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作品:《生长痛

    学校一年一度的音乐节就要来了。班主任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大家都很兴奋。


    枯燥的学习生活里,这些活动算是为数不多的调味剂。


    有不有趣无所谓,不上课就成。就算是放新闻联播都可以。


    很奇怪,听到音乐节这几个字,我就会联想到顾锦和。


    他这样肆意张扬的人,仿佛就应该站在舞台上。


    而且他长了一张看起来就很会搞音乐的脸。


    “你不参加?”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老师在前面板书语法技巧。思索了一会儿。


    “我为什么要参加。”


    ......


    当我没问。


    他凑过来,语气有点贱。


    “难道在你心里,我看起来这么有才?”


    我切了一声,低头做笔记。


    他并没有被我的态度影响到,转而问。


    “那同桌你呢?你怎么不参加。”


    我只觉得无奈。我身无长处,难道上去丢脸吗?


    “我?我上去估计就只能在上面干站着了。”


    他皱了皱眉,很不认可我的看法,语气变得严肃。


    “怎么能这么说。我觉得你唱歌挺好听的。”


    “你什么时候听过我唱歌。”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摸了摸鼻子,嗯了半天,在我的逼视之下,慢慢悠悠的说出口。


    “嗯,就上次,体育课,教室里,听见你在哼歌。”


    “好像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吧......”


    现在轮到我脸红了,一股气血涌上大脑,脑子该死不死的回忆起那天,似乎心情还不错,趁着教室没人,才哼了两句。


    我低着头,逼着自己看那些文字,二十六个字母在我眼前飘啊飘。


    就是不落地。


    他又说。


    “真的很好听。”


    多嘴。烦人。


    其实,说不想去是假的,之前看音乐节的时候,看着每个人在聚光灯下就好像在发光,那么耀眼,也会想,如果是我站在上面就好了。


    不过,下一秒,自卑又会占上风。


    我一定不行。


    这一次也不例外。


    我把头埋得更低,靠近我最熟悉的世界,远离那片遥远的,不属于我的光芒。


    可顾锦和却好像很执着于这件事,他好像很想让我上台。我不明白。


    在他第无数遍劝我的时候,我终于说出口。


    “我不行的,你别劝我了。”


    “从小到大,都没人说过我唱歌好听,而且音乐节之前还有海选,那么那么多人,我......”


    我对上他的眼睛,突然没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我真的......不行。你明白吗?”


    我以为他会退缩,或者放弃。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也放弃拉着我去到那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沉默和尴尬在我们之间蔓延。


    他一定觉得我很胆小了,一定觉得我很懦弱了,一定很讨厌这样的我了。


    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那双清澈眼睛里我的倒影,那么怯懦,那么脆弱。


    他率先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宋羲,你想不想去?”


    “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


    “你想不想去?”


    我真的,不想吗?


    我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一张被揉皱了,却又被小心翼翼展开,叠好的纸。


    是我扔掉的报名表。


    “你从哪里捡到的?”


    他笑了,说的很自然。


    “垃圾桶啊。”


    仿佛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你去翻了垃圾桶?!”


    他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话,说的很认真。


    “宋羲,你想去。”


    “你说没有人说过你唱歌好听,我想告诉你,我听到了。我觉得,你唱歌很好听。”


    “所以,去试试吧。”


    他说,去试试吧。


    去试试看,站在那里。去试试看,走到台上去,试试看,那个看起来遥远的世界。


    耳边的一切声音变得模糊,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


    宋羲,去试试。


    那个躲在树下,躲在房间,躲在墙后唱歌的小女孩,她突然钻了出来。


    她说。


    宋羲,你可以的。


    “可是我没有别的报名表了,这个已经废了。”


    我还是泄了气。


    顾锦和的眼睛亮起来,他几乎是立刻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平整的报名表。


    “我特意找文娱委员多拿了一张。”


    “不用太感谢我哦。”


    他看着我签下名字,又马上收走,像是怕我反悔。


    透过窗户,能看到教室旁边的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纷纷扬扬落了不少,顾锦和瘦了,他跑到窗边的座位交表的时候,风钻进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像一片会被吹走的叶子。


    顾锦和身体不好,他的身上总是带着药的味道,苦涩的,和他这个人一点都不一样。


    有的时候,他的手背上会沾着一点血。干涸成血痂,他发现了,就会马上擦干净,或者藏起来。


    我也问他。


    “顾锦和,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会愣一下,随后打马虎眼过去,说自己从小就这样。


    “我很虚的。”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也没有再问。


    音乐节的海选有两轮。


    第一轮是老师指定曲目,站在音乐教室里,我的手心都在冒汗,前面的人唱的时候,我只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要跳出来,在老师喊到我时,差点没反应过来。


    我掐着自己的大腿,意图用疼痛维持冷静。


    唱完最后一句,我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停下来才发现,腿在抖。


    推开教室的门,顾锦和靠在栏杆上,看着底下打篮球的学生。他看了很久,久到我站在他身边都没发现。


    我听见他小声说。


    “真好啊。”


    带着一点羡慕和赞叹。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一种近乎羡慕的情绪。我之前理所当然的认为,顾锦和这样的人,是不会羡慕任何人的。


    毕竟,他什么都不缺。


    他终于发现我,又扬起一个笑。


    “走吧。”


    “你不问我发挥的怎么样吗?”


    “我相信你。一直。”


    他说的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很多事情他都能说的理所当然。


    不过,被他说中了。


    我进入了第二轮选拔,这一次,是唱自己选定的歌。


    很不幸。我是最后一个。


    轮到我的时候,音响坏了。


    我知道我应该继续唱下去,可那一刻,脑子像是断了弦,我卡在那里,连歌词都忘了。


    木然间,一段吉他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响起。


    是我那首歌的伴奏。


    《我只在乎你》。


    是一个女生用了她带来的吉他,在给我伴奏。


    我并不记得我在哪里见过她,或者和她有什么交集。


    她扎着高马尾,低头拨着琴弦,从容又淡定,与我视线相对的时候,朝我点了点头。


    我吸了口气,把这首歌唱完。


    结束的时候,我拦住那个女生。


    “谢谢你今天帮我伴奏,我请你喝奶茶吧。”


    她把吉他放进包里收好,背在肩上。弯了弯眼。


    “没事儿,而且,你唱的这么好听,要是因为这个落选,太可惜了。”


    她背着包,消失在楼梯拐角,我才发现连人家名字都没问。


    不管有没有选上,好像,不是那么重要了。


    海选结果出来的那天,顾锦和比我积极,公告栏上,我的名字排在第五个。


    他松了一口气似的,朝我邀功般的道。


    “你看吧,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他看起来比我更骄傲。


    自从知道我参加了选拔之后,就有几个女生提前包揽了帮我化妆的事。


    孙灵毓是我们班上最会化妆,也有最完备化妆品的女生,她拍拍我又拍拍自己,自信的保证要帮我画出一个最惊艳的妆。


    陈玉婷是手最巧的,运动会的时候,不知道多少女生来找她编头发,就连外班的女生也来找她。


    我有些受宠若惊,但也期待着,那天的我是不是真的会不一样。


    那天下午自由活动,我被一堆人围在中间,闭着眼任由她们摆弄。


    粉底,眼线,睫毛,双眼皮贴,甚至唇釉。


    终于,灵毓打了个响指,语调中满是自豪。


    “成了。”


    随后,我听到了此生最多的夸赞,在她们的赞扬声里,我终于第一次有勇气正视镜子里的我。


    这是我和我第一次对视。


    镜子里的人完全像是变了一个。我几乎都要认不出自己了。


    “这,真的是我吗?”


    班长笑起来,把手搭在我肩上。


    “这就是你啊,宋羲,我们班能文能武的年级第一。”


    “诶诶,于欣,你小心点,我刚帮她弄好的头发!”


    于欣认命的把她的手举起来。


    “行行行,我不碰。”


    “不过班长,怎么是能武呢?不应该是能唱吗?”


    “我这是比喻,懂不懂啊。”


    女孩子们笑成一团,我的心口泛起一丝细密的甜。


    操场上搭建舞台,调试音频的声音很大,我的心也跟随着鼓点,一起跃动。


    顾锦和是志愿者,帮忙搬器材,在后台碰到他的时候,他似乎怔住了。


    我扯了扯裙摆,有些不自然的问他。


    “应该,不丑吧。”


    他很用力的点点头,朝我走来,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我。


    “宋羲,你很漂亮,所以,相信你自己。”


    “晚上有风。”


    台上的主持人开始报幕,我看着一个一个人走上台,熟悉的紧张感再次裹挟了我,我不断地深呼吸,念到我的名字时,顾锦和轻轻推了我一把。


    “去吧。”


    他对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聚光灯打在我身上,台下坐满了人,我握着手麦,闭了闭眼,开始唱第一句。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


    我第一次觉得四分钟这么漫长,但我居然开始享受这种感觉。


    被聚光灯环绕,有那么多人听我在唱歌。


    回到座位的时候,于欣凑过来,小声说。


    “宋羲,你深藏不露啊,唱歌这么好听,那以后元旦晚会我们班的节目......”


    “于欣你烦不烦,又开始使唤人呢。”


    “又没使唤你,宋羲还没说什么呢。”


    ......


    我没有看到顾锦和,一整首歌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快结束了,他才出现。


    隔着很多人,他对我笑。


    我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


    但似乎是。


    “宋羲,唱得很好。”


    心跳再次加速,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


    我拿了一等奖,回家的路上满心雀跃,背着奖状,心里忍不住想妈妈看到会高兴吗?


    今天很多人都夸了我。


    那,妈妈也会夸我吧。


    打开门,妈妈刚下班,坐在沙发上闭眼休息。


    我拿着奖状,递给她,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这样说过话了。


    “妈,我今天音乐节,拿了一等......”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把奖状接了过去,拍在桌子上。


    “这个有什么用啊!你现在快高三了知不知道,还搞这些有的没的!”


    “时间多宝贵啊,你搞这些去了,哪有时间搞学习!”


    “一天天不学好,净学些乱七八糟的,你们老宋家,都一个样!你真是随了你爸!我一天打三份工养你,你不好好读书,还在这些事情上浪费时间?!”


    妈妈好像总是这样,我们之间明明有着最紧密的联系,可那些让我最难过的话,也出自她的口中。


    我不明白。


    妈妈,我们不是亲人吗?


    为什么现在像是敌人。


    “妈,我不欠你的!我从来没有一天,按照我自己的想法活过!自从你跟他离婚,好像我就变成了你的仇人!”


    “可是,妈妈,我没有错!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不是你的女儿吗!我做的不够好吗!我考试每次都是第一,也没有让你操心过什么!我兼职的钱也全给了你不是吗?我今天也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你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我?


    眼泪和鼻涕胡在我的脸上,我几乎是吼完这些话的,委屈,难过,愤怒,一股脑的被我发泄出来。


    嗓子里一股血腥味涌上来,我想咳嗽,可是咳嗽不出来。


    好难受。


    为什么,说出来了,也还是这么难受。


    妈妈似乎是没想到我有朝一日也会这么跟她说话。她摸了一把眼泪,声音扬起更高。


    “你现在就这个态度对你妈?!我是你妈!你现在翅膀硬了,要找你那个爹做靠山了是吧。”


    “我呸!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似乎是还不解气,她的目光移向那张奖状,此刻显得尤其碍眼。


    我想拦住她的。


    撕拉一声。


    奖状撕成了两半,落在地上,裂开的不止奖状,还有别的什么。


    那是我第一次离家出走。


    妈妈在后面喊着。


    “滚出去就别回来了!”


    我跑啊跑,跑得很累,跑得冷风灌进嗓子里,跑得腿都酸软了,我也没有停下来。


    我不知道能到哪里去。好像哪里都去不了。哪里才是我的家?


    只有一直跑,一直跑,才能把那些难过甩在身后。


    可是难过是甩不掉的,它在我的心里滚成一个越来越大的雪球,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要把心挖出来吗?


    街道上没有人,冷风拍在我的脸上,泪痕粘在我的脸上像是干枯的河流。


    我打开手机,发现好像能找的人,只有顾锦和。


    打开对话框,输入来输入去,又全部删掉。


    算了。


    他现在估计已经睡了。而且,离家出走这件事,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只会给他徒增麻烦。


    街道的路灯一闪一闪的,我坐在长椅上,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在我的脸上。


    在我熄灭手机屏幕的前一秒。


    顾锦和发来了消息。


    常青树:【怎么了?】


    羲:【没什么】


    常青树:【你在哪,发定位,我来找你】


    羲:【真没事,你别来。】


    我没再回复他的消息,把手机放进口袋,身上没有钱,连去酒店也去不了。


    看来今天只能在长椅上对付一晚了。


    我闭着眼睛,裹紧了外套。


    眼泪还是忍不住涌出来,这样的天气里,眼泪居然是唯一让我感到温热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人轻轻推了推我。


    他喘着粗气。


    “宋羲,宋羲醒醒,别在这睡。”


    好熟悉的声音,他说了不止一遍。


    可我的头好痛。


    我努力的想睁开眼,眼皮却是沉重的像灌了铅。


    他还是在叫我的名字。


    宋羲,宋羲,宋羲。


    我好想回应他,他的手好温暖,好像来了另一个人。


    她也在叫我的名字。摸我的额头。


    羲羲。羲羲。


    她说。


    妈妈错了。


    妈妈对不起你。


    世界一片混沌,我睁开眼,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


    我要死了吗?


    妈妈,可是我还没有跟你说。


    妈妈......


    我们不要再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