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冷夏5
作品:《星月》 谢星蕴家离定心医院很近,没有特殊情况不会开车来,姜莱和江小满刚入职没几年,也还没有买车呢,两人正商量着打车,一旁的谢孜就说:“我有车,我载你们吧?”
于是乎,定心医院地下车库,姜莱围着谢孜的车张大嘴巴惊叹地转了几圈,而后挪动到谢孜身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背,啧啧羡慕地感叹道:“兄弟,你很有实力啊!这么有钱还来医院当社畜?”
谢孜摊手,一脸无所谓:“你想听理想版还是现实版?”
“这有啥区别?”
“理想版是:以己之力,解他人之忧。”
“好高的思想觉悟!”姜莱佩服,又问,“那现实版呢?”
“被家里人赶出来了,没份工作养不活自己啊。”谢孜按开了车锁,漫不经心地回道。
“这么悲惨?”姜莱先是一脸同情,想了一会又觉得不对,“被家里人赶出来,还顺带送车的?”
谢孜笑笑:“小有储蓄,不足为奇。”
“少侠年方几何?”姜莱戏瘾上来了,他双手做辑,询问道。
“不多不多,二十有六,今年就要二十七了。”谢孜陪他一起演戏。
姜莱还没回话呢,江小满就一脸调侃样,她手肘轻碰谢星蕴:“跟我们谢医生同龄啊,可巧了。”
“是很巧。”谢星蕴淡淡地回,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谢孜眉毛一挑,将自己放在副驾驶门把上的手收了回来,走到主驾驶位,开门,坐了进去。
姜莱顺其自然地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他崇拜地看着谢孜:“你们怎么都这么厉害!”
谢孜不经意地问:“比起我,谢医生更厉害吧?”
姜莱便开始滔滔不绝,即使谢星蕴本人就在后面,他也丝毫没有害羞,毫不吝啬的抛出一堆夸奖之词:“谢医生何止是厉害,简直是牛上天了好吧,试问,谁能大学六年修完博士学位?在别人还在苦苦担心毕业论文的时候,她已经在医院小有成就了!我读研究生的时候谢医生可是传说级别的存在!”
江小满也上车了,听见这番赞扬之词,她见怪不怪:“小屁孩就是没见识,你谢学姐在读书期间那才是真神的存在。”
谢星蕴实在有些受不住,她轻咳两声,提醒道:“我们要去的那家店在哪?出发吧?”
姜莱才意识过来:“哦!哦!谢孜哥,你导一下航,叫‘食客人间’,在东港街。”
谢孜照做,车启动后,又状似无意地问:“你们都是在一个大学的?”
这回解释的是江小满:“我们都是卓川大学的,我和星蕴是一届,这货是我们学弟,小我们两届。”
卓川大学,全国医学方面最知名的大学,是培养一众优异医学人才的绝佳之地。
“可惜了,我应该早生几年,女神的辉煌时刻我竟然错过了!”姜莱痛彻心扉地捶胸顿足。
晚七点,下班高峰期,车水马龙,喇叭声此起彼伏。谢孜等着前方红灯的空隙中,朝着车内的后视镜看去,谢星蕴似乎是早已习惯姜莱这样豪放的吹捧形式,她面上没什么表情,静静的看着手里的手机,时不时打两个字,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
谢孜收回目光,注视前方,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规律地打着节拍。
—
“食客人间”餐厅。
“欢迎光临,各位几个人?”穿戴整齐的服务员自他们踏入大门后迎了上来,礼貌地问道。
谢孜回:“四个人,请给我们开一间包厢,麻烦了。”
即使谢孜穿着休闲的运动服,他的气质却不与这家装修豪华、金光闪闪的高档餐厅相违和,他游刃有余的态度反而增添了一些特殊的神秘感。
他正跟着服务员往前走,手臂却忽然被人急促的拉住了,那人的手微凉,谢孜低头看去,是一只白净纤长的手。
他立马回头,便对上谢星蕴一如既往泰然的双眼,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眼睛却在暗示他向左边看去。
他顺着示意看去,心下了然。
眼前不远处,一个女人半搀着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朝着餐厅另一头的包间走去,那男人显然有些醉态,左手上下抚摸着女人的腰肢,快要摸到臀部时,被女人制止住了。看样子,这应该属于职场酒桌上的性骚扰,而那个女人,是冷楦的母亲。
谢孜刚想开口,谢星蕴便放下了手,说:“进去再说。”
江小满和姜莱一头雾水,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包厢内,谢孜以“我们先看看菜单”支开了服务员。
姜莱疑惑地直挠头:“怎么啦?刚刚那人你们认识?”
谢星蕴平静地回:“冷楦的母亲。”
原先谢孜就是要和江小满交流患者情况的,这时是个很好的时机,他将自己与冷楦的谈话,以及中午在花丛前冷桓那一番话跟两人再现了一番,谢星蕴也将与冷楦母亲的谈话复述给了二人。
江小满皱起眉头,说:“在给他做心理评估的时候,主副人格我都有接触,之所以在初步评估的时候就做出副人格‘有很强自毁倾向’这个判断,是因为副人格跟我说了一句话。”
谢星蕴问:“什么话?你怎么没跟我说?”
“他说:‘姐姐,你有办法让我消失吗?’”
江小满顿了顿,抱歉的看向谢星蕴:“这是我的疏忽,当时应该更明确地跟你同步这个具体的表达。”
“也是我没说清楚,那时我还没接触到第二人格。”谢星蕴有些自责,又立马脱离出自我情绪,仔细问道,“副人格出来顺利吗?按照主人格对他的保护程度,主人格一定知道副人格有‘消失’的念头,他还这么轻易放他出来?”
江小满回:“很顺利,那时我还觉得奇怪,如果主人格不希望副人格出现,副人格应该是被压抑住的,我以为要费一番功夫,可是他很顺利的就出现了。”
谢星蕴和谢孜对视一眼,他们同时想到了那个推论。
谢孜又将在办公室与谢星蕴进行的一番推论展示与二人。
江小满心下一惊,又觉得合理,她点着头,说:“怪不得,如果是这样,那就解释得通了。”
“要想患者得到真正的治疗,首先得了解患者过往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的母亲,是一个突破口。”谢星蕴冷静的分析着。
“冷桓,是另一个突破口。”谢孜补充。
姜莱已经听晕了,他问着:“他母亲不是自主隐瞒事情的吗?怎么从他母亲那里入手啊?她要是不想说,咱们也不能强迫她啊。”
“很简单,想办法让她‘想说’。”谢孜回,“醉酒的男人,被阻止的不安分的手,标准的职场潜规则;上半身搀扶,下半身远离,这是潜意识的厌恶与排斥;可是她却没有完全阻止,说明她不能激怒这个男人,或者说,激怒上层,从而损害自己的利益。”
“按照她的自述,‘工作很忙,几乎不怎么着家’,可以确定,她是一位经常在酒桌上应酬的人,而且很多时候,这些应酬是不能被拒绝的。”谢星蕴补充着。
姜莱不解:“为什么,不想去不去不就好了吗?”
江小满慈爱的看着姜莱,为这孩子的单纯而感触:“孩子啊,成年人的世界没有这么简单啊。这位母亲可是将自己自残的孩子送来医院后接到电话马上就走了,一整天都联系不上,什么应酬,竟然比自己的孩子还重要?”
姜莱愤愤不平:“这不是说明她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谢星蕴摇头,回他:“虽然她可能言语和行为过分了一些,也许也并不接受自己孩子的‘第二人格’,可这并不代表不爱,只是这种爱……有些畸形。”
谢孜点头:“她有所隐瞒,有这几个方面的原因:第一,觉得这些事情并不是导致他孩子‘病了’的原因;第二,她潜意识里想隐瞒,而她想隐瞒的原因,正是因为,这就是促使她孩子病了的原因,她不接受自己是孩子‘病了’的帮凶,甚至不承认孩子‘病了’,所以不说,就好像自己没有做过,孩子也并没有生病。”
江小满若有所思:“所以,让她‘想说’,就是要直击她最想隐藏的部分吗?”
姜莱惊道:“那这不是刺激她吗?要用她被潜规则这件事刺激她吗?这样做会不会有伦理风险?”
谢星蕴解释:“不是‘刺激她’,而是‘鼓励她’。”
谢孜赞同地看了谢星蕴一眼,说:“人都是希望自己变好的,对她来说,变好也许就是自己的孩子最终能恢复‘正常’,自己不需要再去自己讨厌的应酬酒桌。然而人们总会在自己的境遇里自我怀疑,会变好吗?这一切有意义吗?这是典型的存在谬论。而在这个时候,如果一件事情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她就会大受鼓舞,她会觉得这件事这么做是有成效的,如果这时候给她加一些暗示,她便会下意识的顺着这件事走下去。”
姜莱挠头:“啊,能不能讲得通俗易懂一点啊?”
谢星蕴回:“给她希望,再让这个希望处于破灭的边缘。”
江小满理解了,她问:“那现在?我们要去‘偶遇’她吗?”
姜莱一脸惊恐:“不会吧?这也太刺激了!我们社工部去社区调研和家访的时候都没这么刺激!”
谢孜被他的反应逗笑:“现在去能干什么?除了让人家难堪,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事。攻克人心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对吧,谢医生?”
谢星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从专业角度看,我们尽量避免在非专业场合与患者家属进行对峙,这也有利于保护患者及患者家属的个人**。先吃饭吧。”
四人已经厚脸皮的在包厢没点菜待了小半个小时了,这里的服务员也是好脾气,竟然没有来催促他们。
谢星蕴按了服务铃,摇来了待命的服务员,众人先是不好意思地道了个歉,而后开始点单。
点单完毕,服务员彬彬有礼地问了他们一句:“请问各位有忌口吗?”
谢星蕴下意识轻声说:“不要放香菜。”,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江小满疑惑地看着她:“星蕴,你什么时候不吃香菜了?从来没见你有这方面的忌口啊。”
“……算了,当我没说。”谢星蕴收回了自己的话。
“别啊,这不是巧了吗?”谢孜眼睛又眯起来了,他语气很轻快,听起来心情很好,“我就不吃香菜啊。”
姜莱也觉得巧,他朝着谢孜竖了个大拇指:“忌口都和女神一样,真有缘分的。”
谢星蕴没再说别的,服务员接收到谢星蕴的示意,知道没有别的需要注意的事项了,便自觉的退出去,把门关上。
谢星蕴低下头看手机,好像刚刚的话没有影响到她,就只是个小巧合而已,姜莱与江小满开始聊七聊八,谢孜撑着下巴默默地看着谢星蕴,嘴角一直挂着隐隐约约的淡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