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逾颔首。


    “凌风，将此文誊抄多份，发往边境各关口，务必让往来的西昭商旅人手一份。”


    “是！”


    齐逾又看向苏迪娜，语气缓和了许多。


    “公主久居四方馆，想必也烦闷了。朕听闻京郊的皇家西苑景色不错，过几日天气好了，便让内侍陪同公主去散散心吧。”


    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一种姿态。


    允许她游览皇家园林，意味着对她信任的提升。


    苏迪娜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再次深深一揖。


    “谢陛下隆恩。”


    待苏迪娜退下，齐逾才对李知安笑道：“你这个盟友，倒是越来越有分量了。”


    “能看清局势，又能果断行动的人，在哪里都不会被埋没。”李知安对此毫不意外。


    她拿起桌上一份刚送来的密信，这是万宝商行从边境送来的最新报告。


    看着信上的内容，她的眉头却不自觉地轻轻蹙起。


    齐逾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怎么了？”


    李知安将信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信纸上，是万宝商行大掌柜亲笔所书的蝇头小楷。


    内容并不复杂，说的正是边境“安贸镇”的近况。


    自两国互市以来，安贸镇的繁荣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西昭的牧民赶着成群的牛羊马匹前来，换取大安的丝绸、茶叶、瓷器和铁锅。


    大安的商队也满载而归，赚得盆满钵满。


    但繁荣之下，隐忧初现。


    信中列出了两个核心问题。


    其一，是白银的流向。


    西昭商人卖出牲畜后，所得的大量白银，除了购买一部分必需品，大部分都被他们直接带回了部落。


    西昭没有统一的货币，白银是硬通货，是财富的象征。


    长此以往，这就意味着大安的白银正在持续不断地单向流出。


    一个国家的货币储备，是经济的命脉。


    短期看不出问题，可一旦形成规模，后果不堪设想。


    其二，是牲畜的消化。


    大安商人收购了海量的牛羊，远远超出了边境地区的消耗能力。


    将这些活的牲畜长途贩运至内地，成本高昂，损耗也大，并不划算。


    如今，万宝商行在边境的几个大仓库，已经堆满了收购来的皮毛，而活畜更是圈养了数万头，每日的草料消耗都是一笔惊人的开支。


    “釜底抽薪之计，竟还有这等后患。”齐逾看完，眉头也锁了起来。


    他虽然早有预料，但没想到问题来得这么快，这么尖锐。


    “任何变革都会带来新的问题，这很正常。”李知安倒是显得很平静。


    她早已过了看到问题就心慌的阶段。


    在她看来，有问题，就意味着有新的商机和改革的契机。


    “这些西昭人，就像是咱们民间那些喜欢把银子熔成元宝、藏在床底下的老地主。”李知安的形容让齐逾不禁莞尔。


    “他们不懂得让钱生钱的道理，只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财富。我们得教教他们。”


    “如何教？”齐逾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他喜欢看她谈论这些事情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堵不如疏。”李知安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得让他们有地方花钱，并且乐意花钱。”


    “边境小镇，除了卖些日用品，还能有什么让他们乐意掏空口袋的？”


    “奢侈品。”李知安吐出三个字。


    “西昭的贵族，难道就不爱美，不爱享受吗？我们的云裳阁，可以专门为他们设计带有草原风格，但用料和工艺更为讲究的华服。我们的琉璃坊，可以烧制嵌着金丝的酒具。甚至，我们可以开一个‘大安风情园’，让他们体验我们的话本、戏剧、美食。当他们习惯了更精致的生活，还会满足于抱着一箱子白银啃肉干吗？”


    齐逾的眼睛亮了。


    他明白了李知安的意思。


    这是在进行文化和生活方式的输出，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的消费习惯。


    “好一个‘大安风情园’。”他赞叹道，“这确实是个让他们心甘情愿把银子留下来的好法子。”


    “这只是其一。”李知安继续说道，“第二，就是解决牲畜的问题。”


    “这正是朕头疼的。总不能让它们都变成军粮吧，那也消耗不了多少。”


    “为什么不能？”李知安反问。


    她从软榻上坐直了些，神采飞扬。


    “我们可以在边境，直接设立官方的肉食加工坊。将活羊活牛，就地宰杀，制成肉干、肉脯、肉酱。这些东西，易于保存和运输，不仅可以作为军需储备，更可以反销回内地，甚至卖给那些没有牧场，缺少肉食的西昭部落。”


    “一头活羊运到京城，路上可能就死了。但一罐肉酱，可以卖到大江南北。”


    “剩下的皮毛，可以供给皮革工坊，制作军靴、甲胄、马具。骨头可以磨成骨粉，做成肥料或者药材。连内脏都可以处理干净，卖给当地百姓。”


    “如此一来，一头牛羊，从头到尾，都是钱。不仅解决了积压问题，还能在边境创造出大量的就业机会，让更多的边民富裕起来。”


    齐逾听得入了神。


    在他的面前，李知安仿佛不是一个身怀六甲的皇后，而是一位运筹帷幄的统帅。


    她所构建的，是一个完整而高效的产业链条。


    从消费端的引导，到供给端的深度加工，环环相扣，将原本的两个大麻烦，变成了一个能持续创造财富的巨大引擎。


    “知安……”齐逾许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你真是上天赐给朕的宝藏。”


    李知安被他这样直白地夸赞，脸颊微微泛红。


    “我只是纸上谈兵，具体实施，还要靠陛下的朝臣们。”


    “他们？”齐逾冷哼一声，“户部那些老顽固，若是朕把这法子直接抛出去，他们能为了‘与民争利’还是‘祖宗之法’，跟朕在朝堂上吵上三天三夜。”


    “那就换个法子。”李知安眨了眨眼，“陛下可以先不提这是我的主意。只说边境白银外流，牲畜积压，问他们有何对策。等他们抓耳挠腮，一筹莫展的时候，您再把这个方案‘不经意’地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