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山顶上

作品:《碎玻璃

    中午时分,两人去教堂内逛了一圈,便来到山顶的开阔处,眺望景色。


    山顶上游客不多,大概是因为天冷,虽然有阳光,气温却还在十度以下。不一会,夏迩冷了,便穿上羽绒服。这件羽绒服是两人在网上挑了很久才买的,夏迩说不要,赵俞琛却偏要买。


    “你自己就一件夹克。”夏迩嘟囔着,赵俞琛却说,自己在工地上干活儿,有工装,羽绒服这种衣服,太娇嫩。


    赵俞琛喜欢看夏迩穿蓝色、白色这样的衣服,就像当初把他领回家给他喝雪碧一样,干爽明净,是他希望的也是夏迩原本的底色。白色羽绒服加上蓝色围巾,就像天空似的,赵俞琛就是看着他,就觉得自己都变得更轻盈了。


    爱一个人,就要把他打扮漂亮。


    “喏,你先吃——”夏迩从饭盒里拿出一颗水煮蛋,递给赵俞琛。赵俞琛两口吞下,夏迩又笑盈盈地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打开,紫米粥的香气浓郁,夏迩昨晚熬了大半夜。饭盒里还有三个鸡蛋,几朵浇了酱汁的西兰花。


    这就是他俩今天的午饭,夏迩说,别看少,可是营养均衡,他包里还背着两个橘子呢!


    赵俞琛笑着揉他的头发,“哪里少,一点都不少。”


    两人坐在长椅上,一边吃一边聊天,粥菜口味清淡,就像生活一样。或许在很久之前还会渴望轰轰烈烈,但平淡安稳才是生活最大的馈赠。


    “你为什么想来爬佘山呢?”夏迩问,嘴里嚼着西蓝花,甜丝丝的。


    “读书的时候经常来。”


    “你喜欢爬山?”


    “嗯,喜欢到高的地方,视野开阔,可以看见很多平常看不到的景色。”


    夏迩笑了笑,说:“我还没怎么爬过山呢,我很少去高的地方,似乎一直在很下面。”


    “下面有下面的景色,很热闹,很接地气,你看,山上没什么人呢,会孤独的。”


    赵俞琛伸手,夏迩拧紧空了的保温杯,放回包里,朝赵俞琛靠近,躺进了他的怀里。


    “我不要孤独,我最害怕孤独了。”夏迩含笑说:“小时候,我爸不要杉杉,时常把她送走,家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他在外面鬼混,我妈也不跟我讲话,我就永远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滋味,很难受,后来才知道那叫孤独。”


    赵俞琛垂下眼眸,用手拨弄了一下夏迩耳垂上血红的坠子,说:“跟我讲一讲你妈妈的事。”


    “妈妈?”夏迩苦涩地笑,不像是十八岁的笑容,而是充满了疲惫和无奈,似是认命一般,“那我说了,你可不准可怜我。”


    “好,我不可怜你。”


    犹豫了会,似乎在想怎么整理措辞,夏迩好一会才开口。


    “我妈,今年才三十八九,不满四十呢,嫁给我爸时,好像才十六,被她哥,也就是我舅,几千块钱卖过去的。”


    “妈妈原先还可以上高中,可家里不让她上,因为没钱让她读,不过我想就算有钱也不会让她读书的,我家还有两个舅舅。男人娶老婆都要钱,钱嘛,就是卖女儿挣来的。”


    “我妈生我的时候好像刚满十八,十七岁时生了我哥,可我哥死掉了,听我爸说,他说我哥死掉的时候我妈一点都不伤心,她在流泪,却也在笑,别人都说她脑筋有问题,可我爸才不在乎呢,一年后又叫她生了我。”


    “所以,我知道,妈妈不爱我,很正常。”


    赵俞琛的心颤了颤,低声问:“她……不爱你?”


    “是啊,我不是说了吗,这世界上或许就只有你爱我,妈妈,她不爱我,我理解,其实我一直很希望她跟我爸离婚,但我爸是不会放她走的,她尝试过,但失败了。”


    夏迩抬头,朝赵俞琛露出一道昳丽的笑容。那笑容在阳光下明媚得不像话,却又悲伤到让人无法直视。


    赵俞琛低头在他额头上吻了吻。


    “哎,你又在可怜我了!”夏迩往后一躲,避开了赵俞琛那无限怜爱的目光。


    “我没有……”


    “有!”夏迩嗔怪地推开赵俞琛:“我才不要你的怜悯,跟你讲,是因为你问了,我才不要说这些来讨别人的可怜。”


    “我知道,可还不允许我心疼你了?”


    “你的心已经足够疼了。”


    “谁说的,我现在已经不疼了。”赵俞琛锤了捶胸口:“跟水泥墙一样的。”


    夏迩转头看他,没忍住掉下来一颗泪来。怎么回事,在这个人面前总是忍不住流泪。突然想起来自己所抵抗的从来都是怜悯,赵俞琛何尝不是如此?原来在截然不同的两个道灵魂里,他们拥有着相同的底色。


    冬日阳光在下午两点变得更加温暖,坐在长椅上,夏迩没忍住打起了瞌睡,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的,赵俞琛就给他戴上围巾,让他趴在自己腿上睡会。赵俞琛自己则戴上耳机,听着音乐,独自遥望前方。


    城市笼罩在一片苍茫当中,视野所及之处,依稀可见那些熟悉的建筑。赵俞琛心想,自十八岁来到这个城市,已经是十一年,十一年,五年都在牢狱当中度过。对此遗憾很多,多到让人无法释怀,所谓人生常恨水长东,赵俞琛不到三十年的人生里,时常与遗憾作伴。可为什么,却在这样静谧的时刻,爱人趴在腿上睡觉、阳光落在身上的时刻,他便又再度感受到命运那神奇的注定,于是悄然地松了一口气,对自己说,够了,一切都足够了。


    过去学哲学,朋友们都爱聚在一起讨论自由意志这个东西,很多人认为人类都具有自由意志,选择即是我们意志的体现,那时赵俞琛对此是绝对的拥趸,因为他意气风发,所向披靡,对整个世界都有征战的决心。但如今看来,撇开悲观主义的色彩,赵俞琛却觉得,人的意志,从未自由过。


    说起来有些宿命论,但当手掌抚摸在夏迩松软的卷发上时,他扪心自问,自己是凭借哪门子自由意志,让他来到了自己身边?


    羊群寻找草场,植物渴望雨露,人类汲取爱意……看似都是自主的行为,却也是被一股叫作“生存”的无形力量所裹挟。所谓人是环境的产物,你所需要的并不一定是你所需要的,就连最基本的吃喝拉撒睡,也是被本能所驱动。


    而本能这个东西,往生物学里说是刻在基因里的,往文化属性里来说,是文明的代际传承。似乎和意志,没有丝毫关系。


    赵俞琛笑了,自顾自地摇头,对自己漫无目的地神思给予否定。想那么多干嘛,人最忌讳的就是想的多做的少。


    低头,他看向夏迩,阳光下他被照得透明,蓝白色系让他好似天空本身,除却耳垂上那一抹刺眼的红,不协调地存在于这轻盈当中,他看起来是那样幸福。


    一道想法悄然地在赵俞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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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升起。


    只是,在此刻,他什么都不要想。


    他是不常休息的,可在这里,他觉得,就算休息一下,也是没关系的。


    缓缓闭上眼睛,赵俞琛打起了盹。


    直到日暮西斜,空气中泛起了冬日傍晚独有的甜蜜芬芳,好像是烤栗子的味道。赵俞琛打了个颤,从梦里惊醒。


    “哥?你醒啦?!”睁眼便是夏迩的身影,此时,蓝色围巾围在他脖颈间,他靠在长椅上睡熟了。


    夏迩手里捧着一盒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太香了,没忍住买了一点,我给你剥了一些,想叫你吃,但看你睡得熟,不忍心叫醒你。”夏迩捻起一颗烤栗子,喂进了赵俞琛的嘴里。


    赵俞琛呆呆地嚼着。


    夕阳自夏迩的背后下坠,金色的光芒似要把他带走似的,那样浓郁,那样刺眼。赵俞琛看不清背光后夏迩的面容,他只觉得这一刻好像还在梦里,这一刻,自己浑身虚乏,快要抓不住他。


    他猛地伸出手抓住夏迩。


    夏迩手里的糖炒栗子差点没拿稳,他惊讶地问:“怎么啦?”


    一阵冷风吹来,赵俞琛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了。


    “没、没有。”他怔怔地松开手,“有点冷。”


    夏迩连忙拉开羽绒服的拉链,敞开把他抱进怀里:“我这里热乎。”


    隔着毛衣,搂着夏迩细细的腰,将脸贴在他暖烘烘的腹部,赵俞琛那颗莫名惊慌的心逐渐平静,不知道怎么了,那一刻他感到了害怕。大抵是因为黄昏,在黄昏时刻醒来,总是会没有缘由害怕的。


    “还要再吃一颗栗子吗?”夏迩不知所谓地笑着。看见赵俞琛在他身上汲取温暖,他很开心。


    “好,再吃一颗。”


    抬起头,赵俞琛乖乖地张开嘴,夏迩往他嘴里喂了一颗,又没忍住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亲。


    一个好笑的想法在心头浮现。


    他说:“要是你是我的弟弟就好了。”


    “嗯?”赵俞琛诧异地抬头。


    “我就从你很小很小的时候照顾你,当你做得好的时候,我就表扬你,当你做错的时候,我就安慰你。”


    夏迩抚住赵俞琛的脸:“我要给你买很多很多的糖炒栗子,让你吃不到一点的苦。在所有人都离开你的时候,我会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身边。”


    赵俞琛眼底颤了颤,分明,这些话是他想对夏迩说的。


    只恨不能做你的兄长,在你很小的时候就站在你的身边,牵着你的手,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开,都不会让你吃苦。


    没人敢打你,被抛弃了也有我稳稳当当地接住。


    相遇还是太晚。


    相爱,更是太晚。


    赵俞琛将脸埋进夏迩的身体里,他的眼眶红了,却不想让夏迩看见。夏迩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抚摸的是二十一岁的那个赵俞琛。那个从审判席上走下来,即将迈入监狱大门的赵俞琛。他很难过,甚至绝望,但至少有这样一份温暖,在几年后的一个日暮时分等待着他。


    是糖炒栗子的味道。


    下午六点,行人更加稀少,没什么顾忌,他们牵着手下山。


    脚步很轻快,心情也很轻快。


    如果在下山后,没有看到道路中央,站着一袭大衣、发丝在风中飞扬的程微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