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空落落
作品:《碎玻璃》 夏迩手一抖,手机差点掉锅里。
哆嗦着嘴唇,他连忙问:“怎、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杉杉的哭声:“爸喝了酒,昨晚发酒疯,在路上讹人要钱……结果人家有证据,就报了警,警察叔叔就过来了,发现爸前几天还入室盗窃……”
杉杉大哭着说:“爸被扣下了,警察打电话到家里,妈、妈就去警局,结果在路上就……”
杉杉的情绪快要崩溃,哭个不停,夏迩浑身发着恶寒,止不住地颤抖。
“别哭,别哭,哥马上回来……妈现在在医院吗?”
“在医院……”
“严重吗?”
“腿骨折了,还在昏迷……”
“我马上回来。”
夏迩深吸一口气,关了炉子,他思索一番,给赵俞琛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的腿摔了,在医院,我现在回一趟家,很快就回来,等我哦哥!”他还附上了一个轻松的微笑表情。
迅速换好衣服,夏迩拎着包直奔长途汽车站。这一路上他跟不来不急去思考些什么,他只想要去往妈妈和妹妹身边,不想要赵俞琛跟着他担心。
在大巴上,他就接到了赵俞琛的电话。
“严重吗?”赵俞琛声音透着明显的焦急。
“不清楚,到了医院才知道。”
“好,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联系哥,钱都在你那边,要用的话尽管用。如果要我过来的话……”
“不!”夏迩连忙说:“我可以处理,真的,哥,我可以的!”
“好,我相信你,等你回来。”
直到夏迩挂了电话,赵俞琛才放下了手机。他呆站了片刻,轻声叹了口气。
瘦弱的肩膀不该承受那样的重担,可问题是,那样的重担只能他去承受。血缘这个东西,剪不断理还乱,情感上的,法律上的,无法割舍,无法推诿。再亲近的人也只能做到支持和陪伴。
天光隐现,照亮银色的脚手架,赵俞琛站在一方露台上,他望着安徽也是湖北的方向,其实,说不想念是假的,只是有时候承认想念,比想念本身更加艰难。
很多年了,他没有收到过家里的消息。
最开始他是期待,可后来,他是拒绝。
赵俞琛很勇敢,勇敢到可以向世界承认自己是个杀人犯,却唯独没有勇气面对父母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重达千钧,比他扛起的任何水泥、钢筋都要沉重。
安徽淮南寿县,大巴车停靠在长途汽车站中心,夏迩拎着行李下车,还要转乘另一辆班车,去往寿县的中心医院。
颠簸的路程结束后,夏迩拖着疲惫的身躯从班车上下来,看到了在路边车站里等他的夏杉。
少女一见到哥哥,就扑进哥哥的怀里。来不及讶异哥哥越发漂亮的面庞以及可见多了几分肉的身体,少女号啕大哭。
“杉杉。”夏迩擦掉夏杉的眼泪,“哥回来了,不哭。”
“哥,哥,妈她…… ”
夏杉到底年纪还小,才十四岁出头,遇到了这种事儿完全慌了阵脚,听说哥哥要回来,一早上就眼巴巴地等着了,一边等一边哭,大年初一的街道冷清,一张小脸冻的发紫,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同样被贫穷和原生家庭所折磨着,夏杉还没到那个可以逃离的年纪。她默然忍受着哥哥曾经忍受的一切,且要面临哥哥不曾面临的可怖将来——有一天,她听夏父说,说只要十万彩礼,就把她卖到隔壁村里当媳妇去……
夏迩抚摸妹妹的头,连说:“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哥哥回来了,哥哥会处理……”
夏迩惊讶地发现,妹妹竟然长这么高了,快到自己肩膀了。
“爸爸他,他偷了东西,说是好贵……要赔钱……”夏杉哭个不停,浑身都在哆嗦,夏迩发现她就穿了件棉褂子,外面套着件袖口磨损的校服。毛衣领口发灰,就连扎马尾的粉色发圈上都滚着灰色的棉球。
就像被锥子戳了一下心口,夏迩觉得自己身上这身白色羽绒服在天光下过于刺眼。
“先别想这个事情,我们先去看妈妈。”夏迩连忙搂住妹妹的肩膀往医院走,这时,他不是在赵俞琛怀里的小羊,在妹妹和妈妈这里,他变成了一棵大树。
过去,他不知道怎样去当一棵大树,可现在他知道了。
走过县城医院那冷冰冰的走廊,除了脚步声,夏迩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十六岁离家,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见到妈妈了。
要说那好赌成性的爹是夏迩的噩梦,而妈妈就是夏迩心上不能提及的一道伤口。
站在病房门口,他的脚步顿住,要深呼吸好几次,才有勇气推开那扇门。
“哥?”看出了夏迩的犹豫,夏杉在一旁唤他。
“嗯?”夏迩挤出一丝苍白的笑容。
“不进去吗?”
揉了揉妹妹的头,夏迩说:“进去吧。”
推开病房的门,走到这三人间的最深处,那张靠着窗的寒酸的病床上,躺着夏迩那依旧昏迷的母亲。
夏母姓吴,她有一个书香气的名字,吴识忧,吴识忧,勿识忧,在那个年代里,女孩一定是带着父母的美好期望降生才有这样一个名字,可吴识忧不是,她的名字来自于一个道士,是为了给全家人驱邪,三十多年前那道士掐收一算,便定下了这个女孩一生的职责——身为女人,不要让一家子人都跟着忧愁。
于是吴识忧在十六岁的时候被“卖”给了这个男人,在近二十年后的今天因为这个男人躺在了病床上。其实很多次她都因为这个男人徘徊在死亡的边缘,可每一次都没有死成。这一次,她或许以为自己死成了,于是在昏迷的时候,嘴角都挂着幸福的微笑。
这微笑让她的儿子泣不成声。
夏迩想要触碰母亲,却也只敢用指尖轻轻碰一碰她那柔软的脸颊。吴识忧很漂亮,可以说作为一名农村妇女,她出奇地漂亮。她把她读书时的习惯延续到了现在,每天早上擦香、抹唇膏,她做农活干家务,身上却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把她的基因给了一对儿女,他们这等容貌,分明是笑起来最好看,可他们却很少有开怀的时候。
低声哭着,哭够了,夏迩就去找医生。在医生那里得到了吴识忧无恙的消息,这才放下心来。千不愿万不愿,夏迩还是动了赵俞琛的那两万块钱,给妈妈交了手术费和住院费。
三千块。
“那爸爸怎么办呢?”杉杉问。
夏迩恨不得说,让他在里面关上一辈子,可面对妹妹,他说不出来这样的话。
“哥会解决,你不要担心,吃饭了吗?”
“还没……”
“走,咱们先去吃饭。”
再伤心的人也要先填饱肚子,夏迩拉着夏杉,在县城里走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馆子,一开始是夏杉一边吃一边哭,好不容易把妹妹哄好了,夏迩却又忍不住掉起眼泪。可只要一想起赵俞琛,他的心里就涌上无限力量。
担当必定会有重量,就像赵俞琛扛着千斤顶跋涉过那嶙峋的乱石地一样,自己也会扛起责任,走过这片名为“家庭”的荒芜之地。
几盘小菜吃完,夏迩放了筷子,正色说:“杉杉,一会儿你就先回家,妈妈这边我来照顾,你先顾好自己,哥明早就去警察局。”
“可是哥,我不想回去,我想帮你……”
“听话杉杉,你在这边没有落脚的地方,找旅馆还得花钱,妈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你在家把自己照顾好,把寒假作业做好,就是对哥最大的帮助。”
“哥……”杉杉不情愿,眼睛又红了。
夏迩连忙强撑出笑容,说:“杉杉,等哥处理好这边的事,给你买羽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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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就像哥现在身上穿的这件一样,你在家等着哥,哥给你买那种修身款的。”
“真的?”夏杉懵懂地问。
“嗯,真的。”
“我不要白的,不经脏,冬天难得洗。”
“好,给你买黑的,显瘦。”
夏迩耐着性子哄妹妹,吃完饭后就送她回了客运站,见她坐上了回村的班车后才折返回医院。天色渐晚,大年初一,无论是街道还是医院都冷清异常。坐在病床边,抬头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对面居民楼里温馨的黄色灯光。
人们阖家团聚,幸福喜乐。
可现在,夏迩坐在妈妈的病床旁边,默然注视那张苍白的脸。苍白,却在微笑。病房里虽有空调,这微笑却让夏迩感到彻骨的冷。
突然手机震动,将夏迩从发呆中拉回。
夏迩连忙跑去走廊外,激动地接听:“哥?”
那边传来赵俞琛担忧的声音:“还好吗?”
“好!好得很,妈妈都好!我、我最多过几天就回来了!”夏迩挤出笑容,即使知道赵俞琛看不见,却听着他声音,就像他在身边。
“有需要的话,一定要告诉哥,知道吗?”
“知道!”
“迩迩……”
“嗯?”
“想你 ……”
夏迩呆了一呆,鬼知道对于赵俞琛这种人来说打电话都是不寻常,更别说打电话说想你,夏迩当即嘴角差点咧到脑后去。
“我也想你!”
“房间里没有你,好……孤单。”赵俞琛清了清嗓子,明显是对说这样的话无所适从。
无所适从也要说,因为是真心话。
值班后回到家,奶茶虽然还在保温,但没了夏迩,那奶茶怎么喝都没有甜蜜的味道。
赵俞琛突然觉得,心里不是痛,而是空落落了一块。
虽然想到可能打扰到夏迩,但还是忍不住拨通了电话,要知道这几年他跟人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很快就回来了,真的!”
“别,还是要先顾好家里,是大人了,要照顾好妈妈。爸爸那边有麻烦的话,告诉哥,哥过来帮你解决。”
“爸爸那边不会有麻烦的……”夏迩声音越来越低,心想,他此刻不是个麻烦,却也是个大麻烦。
但这个麻烦,只能我自己解决。他害了很多人,也曾伤害过你,绝不能让他再害到你的身上。
夏迩吸了口气,说:“我并不害怕,因为有你在,我就有底气,我就能处理好所有的事,然后回到你身边。你一定要等我啊,虽然只有几天,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
“总之,岚姐姐要是叫你出去吃饭啊什么的,你别答应。”夏迩扭扭捏捏的,最后几个字说得细若蚊蝇,赵俞琛没忍住在电话那头笑了。
“小朋友居然担心了?”
“担心的要命,哼,不准跟别人吃饭,等我回来!”
“好……”
赵俞琛软软地回了一句,让夏迩的心都坠了几分。让这样一个人对自己有了依赖,夏迩真是对自己刮目相看了。
看来自己还真有几分魅力嘛。
又讲了几句,赵俞琛就问,是不是在县城中心医院附近,夏迩说是,赵俞琛就说:“给你订了间旅馆,晚上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啊!真的?!”夏迩又惊又喜。
“过年嘛。”
“又花钱了!”
“钱就是给你花的,听话。”
“真的是……”
夏迩嗔怪着,脸上却堆满了幸福。他握着电话,浑身都因激动而打着颤。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有底气的感觉,尽管目前情况并不明朗,他也觉得自己可以走下去,毫无所惧地走下去。
——直到第二天杉杉的一通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