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拼死守护的珍宝和软肋

作品:《重生之山河枕月

    成宣三十年隆冬,大雪纷飞。


    东离边境,兰明防线连接了兰都和明城两座边关要寨。


    陆允川立于军帐前,望着京城的方向出神。


    “禀将军,东离军队开始大规模撤退了!”副将跪地禀告。


    “撤退?”陆允川剑眉紧锁,眯起眼睛,暗自忖度。


    成宣十三年,东离现任君王发起宫变,取代了自己哥哥,登上皇位,自他登基后,就彻底撕碎了和平的面具,大举侵扰大熙边疆。


    陆允川不信他们会突然撤退,此次异动,必定有诈。


    “去信京城,询问朝堂是否有议和倾向。同时加紧兰明防线,不可松动!”


    “是!将军!”


    接下来的几天都没有什么异动,京城回信亦是一片祥和,可是陆允川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


    直到一防线守将来报,明城近日互开边市,开放贸易。按理说即使两国交恶,也没有一棒子打死不让互换有无的道理,可是如今这个节骨眼上……陆允川不敢松懈,还是派人紧紧盯着。


    翌日守将来报,边市贸易繁闹,且皆是青壮男子。


    “坏了!”陆允川立刻反应过来,脸色骤变,“陈留,你驻守防线,我必须得回趟京城!”


    他日夜兼程,千里奔袭,却只见昔日繁华帝京化为人间炼狱,漫天大雪,映照着满地凝固的血,尸骸堆积如山,残破的旌旗在寒风中呜咽。


    永安门前,父亲和姑姑双双战死,身披数创,两只手竭力伸向对方,却只在雪地里拖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目眦欲裂,悲痛欲绝,仰天悲鸣,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盔甲。


    他不敢停留,只能跌跌撞撞往前跑,一地血腥染红了他的双眼,他在尸山血海中寻找,既想又怕看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月儿呢?


    渐渐地,他的手冻得没有知觉了,却一直在拼命地扒着,无休无止。


    一个侥幸躲在狗洞里面的小太监看见他,如同见到救世主一般,连忙从一旁窜出,吓得哆哆嗦嗦:“将军!驸马爷……带着禁军统领……满宫屠戮,奴……奴才听见他们喊驸马爷做三皇子!”


    驸马爷?


    宋!时!宴!原来是你!


    陆允川紧握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一拳锤在冰冷的地面上。


    “昭衡公主呢?”他抓着小太监的肩,急切的追问。


    “公主……公主被带回东离了!”小太监带着哭腔。


    他眼前一黑,强撑着站了起来,对身后的亲卫道:“你们留在这里,放把火,把……”他看着满目疮痍,险些说不下去,“把这些尸体都烧了吧,让他们早登极乐……然后,极力寻找存活人口,保护他们!”


    陆允川翻身上马,身后的亲卫和小太监焦急道:“将军!那您呢?”


    “我去救昭衡!”他勒紧缰绳,一骑绝尘。


    他骑得很快,寒风阵阵,吹起他纷飞的青丝,大雪拍在他俊朗的脸上,洗净了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张绝望悲悯的脸。


    得先回到边境!集结军队!才能救出月儿!


    然而等他拼命赶回边境后,只见横尸遍野,无一活口!


    陆允川惨笑一声,双眼只有入目的红,他强压下喉咙里的甜腥,拿起染血的长枪,直直朝着东离奔去,一路上,遇神杀神,遇鬼杀鬼,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报仇!救月儿!


    报仇!!救月儿!!!


    意识回笼的时候,他已经被绑在阴暗的地牢里了,他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记得自己被多少人所伤,他浑身上下都是鲜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眼睛被鲜血糊得睁不开。只是耳朵却能听见对面的人的嗤笑:“啧,这不是我们名震天下的靖北将军吗?怎么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这儿?”


    那人用刑具挑起他染血的下巴:“你是来找崔枕月的吗?告诉你个好消息,崔枕月已经被本宫收入房中了,当了本宫太子府的一个低贱的丫鬟,刚才还在本宫身下辗转承欢,哭的可怜又动人呢……哎呀,你看你,激动什么,伤成这样还乱动,扯着伤口可如何是好呢?”


    那人对着身边的人吩咐道:“别让他这么快死了,给本宫……好好招待陆将军。”


    剜心剔骨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陷入昏暗的时候,无尽的遗憾和悲凉淹没了他。


    月儿……终究,还是没能救下你……


    对不起……


    ……


    “表哥?表哥!”崔枕月担忧的声音和晃动的手指,将陷入回忆的陆允川拉了回来。他骤然回神,愣愣地盯着崔枕月。


    自她出嫁后,他就一直呆在边疆,不想看到她和别人琴瑟和鸣,他已经快三年没有见到她了,此时看着她顾盼生辉地站在他面前,他险些要落下泪来。


    宋时宴上一世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的,月儿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绝不会委身为奴。而自刚才见到她,两人对视,她眼里对宋时宴的恨意和鄙夷以及见到他时眼里藏不住的激动和悲痛,他就确定,月儿一定也回来了!


    “表哥,你……你也是……”一想到上一世他的遭遇,崔枕月眼中瞬间涌上泪水。


    陆允川颔首,眼里也含着热泪。


    两人相顾无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良久,陆允川沉声道:“既然我们都回来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阻止前世的事情发生,从目前的发展来看,如果不加以干预,那么十年后的悲剧将再次重现!”


    崔枕月也敛住悲伤情绪,眼神锐利如刀,坚定道:“表哥说的没错,这一世,我们必须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没错,那月儿目前可有眉目?”


    “有一个人,一定可以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谁?”


    “定阳侯府主母——谢芝兰。”


    正说着,两人已行至慧贵妃居住的棠梨宫。还没等进去呢,殿内就窜出来一个小皮孩子,正是崔崇光。


    六岁的崔崇光仰着红扑扑的小脸,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撒娇般在两人怀里蹭来蹭去:“你们怎么才来呀!光儿等了你们好久好久!”像是要用自己的温暖,来安抚着这两个从地狱归来的魂魄。


    崔枕月蹲下身,轻轻擦去他鼻尖的汗珠,喉间一阵哽咽。陆允川伸手揉了揉崔崇光的头顶,小家伙立即像只粘人的小猫般抱住他的腿,咯咯直笑。


    身后的慧贵妃看见这一对金童玉女立于棠梨树下,分外养眼,连忙喜笑颜开,招呼道:“快进来!陛下也在呢!”


    棠梨树下,看着怀中撒娇的崔崇光,望着殿内等候的亲人,崔枕月和陆允川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泛起的湿润和无比坚定的光芒,这就是他们这一世要拼死守护的珍宝和软肋。


    午后阳光正好,棠梨宫内其乐融融,几人在棠梨宫用过了午饭,好不容易哄睡着了一直闹腾腾的崇光,成宣帝也起驾回宣德殿接见外臣。崔枕月和陆允川这才得了空,并肩漫步出了棠梨宫。


    “月儿方才所说的侯府主母,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寻常之处?”陆允川侧首询问。


    崔枕月微微蹙眉:“具体说不上来,不过她的眼神……太空洞了,像被抽走了魂魄,整个人身上透出一股死气……得寻个机会问一问才是,只是……”她面露难色,“就是摆宴,她也是一直跟在林老夫人身边,上次得空相见还是林老夫人身体乏累,才有机会与她单独相处……”


    “无妨,既已起疑,总能找到蛛丝马迹,明城边市开放的也蹊跷,我也会暗中派人详查。”陆允川声音沉稳,看向身侧眉头紧锁的少女,柔声安慰道。


    “实在不行,那我就按照原路走,先嫁给宋时宴,近水楼台,不怕找不出他们的破……”


    “不可!”崔枕月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陆允川急切地打断。


    她讶然抬头,望向身侧的少年,他俊朗的脸庞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更添加了一份柔和的俊逸。她突然想起前世宋时宴说的“情深义重”来,心底传来别样的触动。


    陆允川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盯着,耳尖瞬间绯红,他轻咳了一声,试图转移话题:“或许……可以问问姑姑,陆家跟谢家原本交好,怎奈谢家那几个后辈不争气,偷鸡摸狗,欺男霸女,家道渐渐中落,父亲看不过,就渐渐少了来往,不过姑姑未入宫前,跟这位侯府主母,还是有些许手帕交情的。”


    许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是个突破口。


    身侧的少年将军又轻咳了一声,耳尖的绯红悄悄爬上俊朗的脸庞,他轻声道:“月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把自己搭进去,这一世,你应该嫁一个真正爱你疼你的人……”


    少女懵懂的眼神望向他,他心底微叹,涩涩地补上一句:“这样……表哥才能放心。”


    崔枕月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老天再给我一命已是莫大恩赐,枕月不敢奢求其他。报仇雪恨、护佑家国,才是我此生所求。至于其他……如果幸遇良人,那很好,如果没有,那我也不甚在意。”


    陆允川低下头,看不清神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气氛突然有些许怪异,崔枕月心下异样,忙岔开话题:“表哥今日回京后还未回府吧?慧娘娘那边,我现在过去问问谢夫人的事情,若有线索,我立刻去信给你!”


    崔枕月挥挥手,转身像只轻盈的蝴蝶,小跑着离开了。


    陆允川默默凝视着她跑开的身影,目光深沉而缱绻,直至那俏丽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才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只要她能喜乐安康,无论站在她身边的人是谁,他都会真心祝福……


    崔枕月折返棠梨宫内殿时,小崇光正在酣睡,慧贵妃在一旁安静的绣花,眉眼温柔。她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嘴角扬起一个满足的弧度,就这样就足够了,还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人,已是上天垂帘,怎么还能去奢求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呢?


    慧贵妃见她去而复返,脸上立刻漾开一个温柔的笑容,用口型无声问道:“怎么又回来啦?”


    两人去往外殿,宫女奉上茶后便恭敬地退下了,留给二人说话的空间。


    崔枕月郑重道:“慧娘娘,月儿去而复返,是想跟你打听一个人,定阳侯府如今的主母,谢芝兰。”


    “芝兰?”慧贵妃诧异道:“月儿打听她做什么?”


    “不瞒娘娘,昨日我去定阳侯参加寿宴,发现这位夫人神情呆滞,目光空洞,言语间暮气沉沉,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慧贵妃闻言,放下手中绣棚,叹了口气:“我与芝兰,未出阁时确有几分交情,芝兰性格活泼为人直爽,我欣赏她不同于其他闺阁女子般的洒脱。”她顿了顿,语气惋惜,“后来各自婚嫁,接触便少了。有几次宫宴我试图与她搭话,她都神色寂寥,我派人打听,也一无所获。”


    “竟会如此?”崔枕月蹙眉。


    “是,我也一直纳闷,好好一个人,性格怎么会如此截然不同。”慧贵妃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后来,朝廷选了定阳侯府二小姐和亲东离,封为定阳公主。宴席上,我见芝兰……泪流不止。当时只当她是舍不得小姑子,后来细想,那神情……却不像是悲伤。”


    崔枕月盯着上下沉浮的茶叶,心内思绪万千。


    “月儿?”慧贵妃看崔枕月眉头紧锁的样子,柔声问道,“可是有何处需要慧娘娘相助?”


    崔枕月头脑飞速转动,让慧娘娘召她入宫?


    不行,那样目标太大了,一定会打草惊蛇。


    直觉告诉她,谢芝兰知道的很多,是以,定阳侯的人不会轻易放她出来的,可有什么办法是可以见到她又可以避开暂时避开定阳侯府的耳目呢?


    有了!谢府!


    谢芝兰要是回娘家省亲,必定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


    慧贵妃看着对面的少女一会凝神沉思,一会眼眸发亮,忍不住莞尔,她轻点少女的额头道:“小月儿又在琢磨些什么呢?晚上在慧娘娘这儿用晚膳吧?有你爱吃的蟹。”


    崔枕月此时哪里还坐得住,她边往门外跑边说道:“慧娘娘!我有急事要跟表哥商议,晚点来用晚膳,您可得把最大的螃蟹给我留着!”


    慧贵妃一听说她是去找陆允川,立马笑弯了眼:“去吧去吧,多晚慧娘娘都等你!”


    一到蓝星殿,崔枕月就立刻修书一封,派人送去陆国公府。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回信便已送达。崔枕月展开信笺,上面墨迹未干,字迹遒劲飞扬,力透纸背——


    “明日午时,谢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