漏跳的心音。
“萧宁宁,”他念到我名字时语调微顿,化作一丝浅淡笑意,“很美的名字。”
脸颊瞬间烧灼,我慌忙将滚烫的脸埋进臂弯。一片心形梧桐叶正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仿佛带着夏天最后的叹息。
第二章失败的比赛与失控的糖果
唐老师的课是我灰白校园生活里唯一的彩色。然而,现实总在不经意间提醒着我的笨拙与平凡。
校级书法比赛,我和班长林薇一同参赛。我倾注全部心血誊写《春晓》,每一笔都带着虔诚的颤抖。而林薇从容自若,字迹流畅大方。
“林薇的字更适合板书展示,”他的评价客观平和,“笔画流畅,整体布局更显大气。”
世界在那一刻失声。我独自躲在楼梯间,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你的字其实很漂亮,很有风骨。只是板书比赛更看重整体效果。”他顿了顿,“你在文学上的感知与天赋,是独一无二的。”
可是老师,我渴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天赋。我只想成为您眼中那个能够得到认可的学生。
紧接着的秋季运动会,在班长林薇的鼓励下,向来与运动绝缘的我,竟在女子羽毛球单打项目后签下了名字。
比赛日,秋阳炽烈。我握着陌生球拍站在赛场,手脚冰凉。对手是我们班上有名的体育健将,我只能笨拙地满场奔跑救球。
就在这时,我瞥见了那个身影——唐老师。他站在梧桐树荫下,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赛场。我的心脏骤然紧缩。
一个绝佳的机会球!我拼尽全力跃起,然而湿滑的手心在挥拍瞬间背叛了我,球拍脱手而出,“哐当”一声飞向场外!
时间凝固。全场死寂后,哄笑声如潮水般爆发。
“萧宁宁,”唐老师带着无奈的笑意走来,捡起球拍,“这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那些字眼落入我耳中被瞬间扭曲。委屈和羞耻感像海啸般席卷而来。我转身逃离了赛场。
第二天的语文课,他提着装满阿尔卑斯棒棒糖的塑料袋走进教室。当那根橙色棒棒糖落在我课桌上时,我觉得那是对我所有狼狈时刻的讽刺。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一股混合了所有委屈、羞愤和自厌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我条件反射地抓起棒棒糖,狠狠扔向教室后方角落!
空气凝固。糖块撞击墙壁发出刺耳碎裂声。
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教室里陷入奇异安静。我听见他轻轻叹气,然后用平稳声线继续上课。
放学后,我鼓起勇气跟他走到空无一人的走廊。
“唐老师,对不起,我……”
可他开口问的却是:“萧宁宁,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充满关切与探寻的眼眸里。没有一丝责备。
“老师……”我的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第三章隐秘的星火与失控的野火
接连的挫折和情绪波动,让我内心那份隐秘的情感,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萤火虫,找不到出口,只能徒劳地撞击。那时校园里正流行着一种特别的交友方式——和同校但不同班的同学成为笔友。大家通过共同认识的人牵线,用笔名通信,在信纸上倾诉那些无法对身边人言说的心事。
我通过邻班一个相熟的学姐,结识了初三(五)班的一个女生。学姐神秘地递给我一个浅蓝色的信封,压低了声音:“她笔名叫‘青鸟’,文笔特别好,心思也细腻,你们一定能成为灵魂知己。”
怀着朝圣般的心情,我写下了第一封信。在信纸的右下角,我认真地签下自己精心挑选的笔名——“含羞草”。这个笔名再贴切不过,就像真实的我,敏感,怯懦,总是下意识地把自己包裹起来,害怕任何外界的触碰。
我们开始定期通信。在那些不敢直视唐老师的日子里,铺开信纸,向一个安全的、陌生的“青鸟”倾吐,成了我灰白生活里唯一的透气孔。那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情感的潮水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白天的画面——他含笑的目光、他走过时带起的微风、他低沉的嗓音——反复灼烧着我的神经。我拧亮台灯,笔尖如同失控的阀门,在信纸上倾泻了所有压抑的、滚烫的、不见天日的秘密:
“…青鸟,我好像真的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他了,喜欢我的语文老师,唐明轩老师…我知道这不对,是禁忌,是永远不能被阳光照见的心思…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它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他说我的字有风骨,只是不适合比赛。可比赛的名次算什么?我只想让他看到我,看到我这个‘人’,哪怕只有一点点不同…”
“…那天羽毛球比赛,我搞砸了,球拍飞了出去…全场都在笑我。他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知道他是想用玩笑缓解我的尴尬,可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得我体无完肤。那一刻,我恨不得化作尘埃,从这个世界消失…”
第二天课间,我像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封好的信交给学姐,反复确认信封的边角都抚平了,胶水也粘得牢牢的。看着她将信妥善地收进书包的内层,我才如同完成了一个危险的仪式,心怀忐忑地离开。
然而,命运的恶作剧总发生在最不经意的瞬间。放学时分,人流如织,学姐在拥挤的走廊里被人猛地撞了一下,书包的扣子“啪”地一声松开了。那封浅蓝色的、承载着我所有秘密的信,连同其他几本练习册,像断了线的风筝,无声地滑落在地。而忙于应对人群推搡的学姐,对此浑然未觉,径直走远了。
这封信,最终被班上有名的“小广播”王磊捡到。他原本只是想看看是谁掉了东西,好趁机宣扬一番。但当看到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写着“笔友 青鸟(收)”时,一种猎奇的心理驱使他撕开了信封的封口。
刚读了几行,他的眼睛就因兴奋而瞪得溜圆,随即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兴奋地冲回教室,一跃跳上讲台,挥舞着那页薄薄的信纸,用他最具煽动性的嗓门喊道:
“惊天大新闻!快来看!有人用笔名‘含羞草’写情书!暗恋的对象是——唐老师!”
教室里顿时像炸开了锅。信被另一个男生抢过去,用夸张的、朗诵课文般的语调大声读了起来。每念出一句我心底最私密的话语,就引起一阵更大的哄笑和议论。
“这是谁写的啊?‘含羞草’……真够酸的。”
“这字迹……”班长林薇蹙着眉,仔细端详着信纸,“瘦硬,有点拘谨,但撇捺很有力。唐老师上次书法比赛点评时,确实说过萧宁宁的字‘有风骨’,笔画间透着不服输的劲儿。”
“而且‘含羞草’这个笔名,”林薇若有所思地看向我这边,目光锐利,“特别像萧宁宁给人的感觉,总是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一碰,就像受了惊吓要缩回去。”
“羽毛球拍飞出去?”体育委员猛地一拍大腿,“想起来了!不就是萧宁宁吗?那次女子羽毛球单打,就她一个人把拍子甩飞了!唐老师还亲自过去捡起来,开了句玩笑!”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珍珠,瞬间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所有的目光,带着探究、惊讶、鄙夷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唰”地一下,如同聚光灯,全部聚焦在我这个一直试图隐藏在阴影里的身影上。
“含羞草……原来是她啊!”
“平时闷不吭声的,心里想法这么……这么惊人啊?”
王磊更是挤眉弄眼地学着我平时低头走路、含胸驼背的样子,怪腔怪调地重复着信里最直白的那几句:“‘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啧啧!”
流言像失控的野火,借着风势,一夜之间就烧遍了整个校园的角落。“初二三班的萧宁宁就是‘含羞草’”、“‘含羞草’痴恋唐老师”——我和我那试图藏身的笔名,一起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成了全校皆知的、带着耻辱印记的笑柄。
这股火,也不可避免地烧到了唐明轩身上。同事们探寻的目光,课堂上学生们心照不宣的起哄和窃笑,校长办公室里语重心长的谈话……最终,他的妻子林青涵也知晓了此事。
那天晚上,唐明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迎接他的是妻子林青涵冰冷的沉默。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将她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学校里的事,我听说了。”她的声音平静,却像结了冰的湖面。
“那就是个孩子,青涵。”他试图解释,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青春期懵懂,把对老师的仰慕误解成了其他感情。我已经和校长谈过,会妥善处理,冷处理过去就好。”
“孩子?”林青涵猛地转过头,灯光下,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我见过那个萧宁宁!她看你的眼神,根本不是一个学生看老师那么简单!唐明轩,你别告诉我你毫无察觉!你对她,就没有一点超出师生之外的、特别的关注?”
“我只是惜才!”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被误解的无奈,“她的文学感知力远超同龄人,我是她的老师,有责任引导她,而不是扼杀她!仅此而已!”
“引导?”林青涵冷笑一声,“现在全校都在看我们的笑话!同事们怎么看?学生们怎么想?你必须彻底、干净地解决这件事!和那个学生保持距离,明确地、不留任何幻想地划清界限!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带着失望和警告的眼神,像一根无形的、尖锐的刺,精准地扎进了唐明轩的心里。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风浪,一旦掀起,便不再是简单的“误会”二字可以平息。
第四章纸上的决堤与无声的惊雷
这股源自校园的风暴,最终也席卷了我的家庭。在父母的叹息和无奈中,转学手续被迅速办好。这意味着,我必须,也只能,在这个承载了我所有欢笑与泪水的学校里,度过最后一个学期。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真正的影子,沉默,透明,几乎不占用任何空间。只有在语文课上,我才会短暂地抬起头,像沙漠中渴水的旅人,贪婪地汲取他讲课时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神情,将其刻印在脑海里,作为未来漫长荒芜岁月里唯一的食粮。
学期的最后一周,他布置了周记,题目是《我最崇拜的人》。
那个周末,我对着空白的周记本坐了整整一天。阳光从窗台缓慢移动,直至消失。我知道,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告别。我决定用一种只有自己能懂的方式,来完成它。
我提起笔,在周记本的正文页上,写下了一篇无可挑剔的范文。文中,我精心构筑了一个勤奋好学、对师长充满感激之情的完美学生形象。我用“明灯”比喻他对我的指引,用“窗口”形容他为我打开的知识世界,字里行间满溢着学生对师长的崇敬,每一个比喻都恰到好处,每一分情感都控制在得体而疏远的界限内。这确实是我写过的最好、最“安全”的一篇周记——如果,只看前面这些规整而冰冷的文字。
然后,我沉默着,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力量,翻到周记本的最后一页,在那片无人会检查的、被遗忘的空白处,用颤抖却坚定的笔触,写下了无法宣之于口的、滚烫的真相:
「唐老师,对不起,前面都是谎话,是写给“大家”看的。
我喜欢您,与崇拜无关。
是因为您开学第一天念我名字时,声音里的那丝停顿和浅淡笑意,让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那一刻,连窗外的梧桐叶都屏住了呼吸,停止了飘落。
是因为您总是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只要您在那里,我的世界里就再也看不见别人。阳光在您肩头跳跃的样子,成了我心中永不褪色、也无法与人分享的画卷。
我知道这是错的,是永远不该说出口、也不能被发现的秘密。可这是最后一次了——等这个学期结束,我就要永远离开这所学校,离开有您的世界,像一个被擦去的错别字。
请原谅我的自私,就让我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说完这最后的话。
您知道吗?每次您从我身边走过,我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只为多留住一秒您身上那淡淡的、让人安心的书香和粉笔灰的味道。每次您对我微笑,我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压制住狂乱的心跳,装作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可是老师,喜欢您这件事,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无法由我控制。它让我在无数个深夜里,既感到隐秘的幸福,又陷入无尽的痛苦;既品尝着偷来的甜蜜,又清醒地感知着绝望的滋味。
等这个学期结束,我就要转学了,再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打扰您的生活了。就让这个秘密,连同那个永远不敢抬头看您的、笨拙的宁宁,一起埋葬在这本周记的最后一页吧。」
泪水无声滑落,模糊了刚刚写下的字迹。我慌忙用手背擦干,又小心地用纸巾吸去纸页上的湿痕,生怕玷污了这最后的、绝望的告白。周一,交上这本周记时,像完成了一场孤独而悲壮的献祭仪式。我将体面与伪装留在表面,将真心与狼狈藏于无人问津的角落。
发还周记那天,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挣脱胸腔。唐明轩像往常一样,在教室里踱步,点评着同学们的周记。最后,他拿着那本深蓝色的周记本,走到了我的课桌旁。“萧宁宁,”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听不出任何异样,“你这学期的周记都写得非常认真,进步很大,特别是这一篇《我最崇拜的人》。”
我紧张地抬起头,心脏蜷缩成一团,对上他含笑的、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探究,没有惊讶,只有老师对“好学生”的赞许。
“老师想问问你,”他稍稍放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的小秘密,“愿不愿意把这本周记本留下来给我?我觉得写得非常好,想作为范文参考,给以后的学弟学妹们学习,可以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几乎要脱口而出“不”!那里藏着我最深的秘密,最不堪的心事,是我准备带进坟墓里的东西。怎么能……怎么能留下?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或者这本子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他似乎看出了我的迟疑,体贴地补充道。
“我愿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抢先一步回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颤抖。那一刻,我像一个虔诚的信徒,明知面前是烈火,却依然甘愿将最珍贵的祭品亲手奉上。或许,在我的潜意识里,能在他那里留下一点关于我的痕迹,哪怕是如此不堪的,也是一种卑微的满足。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当时的我看来,是纯粹的鼓励:“谢谢。我相信这一定会对以后的同学们很有帮助。”
周记本就这样留在了他那里。我望着他转身离去的、挺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既为还能以这种“有用”的方式留下些什么而窃喜,又为那个永远见不得光的秘密可能暴露而惶恐不安。我像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在希望与恐惧的夹缝中,煎熬地度过着最后的校园时光。
新学期初,唐明轩在整理办公桌时,再次看到了那本深蓝色的周记本。他随手翻开,目光掠过自己曾经批阅的红色笔迹,正欲合上,指尖却无意间捻到了后面明显更厚、笔迹力透纸背的几页。
他疑惑地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触及那力透纸背的、密密麻麻的文字。起初,他以为是额外的读书笔记,然而,开头的第一句就如同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入他的眼底——
「唐老师,对不起,前面都是谎话,是写给“大家”看的。」
他指尖一颤,呼吸在瞬间停滞。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遥远的车鸣,和他骤然放大的心跳声。他几乎是屏着息,一字一句地读下去,那些滚烫的、绝望的、他从未想象会与自己关联的情感,如同汹涌的暗流,将他死死按在原地。
“……我喜欢您,与崇拜无关。”
“每次您从我身边走过,我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等这个学期结束,我就要转学了,再也不会打扰您了……”
原来,那个总是低着头、像含羞草般容易受惊的女孩,内心竟承载着这样一片惊涛骇浪。书法比赛后他自以为是的鼓励,羽毛球场上他试图化解尴尬的玩笑,此刻都变成了迟来的、沉甸甸的砝码,压得他心口发闷。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惜才,欣赏她那份独特的灵气,直到这一刻,他才惊觉,自己那份超乎寻常的“关注”,是否在无意间,也成了助长这场无声火灾的风?
一种混合着震惊、心痛、以及一丝被全然信任的悸动,在他胸腔里冲撞。他是她的老师,一条清晰的界限横亘在前。可此刻,他首先感受到的,却不是被冒犯的恼怒,而是一种深切的、名为“懂得”的悲悯。
那个沉默女孩所有笨拙的行为、失控的瞬间,在此刻都有了答案。他错过了理解她的时机,这份真心,他发现得太晚了。
第五章迷失的轨迹
转学后的生活,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我努力将自己缩进透明的壳里,在城南中学这片陌生的土壤里,做一个无声的影子。
一个周六下午,我奉命回雷公老街的新华书店买资料。就在那个熟悉的街角,我听见了那个刻在心底的声音。
我僵在原地,抬起头。唐明轩穿着一件浅灰色休闲外套,怀里抱着一个玩着风车的小男孩,身旁是他挽着手的妻子林青涵。阳光为他们三人镀上金边,那画面完美得刺眼。
他的目光扫过来,与我的相遇。他脸上的笑意凝滞,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豁然的清明——他肯定在那一刻,想起了周记上那些文字。
“萧宁宁?”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距离。
我的脸颊烧起来,只能僵硬点头,视线死死地盯着地面,根本不敢看向他身旁的林青涵。
“这是……我爱人,这是我儿子,乐乐。”
我感觉自己的耳根都在发烫,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在新学校还适应吗?”
“…还行。”
“那就好。”他顿了顿,转向妻子低声说:“我有点东西正好要还给宁宁同学,去拿一下。”
他转身走向学校。那几分钟的等待,漫长如刑。直到他微喘着回来,将一个牛皮纸包好的包裹递给我。
“之前你借我的书,”他语气平缓,“一直想着还你。”
我机械地接过。
“你的文字,很有灵气,”他看着我,眼神恳切,“尤其是在意象和情感捕捉上。换个新环境,静下心来,多读多写,别辜负了这份感知力。”
“谢谢唐老师。”我抱着书,像抱着一场无声的告别。
回到家,我翻开《红楼梦》的扉页。他清峻的字迹映入眼帘:
「赠萧宁宁同学:
文心如星,纵微亦亮前路。
生活似书,翻页乃见新章。
勤学不辍,静待花开有时。
唐明轩于乙酉年冬」
泪水决堤。他懂了。他用最体面的方式,归还了过往,保全了我的自尊,也彻底关上了那扇门。
我将书塞进书架最深的角落,连同那个十四岁的自己,一同封存。
高考后,我去了一所远离故乡的普通大学。新的城市,新的面孔,我努力扮演一个正常的大学生。
大三那年初夏,一个闷热却因夜谈而变得温柔的晚上。寝室熄了灯,话题从明星八卦,渐渐滑向了恋爱。
“宁宁,你呢?”睡在对铺,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室友小曼趴在床头,声音带着善意的好奇,“感觉你对谈恋爱一点兴趣都没有?从来没听你说过相关的话题。”
另一个室友接话:“是啊,咱们宁宁多文静乖巧,说不定是要求高,还没遇到满意的?”
黑暗里,我蜷缩了一下,仿佛这样能让自己在狭小的床铺上占据更小的空间。她们的关心像探照灯,让我无所遁形。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禁忌的灼痛。
“……没有的事,”我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干涩,“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我试图用最平庸的理由搪塞过去。
“怎么会呢?”小曼语气轻快,“你皮肤白,眼睛也好看,性格又好,要是再自信一点,肯定很多人追的。”
她话语里的善意像羽毛轻轻拂过,却让我感到一阵刺痛。她们看到的,只是我努力呈现出的、模糊而安全的表象。她们永远不会知道,这具她们认为“只是需要更自信”的身体里,曾装载过怎样一个惊世骇俗、最终让我狼狈不堪的灵魂。
我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回答,只是翻过身,将发烫的脸颊埋进微凉的枕头,假装困倦。一个十四岁初中生那不合时宜的痴心妄想,以及随之而来的风暴与耻笑,是永远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它如同一道无形的烙印,不仅刻在了心里,也塑造了我此后所有的行为模式——退缩、隐藏、自我否定。
大学四年里,我依然有些微胖,学会了用深色和宽松的衣服修饰自己,习惯性地避开人群的中心,走在走廊的边缘。在室友们看来,我只是一个性格格外文静、甚至有些孤僻的女生。并非没有遇到过示好的男生——同系的学长,在图书馆帮我占过座;社团里活泼的男生,试图约我看电影。但我总是下意识地后退,像含羞草被触碰后迅速闭合叶片。他们的笑容很好,他们的关心也真诚,可我的心湖却泛不起一丝涟漪。一种深刻的“不配得”感和心底那个早已被预设的空缺,让我无法对任何同龄人产生悸动。
大学毕业后,我的人生仿佛驶入了灰色的轨道。工作平平,生活乏善可陈。
二十五岁那年,在家人安排下,我认识了李俊。没有心动,没有期待。他看起来是个合适的结婚对象,工作稳定,家境相当。半年后,我们结婚了。
新婚之夜,当他发现没有他期待的“落红”时,脸色瞬间阴沉。
“没有?你不是处女?”
我慌乱地解释童年时学骑车不慎摔伤的可能。
“骑车?这么巧?”他嗤笑一声,眼神充满了怀疑和嫌弃。那本该温暖的夜晚,只剩下猜忌和冰冷。
婚后的生活,从开始就蒙着一层霜。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我们因琐事爆发激烈争吵。他再次提起“不干净”的旧事,言语如同刀子。
“装什么清纯?谁知道你以前跟过多少人!”他恶毒地揣测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我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愤怒的他摔门而出。我抱着被吓哭的女儿思思,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雨水猛烈地敲打着窗户,像极了命运无情的嘲弄。
“唐老师……对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如果……如果能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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