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在综合楼二楼最东侧。


    ??杨栖岚扶着孙晓雯，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牵动伤口。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斑。


    ??“那个……”孙晓雯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小，“谢谢你。”


    ??杨栖岚侧过头看她：“嗯。”


    ??孙晓雯咬了咬嘴唇，又说：“刚才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什么。”杨栖岚说，“换谁都会帮的。”


    ??“不一样。”孙晓雯摇摇头，“其他人都只会围着看，或者乱喊，只有你知道该怎么做。”


    ??她顿了顿，看着杨栖岚的侧脸。


    ??“你真的没学过急救吗？”


    ??“没有。”


    ??“那你怎么会的？”孙晓雯的好奇心冒了出来，“那些动作，看起来好专业。”


    ??杨栖岚沉默了几秒。


    ??“以前……”她开口，声音很轻，“画室里有人摔倒过，看见老师做基本的处理方法，然后就记住了。”


    ??“画室？”孙晓雯眼睛一亮，“你以前学画画的地方？”


    ??“嗯。”


    ??“是跟许掬清一起的那个画室吗？”


    ??杨栖岚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许掬清说的啊。”孙晓雯说，“昨晚你洗澡的时候，她一直在说你们小时候的事。说你们从小一起在画室学画，关系特别好。”


    ??杨栖岚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孙晓雯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你那幅《绿野》，真的好厉害！”她说，眼睛里闪着光，“我在画展上看到的时候，整个人都震撼了。那种色彩，那种笔触，还有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你去看过画展？”杨栖岚有些意外。


    ??“对啊！”孙晓雯点头，“我超级喜欢画画的！虽然画得不好，但是很喜欢看别人的作品。那次画展我特意请假去的，就是为了看你的《绿野》。”


    ??她说到这里，声音更兴奋了。


    ??“当时看到作者名字是杨栖岚，我还想，这个名字好好听，而且还是和我同龄的学生。”


    ??“然后填志愿我猜你可能会来这个学校，毕竟这学校的师资以及各方面综合能力比较好。”


    ??杨栖岚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说了一大长串内容的孙晓雯。


    ??“你是因为我才来这个学校的？”


    ??“也不全是。”孙晓雯有些不好意思，“主要是这个学校的美术专业确实很好。但是……能跟你一个宿舍，确实是意外的惊喜。”


    ??她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


    ??“我本来以为，能远远看着你就很满足了。没想到居然能住一个宿舍，还能让你照顾我。”


    ??杨栖岚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别这么说。”她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对你来说可能是该做的事，”孙晓雯认真地说，“但对我来说，真的帮了大忙。”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走了一会，孙晓雯又忍不住开口。


    ??“栖岚。”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和许掬清……”孙晓雯犹豫了一下，“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杨栖岚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孙晓雯小心翼翼地说，“我感觉你好像在躲着她。她对你那么热情，但你总是……有点疏离。”


    ??杨栖岚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前方的走廊，阳光洒在地上，明明灭灭。


    ??“没有矛盾。”她最终说，“只是……很久没见了。有些不习惯。”


    ??“很久是多久？”


    ??“六年。”


    ??“六年？！”孙晓雯惊讶，“这么久？那你们……”


    ??“我搬家了。”杨栖岚打断她，“小学三年级读完，我们家搬走了，就没再联系。”


    ??“那现在重逢，不应该很高兴吗？”


    ??“应该吧。”杨栖岚说，语气很平淡。


    ??孙晓雯听出了那份平淡里的疏离。


    ??她想再问什么，但看着杨栖岚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终于到了医务室门口。


    ??杨栖岚推开门。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坐在办公桌前。


    ??“医生。”杨栖岚说，“我同学摔倒了，需要检查一下。”


    ??女医生抬起头，看了看两人。


    ??“怎么摔的？”


    ??“跑步的时候摔倒的，膝盖着地。”杨栖岚说，“简单处理过了，但怕有软组织挫伤，想让您检查一下。”


    ??女医生站起来，走到孙晓雯身边。


    ??“坐这里。”她指了指旁边的床，“让我看看。”


    ??孙晓雯坐下，医生蹲下身，小心地揭开创可贴。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周围的皮肤清理得很干净。


    ??“处理得不错。”医生说，“谁弄的？”


    ??“她。”孙晓雯指了指杨栖岚。


    ??医生看了杨栖岚一眼，有些意外。


    ??“学过？”


    ??“没有。”杨栖岚摇头。


    ??医生没再多问，开始仔细检查孙晓雯的膝盖。


    ??按压，活动，确认骨骼和韧带有没有问题。


    ??“没什么大碍。”医生说，“就是皮外伤，休息两天就好了。”


    ??她站起来，走到药柜旁边，拿出碘伏和纱布。


    ??“我重新给你包扎一下。”


    ??医生的动作很熟练，清洗、消毒、包扎，一气呵成。


    ??杨栖岚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医生包扎好后，又拿了一些消炎药。


    ??“这两天注意别沾水，每天换一次药。”她说，“如果红肿或者疼痛加剧，立刻过来。”


    ??“好的，谢谢老师。”孙晓雯说。


    ??“去吧。”医生说，“训练就先别参加了，回宿舍休息。”


    ??两人走出医务室。


    ??孙晓雯试着走了几步，比刚才好多了。


    ??“好多了。”她说，“谢谢你陪我来。”


    ??“应该的。”杨栖岚说。


    ??两人沿着走廊往回走。


    ??这次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一些。


    ??孙晓雯一边走，一边偷偷看着杨栖岚。


    ??或许是今天太阳太晒，孙晓雯的脸慢慢有些发烫。


    ??“栖岚。”她突然开口。


    ??“嗯？”


    ??“你知道吗，刚才你那个样子，真的好帅。”


    ??杨栖岚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在操场上，”孙晓雯说，眼睛亮亮的，“你说都别动的时候，那个眼神，那个气场，真的超级帅！”


    ??杨栖岚皱起眉：“我只是想让大家别挤在一起。”


    ??“我知道啊，但就是那种……”孙晓雯想了想，“那种不容置疑的感觉，特别有魅力。”


    ??“魅力？”杨栖岚更困惑了。


    ??“对啊！”孙晓雯点头，“平时你那么安静，脸上也总是冷冷淡淡的，像是什么都不关心一样，但关键时刻却那么靠得住。这种反差，真的太吸引人了。”


    ??她歪了歪头，像是又想起来什么“简直就是昨天许掬清讲的，小时候的你一样”


    ??杨栖岚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已。


    ??哪里有什么魅力？


    ??自己不都是一直这样吗？


    ??“你没发现吗？”孙晓雯继续说，“操场上好多人都在看你，眼神都不一样了。”


    ??“不一样？”


    ??“对啊，就是那种……”孙晓雯有些不好意思，“崇拜？仰慕？反正就是……很心动的那种眼神。”


    ??杨栖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想多了。”她说，“大家只是觉得新鲜而已。”


    ??“不是新鲜！”孙晓雯摇头，“是真的心动！我保证！”


    ??她说着，脸更红了。


    ??“因为……我也是。”


    ??杨栖岚停下脚步，看着她。


    ??孙晓雯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刚才你拉我起来的时候，我心跳都快停了。那种被保护的感觉，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整张脸都红透了。


    ??杨栖岚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她说。


    ??“诶？”孙晓雯抬起头，“为什么道歉？”


    ??“如果让你产生了什么误会……”杨栖岚说，语气有些僵硬，“我只是想帮你。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孙晓雯说，“我没有误会。我只是……在表达感谢。”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栖岚，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吸引人吗？”


    ??杨栖岚摇头。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你啊……”孙晓雯叹了口气，“难怪许掬清那么紧张。”


    ??“什么？”


    ??“许掬清啊。”孙晓雯说，“她肯定也发现了，你身边会有很多人被你吸引。所以才那么紧张，那么想占有你。”


    ??“占有？”杨栖岚不喜欢这个词。


    ??“不是贬义的占有。”孙晓雯赶紧解释，“就是……想要独占你的注意力？想成为你最在意的人？”


    ??杨栖岚没说话。


    ??她想起昨晚许掬清躺在她床上的样子。


    ??想起她今早守在床边，等着她醒来的样子。


    ??想起她总是粘着她，像只小狗一样跟在她身后。


    ??“她……”杨栖岚开口，声音很轻，“是不是把我想得太过于重要了？”


    ??“可能吧。”孙晓雯说，“但也许对她来说，你就是那么重要。”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孙晓雯又问：“那林簌玉呢？”


    ??“什么？”


    ??“林簌玉对你，好像也……”孙晓雯犹豫了一下，“很特别。”


    ??杨栖岚的眉头皱起来。


    ??“我和她才认识一天。”


    ??“对啊，才一天。”孙晓雯说，“但她对你的关注度，已经超过了普通同学的程度。”


    ??“比如？”


    ??“比如，”孙晓雯掰着手指数，“她一直在观察你。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她都在看。”


    ??“还有，她总是想办法跟你说话，接近你。”


    ??“而且，她对许掬清明显有敌意。虽然表面上很礼貌，但我能感觉出来。”


    ??孙晓雯看着杨栖岚，认真地说：“她对你，绝对不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杨栖岚沉默了。


    ??她当然也感觉到了。


    ??林簌玉的那种注视，那种若有若无的接近，那种藏在温柔笑容下的什么东西。


    ??她感觉到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栖岚，”孙晓雯小声说，“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喜欢你？”


    ??“不可能。”杨栖岚立刻否认，“才认识一天。”


    ??“一见钟情也是有的啊。”孙晓雯说，“而且你那么特别，一眼就能让人记住。”


    ??“我哪里特别？”


    ??“哪里都特别！”孙晓雯说，“长得好看，画画好，气质好，关键时刻还那么可靠。这样的人，谁不喜欢？”


    ??杨栖岚摇头。


    ??她不觉得自己有孙晓雯说的那么好。


    ??两人走到楼梯口。


    ??孙晓雯扶着栏杆，小心地往下走。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栖岚，你为什么来这个学校？”


    ??“想学画画。”杨栖岚说，“这个学校的美术专业不错。”


    ??“就这样？”


    ??“嗯。”


    ??“那你家在哪？”


    ??“不远。”杨栖岚说得很简短。


    ??孙晓雯听出了她不想多说，又转移了话题。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画家？”


    ??“不知道。”杨栖岚说，“走一步看一步。”


    ??“你这么厉害，肯定会成为很棒的画家的！”孙晓雯说。


    ??杨栖岚没回应。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样。


    ??她只知道，现在她只想画画。


    ??只有画画的时候，她才能感到安宁。


    ??两人下了楼，走出综合楼。


    ??操场上，训练还在继续。


    ??整齐的队伍在烈日下跑着，喊着口号。


    ??杨栖岚远远地看着那些身影，没有走过去。


    ??“你要回去训练吗？”孙晓雯问。


    ??杨栖岚看了看操场，又看了看孙晓雯。


    ??“先送你回宿舍。”她说。


    ??“不用了！”孙晓雯赶紧说，“我自己能走！你快回去吧，不然教官要说你了。”


    ??“没事。”杨栖岚说，“教官让我送你，送到宿舍才算完成任务。”


    ??孙晓雯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


    ??“好吧。”她说，“那麻烦你了。”


    ??两人一步一步地终于挪到了宿舍楼。


    ??杨栖岚扶着孙晓雯上楼。


    ??钥匙就插在锁孔里面，也不怕哪天忘带钥匙而进不去。


    ??打开门，空荡荡的宿舍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好了。”杨栖岚说，“你休息吧。”


    ??“嗯。”孙晓雯爬上床，“谢谢你。”


    ??“不客气。”杨栖岚转身要走。


    ??“栖岚！”孙晓雯叫住她。


    ??杨栖岚回头。


    ??“我能……”孙晓雯犹豫了一下，“我能跟你做朋友吗？”


    ??杨栖岚愣了一下。


    ??孙晓雯的脸有些红，但眼神很认真。


    ??“我知道你可能不太喜欢跟人交往，”她说，“但是……我真的很想跟你做朋友。不是因为你画画厉害，也不是因为你是名人。就是……单纯想跟你做朋友。”


    ??杨栖岚看着她那双真诚的眼睛。


    ??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个好的朋友。”她最终说。


    ??“为什么？”


    ??“因为我……”杨栖岚想了想，“不太会跟人相处。”


    ??“没关系啊。”孙晓雯笑了，“我可以慢慢等。”


    ??“而且，”她继续说，“你已经很好了。今天你照顾我，就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


    ??杨栖岚看着她那张笑脸。


    ??“好。”她说。


    ??就一个字。


    ??但孙晓雯已经高兴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太好了！”她说，“那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杨栖岚点点头。


    ??“你休息吧。”她说，“我回去训练了。”


    ??“嗯！”孙晓雯说，“你加油！”


    ??杨栖岚走出宿舍，关上门。


    ??走廊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手心。


    ??刚才扶着孙晓雯的手，现在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朋友。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个词了。


    ??自从搬家后，她就再也没交过朋友。


    ??不是不想交，而是不敢交。


    ??怕自己哪天做错事情，让对方失望。


    ??所以她把自己关起来，只跟画布和颜料为伴。


    ??但现在……


    ??许掬清的重逢，孙晓雯的真诚，还有林簌玉那让人不安的关注。


    ??杨栖岚叹了口气，转身下楼。


    ??还是先应付完军训再说吧。


    ??其他的事，以后再想。


    ??她走出宿舍楼，往操场方向走去。


    ??阳光刺眼，热浪滚滚。


    ??她抬手遮住额头，眯着眼看向远处的操场。


    ??队伍还在整齐地跑着，口号声此起彼伏。


    ??她看到了许掬清跑在队伍里的身影。


    ??也看到了林簌玉在队伍前方的样子。


    ??深吸一口气，杨栖岚往操场走去。


    ??还有半个月的军训。


    ??还有三年的高中生活。


    ??她不知道这三年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现在，她还能撑下去。


    ??只要还能画画，就能撑下去。


    ??她这样告诉自己。


    ??走到操场边，江教官看到了她。


    ??“杨栖岚！”


    ??“到！”


    ??“送好了？”


    ??“报告教官，送好了。”


    ??“那归队！”


    ??“是！”


    ??杨栖岚跑进队伍，找到自己的位置。


    ??许掬清看到她回来，眼睛立刻亮了。


    ??“栖岚！”她压低声音，“你回来了！”


    ??杨栖岚点点头，开始跟着队伍跑。


    ??“孙晓雯怎么样？”许掬清问。


    ??“没事，休息两天就好。”


    ??“那就好。”许掬清松了口气。


    ??她想说什么，但看着杨栖岚专注跑步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队伍继续往前。


    ??林簌玉在前排，余光扫过归队的杨栖岚。


    ??她继续往前跑，步伐稳定，像什么都没想一样。


    ??阳光洒在操场上，洒在每一个奔跑的身影上。


    ??汗水，口号，还有藏在心底的各种情绪。


    ??军训才刚刚开始。


    ??而有些故事，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