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紫罗兰之心

作品:《克莱因蓝

    “我永恒的爱人呐,我将为你献上我的不渝之心,生生世世,我们永不分离”。


    现在是言城时间7:30a.m,莫纳克酒庄内,被佣人们捯饬了接近两小时的姜渝终于舍得过神来,她在佣人们的簇拥下身至落地镜前,是她们欢快的赞叹声让姜渝自虚无中回到现实。


    但见镜中的自己——长至脊背过半的长发被高高盘起,耳前还有两缕碎发微曲为端庄典雅的盘发添上了几分俏皮;巴洛克风金丝累嵌锻裙配上自己肩上的东珠长链。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忽略了衣冠楚楚下的不合理之处——重重叠叠的裙摆之下姜渝穿的是一双运动鞋。


    嗯,一双纯黑的除舒适外平平无奇的被姜渝从乌伤市场以六十九块买来的运动鞋。


    姜渝周身的人像是没发现这个bug一样仍一个劲地吹着并非全然夸张的彩虹屁。


    言城时间7:50a.m,姜自山带着姜渝头上空缺的饰品来到了梳妆室。


    梳妆室的门被打开然后地板上响起了一阵短促的“吱吱”声,期间不过数秒,室内原本的喧闹褪去,伴之而来的是死亡一样的寂静和时不时姜自山的皮鞋与地板的轻微摩擦声。


    姜自山未言,但她们都自发地离开,低着头似是在羞赧。只消片刻,梳妆室内唯余这对父女。


    “父亲。”,姜渝温驯的声音响起。她在向姜自山问好,可她的眼并不正对着姜自山的脸。


    姜自山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恰如他刚刚对吵嚷的环境并未表态。


    姜自山的嘴皮微颤,他的心中似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回应给爱女的却是沉默。


    他该怎么回答她呢?“辛苦了,我的孩子......”还是“抱歉,小渝......”,哪种都不合适,无论哪种。姜自山对不起姜渝,这位二十年前丧妻的作为言城三大家族之首的姜家掌权人的男人即使在此刻是面不改色的,但他的心里却是一阵波起云涌。


    姜渝容色平静依旧,她的眸仍是直勾勾地望着十来米外姜自山捧着的四四方方的红色丝绒盒子。


    她们之间的确没什么好讲的,自打姜渝记事以来,她与姜自山单独同处一室过的次数简直是屈指可数,自从那件事过去后姜自山就彻彻底底地逃避了他的责任,就连她幼时提出像一般同龄人去公立小学念书时姜渝向姜自山要来的电话号码都是他助理的,虽然后来她填的监护人信息都改成她家庭教师的了......诸如此类,简直像辛德瑞拉数豆子一样,姜渝记都记不清了。


    千言万语汇集在姜自山的心头良久方成一句“你妈妈要是看到今天的你,她也会很开心的。”,虽然短短一句,但姜自山言语间已热泪盈眶。


    姜渝不解,姜渝无半点震惊。姜渝点头,但在姜自山眼里姜渝却是在佯装冷静。思及,姜自山的热泪愈发磅礴,这位儒雅得体的中年男人在这二十年来头次父爱大爆发。


    他的泪水不一会儿就从在眼眶里打转演变成潸然而下。


    姜渝只是看着姜自山的情感宣泄,她感到新奇,不同于以前老师带她偷溜出去看的木偶戏或是她自个儿在校园和剧院看到的演出。他在哭什么?姜渝眉头微蹙,然后眨眨眼,这种感觉像极了她从小学到高中被阅读理解支配的迷茫。只可惜姜渝已经从高中毕业了,她舍弃了高中语文阅读理解中“分析画横线的句子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第X段在全文起了什么样的作用”/“XX一词有何妙处”等若干的答题套路与模版。


    姜渝内心深处的小人眯成了豆豆眼,可惜她不是学心理的或者刑侦的,没怎么涉猎过应对该场面的举措。又是想万俟鲤的一天,姜渝怀念起了自家杳无音信的家庭教师。


    毕竟,不是谁都是万俟鲤那个鬼才,有全科高级教师资格证和心理医师咨询证等一打证书。


    要是这位在,保管能全方位多层次地分析出姜自山此举的动机和应对措施。


    想到这位两年前就宣告“远航看世界”的老师,姜渝左眼皮倏得一跳,她至今尚未可知万俟鲤临别前那句谜语人式的“睁开眼多看看吧”和她抽中的最后一组牌——倒吊人、塔和愚人。


    这对父女的脑电波都不在同一频道上,可许是父女间的心灵感应吧,姜渝和姜自山几乎是同时从空想的潭潮中抽离,她们的眼今天首次对上了。


    姜自山虚揩了把泪水然后道:“小渝,这是爸爸当年给你妈妈的定情信物,今天爸爸把它交给你,希望你和小郁以后能好好的。”。


    啊,果然是“紫罗兰之心”呢。


    姜渝忆起姜宅书房和乐房内姜自山和妈妈的婚纱照。


    “妈妈......”姜渝心里不停地咀嚼着这个伟大的名词。虽然姜渝和俞欢像两条相交线一样短暂地相会又分隔于生与死的交处,但是应该没有人会比俞欢更爱姜渝......吧。


    I want someone who is fierce and will love me until death and knows that love is as strong as death[1].


    姜渝展眉:“好的,父亲。”。违心之言尔,姜自山希望她会和沈郁成为一对模范夫妻,一如妈妈生前和他一般。


    这可能吗?暂且别提她这些年在贤妻良母预备役背道而驰路上的渐行渐远,沈郁这些年传到她耳畔的名声亦与她童年时软糯羞怯小男孩的往日映像大相径庭。她成为不了妈妈这样的人——一个甘愿退居幕后逝后只有零星评论其命好和红颜薄命的工商管理高材生。


    没有谁生而为柴薪,姜渝讥讽地笑着。她看着姜自山一步步走过来、将封存了二十余年的紫罗兰之心从盒子中拿出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托到她的下颌处。


    姜渝的呼吸一窒,在室内明亮的灯光的照耀下,紫罗兰之心散发着刺眼的火彩,三百六十五度无死角。


    紫罗兰之心是一顶皇冠——一顶通体银白的嵌着一颗硕大的心形紫罗兰钻与若干无色碎钻的由90%纯银和10%纯金打造而成的复古式皇冠。


    姜渝接过了紫罗兰之心,将它戴到头顶。姜自山有些痴了,他仿佛看见了当年戴着紫罗兰之心嫁给他的俞欢。


    个  姜渝这下倒是有几分明悟姜自山愣神的缘由了。是想起了妈妈吗?可是一来场合不对,二来她今日的模样除了和妈妈当年化的是一样的淡妆外她们的风格哪哪儿都不像。


    8:30a.m就是生日宴开场的时间了,已经快8:00a.m了。


    姜渝善解人意地不说话。几分钟后,吕妈匆匆地赶来梳妆室,招呼姜渝和姜自山前往宴厅。


    姜自山闻言不经意看了眼室内的珐琅钟,8:00a.m。


    姜自山的本意是把装紫罗兰之心的盒子递给姜渝就离开梳妆室的,哪承想他一看到与出落得与亡妻十分相似的爱女就离魂了,忘意了,失态了。姜自山很是懊恼自己在姜渝面前长时间有失父亲形象的行径。姜自山大步流星地走了。


    “哎呦,我的大小姐,您怎么穿的这双鞋啊?”吕妈心细,一进梳妆室就发现了姜渝这身行头的bug。但她不确定姜自山是否也知道,所以在姜自山关上门后,这位年逾五十的大妈才小声询问着姜渝。


    姜渝苦笑:“吕妈,您是今天第一个发现的。”。


    吕妈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了。她在心里问候了姜自山八百遍,这家伙不是眼尖得很吗,随便瞅一眼公账就能排除出做假账与否;瞧一眼人就能判断可用与否;上个餐桌就能给出餐食完美改良版的建议......她爹的,这是当爸爸该有的样子吗?亏她还以为姜自山是良心发现了想着和姜渝改善下亲子关系。


    吕妈吐了口浊气,她不想姜自山这没眼看的家伙了。吕妈扬起了和蔼可亲的笑:“大小姐喜欢穿就穿,今个儿可是您大喜的日子,您就按自个儿的心意来嘛。”,她又想起了什么,接着补充“对了,萧小姐今早还给我打电话说她还有个把月才能回国,等她回国了,她还要重新给您办个生日宴庆祝庆祝哩!”。


    姜渝轻轻摇头,道:“她有这心就好了,而且我没事,真没事的,吕妈。”。姜渝怎么听不出来吕妈这是在安慰她呢。


    吕妈暗啐着姜自山。他是脑子飞了还是咋地,把女儿的订婚宴放在二十岁生日宴当天,就连派发出的邀请函上都写的是“订婚宴暨生日宴”,主次不分啊这真真是主次不分啊;再说了姜家跟沈家比起来还是姜家更胜,就沈朔这厮光明牌的私生子都有个沈蔓蔓、换过的女伴都可以排几千米的长龙了,难道他就只沈郁一个儿子?应该让沈郁赘给姜渝才对,她就不信沈朔缺儿子。


    姜渝鸦睫稍垂,吕妈尚且算是姜宅啊不言城中为数不多的非“伪人”了。老师,您到底在暗示我什么?总不能......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吧?


    [1]“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爱我,明白爱和死一样强大”——出自珍妮特· 温森特(Jete Winterson)《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Oranges Are Not The Only Frui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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