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夜，猫峰。


    “哈啊...哈......哈啊......”


    萧几重喘着粗气，脚步踉跄地朝山坡上走，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滴血跟随步伐淅沥地落进草丛中。


    寻到一块安静平整的地方，才靠着树干坐下。


    “...咳咳咳！！”


    接连搏斗导致体力耗费巨大，眼下他的身子根本承受不了这样不间断的追杀，此时已是强弩之末，连玉簟秋都压制不住了。


    树影斑驳，枝叶由冷月照下宛如厉鬼。


    他侧耳倾听，此时风未动，却听到了前方树上传来一道不自然的沙沙声。


    先前那双染情桃花此时剔透冰凉，他拭去眉上的污血，抬起眼眸，见对面树上下来一个人。


    那人动静极轻，像条剧毒黑蛇般，行动时，身躯蜿蜒而下。下来便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就这样隔空远观，仿佛与树荫融为了一体。


    “啧啧啧...萧大教主怎能如此狼狈啊......”这人瞧人的眼神阴恻恻，连话音也如毒蛇般阴阳怪气，其中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怎么是你...”萧几重的语气未有意外，神色淡淡，握拳重咳几声，平了平气，“那些狗...是你引来的？”


    “呀，怎么可能啊！”那人摆摆手，语气轻佻道，“是这乡里付氏家的小儿子。这一路上，我还替你杀了几个呢，你可得算我报酬噢！”


    “是他...”萧几重眸色阴冷。


    “要我回去替你收拾了么？”


    “不用，留着给我。”那样的脏东西还敢肖想渭水，这畜生干的事死一万次不为过，待他回来，有的是手段折磨。


    “对啦，提醒你一点，南地的追来咯，你可得小心呢~”


    然而那头的萧几重已阖眼运行周天，疗起了伤，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对方爱搭不理，那人似浑然不觉，也不尴尬，仍喋喋不休：“喂...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还没联系你的走狗们？”


    “递不出信。”萧几重闭着眼，淡淡道。


    “送不了消息？吼...我可不信。”那人翻了个白眼，“据我观察，这村子虽头几日有人来探，不过后来都叫我引到别处去了......哎，你......”


    “你一直在村里。”萧几重睁眼。


    对面人抬眉，忍不住道：“我有那闲心吗？我随你从上流一块儿追下来的，先前外头被围了一圈呢，我瞧你住上瘾了才......”不敢多说，只得低声嘟囔，“哼，好心当作驴肝肺！”


    接着，他语调倏然带上了点八卦：“喂，你死赖着不走，莫非...是真喜欢上你那夫人了？”


    “你敢打她的主意？找死...！”


    坐着的那位语气骤然降低，黑眸沉沉，眼神如刀，看着对面跟看死人没什么两样。


    “嘻嘻，玩笑玩笑！”


    那一瞬间，他忽感头皮一凉，恍若他再多说一句，恐怕对面这位萧教主顶着重伤也要与他拼命了，只得忙打着哈哈。


    “呵...玩笑？若非你的玉簟秋，我怎会给那老狐狸抓住？”


    “哎！我那毒瞧着是瘆人，也就是让你身上不爽利，可不曾断你经脉、伤你武体喔......是阁下技不如人，可别都怨在下！”那人抱胸，自个儿倒生起气来了。


    萧几重闻言，冷嗤一声：“你可知那老东西的剑上抹了什么？”


    “什么噢...”


    “蚀金毒。”


    “怎么可能？！”那人惊讶大喊，“这毒连我都没有！”


    随即扬起一抹坏笑，不要脸道：“不过多亏了我的毒，你才不那么痛~”


    萧几重心觉与这没皮没脸的人无甚好说，冷笑道：“呵...怎么不可能？你自己看。”


    那人探究似地瞧他眼神，想看出对方是否有诈，几番纠结下，才拖着步子，一步一试探地走到他跟前。


    月影照耀，这下才看清，先前这位躲在树荫里的公子此刻穿着一身黑紫长袍，其腰间配了支名为“菩提”的长杆毛笔。若非眼底青黑，光看面容，也算得上俊秀非凡。


    这黑衣公子蹲下身，指尖探上了对方撩开裤子的大腿。


    越探越觉不对，俊眉隆起，片刻缓道：“是......真的！”然而眼里才染上兴奋之意，旋即话锋又转，“欸？等等...你这蚀金毒怎么......”


    “什么？”


    “...怎么快好了？”那人抬起怀疑的眼神，迟疑道，“萧几重，谁给你解的？莫非真如传言，你真的有六脉金针？”


    萧几重垂眸思索片刻，抬眸张口欲言，却对方眼神炽热，也使坏地一挑眉梢，不急不缓道：“无可奉告。”接着一把抓住对方未来得及抽回的手臂，沉声道，“废话少说，快给我解了玉簟秋！”


    “那不行！”


    这人倏然起身，趁他虚弱挣开他的手道：“除非你告诉我萧鸣惊在哪儿...”


    “你敢同我谈条件？”萧几重危险地眯起眼。


    “那我走了...”语气很怂，但脚下的行动却是真要跑。


    萧几重额间突突跳，只觉分外头疼，伸手揉了揉：“滚回来！”


    “嘻嘻...”那人又嬉皮笑脸地跳回来，凑到他跟前，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看着这张欠揍的脸，萧几重咬牙切齿：“...她在蜀地。”


    “好嘞~”说着，脚底抹油，就要溜。


    “你敢走？！我看你是嫌命长！”


    话落，那人早已跑远，只远远扬声：“待我寻到她，回来给你解一百次都成！”


    “林别妻！！”


    萧几重气得一掌拍在地上，叫地面龟裂几分，怒火无处发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


    这林别妻非是名号而是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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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父亲乃医毒双修的第一毒手，林鹤一。可惜林鹤一早早死了老婆，就给儿子起了这名。


    而林别妻作为毒二，被父亲强压一头便罢了，还得了这样个凄苦的名字，便为自己取了个风雅的名号——“翩然书生”。


    虽号风雅，可这人行踪诡谲、手段狠厉，提笔点画，一手墨毒使得出神入化，亦正亦邪的作风叫江湖人忌惮。


    偏偏是这样的人，却喜欢上了他内定的小舅子萧几重的姐姐，萧鸣惊。


    而萧几重受那玉簟秋，当真是无妄之灾。


    就因林别妻曾问萧鸣惊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彼时的萧鸣惊只冷睨他一眼，略作思索，就将她家仙人模样的弟弟抛了出来。


    “翩然扇毒蝶，不若几重渊。”


    噢，还有一个倒霉蛋呢。


    这萧鸣惊...也当真该死！萧几重握拳捏得骨节苍白，顺风，忽而听见山脚似有兵戈碰撞之声。


    应是那些人寻来了。


    双指作哨，轻啸一声，不过须臾便闻阵阵强力的扑腾声。


    胳膊轻晃，一只油光水滑的猎隼落在了手臂上。


    “阿义...”


    一声轻似呜咽的叫声从这只名叫阿义的猎隼喉咙发出，它抬起一只利爪，上边绑了特质密信筒。


    萧几重从其上取下信筒，抬了抬手，那隼又飞到了他肩膀上。


    他展信速阅，神色却逐渐凝重，接着将之毁去。


    正欲起身离开，眼眸倏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察觉自己好似遗漏了些什么，抬眼细察，才见那对面树下的草丛里，有一闪着银光之物。


    呵，这狗东西还有点良心！


    走上前，将东西捡起时，在这片寂静的空地中响起清脆叮呤声。这东西不轻，约莫五斤重，在他手中却很是轻盈。


    这玄铁做的武兵，乃是一把千机扇。


    其扇头立刺，一面扇柄处镀了一层抛银，锃光瓦亮，可清晰照出他此刻沾染血污的容颜。而另一头雾面，上书的......正是‘插花走马醉千钟’。


    “噌！”


    千钟扇大开，发出了与寻常扇子截然不同的金属刮擦声。


    其玄黑的扇叶间，玄铁为骨，陨铁为面，藏有不起眼的黑金拉线，持扇人可于扇钉处牵动扇头机关。


    有独门武兵在手，无论来者何人，皆多了几分胜算，令他心中定了定。


    但他眼下行踪暴露，不好在此逗留，得快快回去将这身子养好，然后......这般想着，脚下不自觉走到山道边，萧几重朝山下面大火连绵的村庄望去。


    火光从远处映进这双古井似的深眸中，他心中郁结难发，朗眉深蹙，忧忡神情渐渐隐入了黑夜。


    夜风呼啸而过，带来了空气中零星的柴焦香味，再眨眼时，那片空地上的人与鸟早已没了身影。


    渭水......


    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