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天真人

作品:《碎玻璃

    夏迩打了个颤,连忙垂下了头,“不,我一会儿还要回家。 ”


    “回你和那个姓赵的出租房?”


    “嗯……”


    夏迩又听到了一声轻笑,带着嘲讽,“那你过来,是要跟我说什么呢?我的时间很宝贵的。”


    “我知道!”夏迩连忙起身,说:“张总,我知道您的时间很宝贵,我不想打扰您,更不想……浪费您这样的好酒,我,我来是为了一件事。”


    “什么事?为了你的男朋友?”


    “是,哦,也不是……”夏迩摇头,廉价的耳坠子在灯光下闪着血红色的光。


    张绮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要整他早整了,我张绮年还不至于这么下作,拿开除一个底层工人这种事来要挟你。”


    “我知道,因为您一直都很好……您一直都是好人,对吗?”夏迩抬头,迎上张绮年的目光。


    张绮年神色微滞,“好人?”


    “没错,您是好人,虽然,虽然我对您并不好,但您一直在帮我,我知道……张总,我,我一直都很感谢您……”


    “今天是来感恩的?”张绮年轻笑,他心想这小孩还挺有意思的。但他也很清楚,对一个人打上“好人”的标签,往往意味着有所求。


    夏迩局促地低头,搅着手指说:“我,我是来求您一件事的。”


    果然……但张绮年不介意让别人欠他人情,相反,欠得越多越好。他来了兴趣,他想知道除了钱这回事,夏迩还有什么来求自己的。


    “什么事?”他走近夏迩,坐到夏迩身边,抬起手,落在夏迩单薄的肩头。


    厚实的手掌下,夏迩身躯一颤,却没有躲避,只是往沙发后缩了缩。


    “我、我知道您是工地的大老板,您能不能,把、把工资还给工人们?”夏迩说完,紧张地看向张绮年,他看到一抹震惊从张绮年眼中掠过,很快,但足以被他捕捉。随即,那张成熟的脸上显露出了一抹深深的戏谑。


    “你来是为了讨薪?”张绮年难以置信。


    “嗯。”夏迩老实点头。


    “你的男朋友没钱用了?”


    “不是他,是、是很多人,那些工人们,都很辛苦,可是他们很久都没有发工资了……”


    “这关你什么事?”


    当然,不管我的事,可是关赵哥的事,赵哥要是来找了你,我怎么办?


    夏迩抿了抿嘴,说:“赵哥过得很辛苦……求您,张总,你那么有钱,能不能把工资发给工人们,我,我……”


    “你什么?”千想万想没想到夏迩会提起这回事,这事情早就是张绮年心中不能碰的隐痛,他的音调中带了厉色:“你能做什么?怎么,想跟我做交易?”


    大概夏迩早就忘了发工资本来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又或者说人受惯了压迫,连天经地义的事都会掉入交易的陷阱,觉得非得自己拿出点出什么,才能换到点什么。


    “我不能跟你上床,但、但我……”夏迩想到了什么,突然转身拿起桌上的酒,“我陪您喝酒!”


    说完夏迩一口干掉了半杯香槟,太着急,急促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露出讨好的微笑,乞怜着说:“只要您愿意,我陪您喝多少都行。”


    张绮年冷笑:“你是觉得我连喝酒的人都找不到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对不起,我…… ”夏迩慌了,他察觉到了张绮年的怒意,他连忙从张绮年臂膀下脱离,顺势半跪了下来,“求您,张总,我知道您是很好的人,您也不缺钱用,可能您只是忘了,求您、求您把钱给他们吧,求您…… ”


    最害怕的那句话没有传来,而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好一会,夏迩听到张绮年的声音略显疲惫:“迩迩,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我……”


    “迩迩,有些事没那么简单,有些人,也不一定就是好人。”张绮年起身,双手扶在了夏迩肩上,让他直起了身体。这一刻,他似乎并不是那个一门心思要把夏迩弄到床上去的张总,第一次,他是一个无奈而疲倦的生意人。


    “这早就不是发不发工资的事情了,迩迩,我比你更着急。”


    “张总……”


    张绮年拍了拍他的肩,眼底露出欣赏:“你很有勇气,我很欣赏,可你的勇气没有智慧,你不知道怎么去拿捏一个人。”


    “你记住,好人是不会约你在酒店见面的——”张绮年伸手指向卧室:“即使你不是第一次,我还是为了你和我的第一次,准备了这个地方。”


    “我们这种人,要的就是这种朴素的东西,道德,绑架不了我们。”


    夏迩的眼神颤了颤,他低头抿住了嘴唇。


    “你回去吧,今天我就当你没来过。”


    “可是,工资…… ”


    “这件事我会解决,我张绮年就算是死,也不会欠人家的。”


    “您真的会解决?”夏迩抬头,眼底亮起了光。


    “当然。”


    “那什么时候呢?”


    “我会……尽快。”


    “真的?”


    “迩迩,我对你的承诺,可从来都没有没实现过。”


    张绮年温和地笑了,虽然今天没有得到夏迩的身体,但他是第一次,看到夏迩这么看他。好像自己已经不再是捕食者,而是生长着甜蜜果实的一株大树,吸引着猎物自己前来。


    他离自己近了一步。


    “我就说、我就说您是好人。”夏迩激动起来,脸色发红,“我没看错的,您是好人……”


    他嘟囔着,是少年人特有的羞怯和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激动,张绮年的心软了又软,他知道再在这里待上十分钟,夏迩就不会干站在这里,而是不论如何都会在他身下。


    “你要是还不走,迩迩,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动手了。”


    “啊?!”


    “你当我刚刚跟你说的话是开玩笑吗?”似是威胁,走过去,他捏住夏迩的下巴,以绝对的上位者姿态,垂首吻住了夏迩。


    唇齿间是香槟的味道,夏迩打了个机灵,瞬间回忆到了在酒吧后台逃无可逃、避免无可避的那些时刻、那个角落。


    他痴痴地看着,害怕了,“不,没有,我……”


    张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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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松开他,转身走向落地窗前,遥望倒映着上海中心的黄浦江,淡道:“其实,一切不过都是时间问题。”


    “嗯?”夏迩已经走到门口穿外套了,他迫不及待地开溜。一边穿衣服,一边回应着张绮年。


    张绮年摇了摇高脚杯,香槟里的气泡上升,旖旎了一片夜色。


    眉目温柔,张绮年沉在一片笃定中,以夏迩听不到的音调,自顾自地说:“你、明晟这个项目,其实都不过是时间问题…… ”


    从华尔道夫出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他的贴身衣服早就在温暖的套房里汗湿,因为温度,更是因为紧张。此时冰冷的江风一吹,他的后背一片冰凉,冷得牙关直打颤。但即使如此他脸上也挂着开怀的笑容,他恨不得这个时候就飞到松江,抱住他的赵哥大声说,工资一定会发的!一定!


    所以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那个人、那个人答应了,他是好人!


    他迫不及待跑向地铁站,在回松江的漫长旅途中,他傻乎乎地笑着,原来只要迈出了第一步,事情都可以解决的。不是吗?就像当初自己跑向了赵哥的电瓶车一样!


    夏迩越想越激动,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微微抽动着,直到奔回了家,他扑进刚洗完澡的赵俞琛怀里。


    “怎么这么开心?”赵俞琛在他鼻尖嗅闻:“喝酒了?”


    “一点点……我…… ”夏迩紧紧搂住赵俞琛的腰,仰头,他将他心爱的人映在笑盈盈的浅色琥珀里,伸出手,他像个年长者一般抚摸着赵俞琛的鬓角,安抚道:“不要担心,什么都不要担心。”


    “嗯?”赵俞琛挑了挑眉毛。


    “我今天对圣诞老人许愿了,赵哥、刘叔、小宝哥哥他们的工资,都会发的!”


    “哦?”赵俞琛笑了,顺势搂住夏迩的腰,在他唇上吻了吻:“圣诞老人答应你了?”


    “答应了!”


    “看来我们快过好日子了。”


    “一定,我们一定会过好日子的!”


    赵俞琛抱起他,转了个圈放到床上,帮他摘下围巾、手套,脱下皮衣,一边叠好一边说:“哥以后,跟王工头学一学工程管理,往上面做一做,争取赚更多的钱。”


    蹲下身,赵俞琛又给夏迩脱下鞋子,“你就可以不用再喝酒了。”


    夏迩的微笑僵在脸上,他连忙解释:“今晚没有陪酒,是酒吧里要搞活动,有香槟,我搬桌子搬累了,就喝了一杯。”


    赵俞琛笑着,却有几分歉疚:“连桌子都不要搬,哥干体力活儿就好了,你呢,以后就跟着正经老师学音乐,去更大的舞台。”


    夏迩笑得眼睛弯弯:“这是你许的圣诞愿望吗?”


    “也许吧。”


    赵俞琛看了一眼夏迩,帮他脱下牛仔裤,再脱下毛衣,噼里啪啦的静电中,夏迩的卷发爆炸成一团。


    其实赵俞琛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许愿的人,任何承诺都是虚无缥缈的,他唯一相信的就是自己。


    这不是对自己的绝对自信,而是对外界的无可救药的绝望。赵俞琛从来都不相信太阳,可这一次,他却想带着夏迩,去见一见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