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许掬清的床帘被拉开了一条缝。


    “栖岚……”


    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鼻音。


    杨栖岚正准备爬上自己的床，听到声音，转过身。


    许掬清坐在床沿，眼睛红红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看着杨栖岚，咬着嘴唇。


    “我……我也想要。”她的声音很小，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什么？”杨栖岚问。


    “抱抱。”许掬清说，眼泪又掉下来了，“我也想要栖岚的抱抱。”


    杨栖岚愣住了。


    “你刚才抱了孙晓雯，”许掬清抹了抹眼泪，“我……我也想要……”


    她说完，就低下头，像是怕被拒绝。


    杨栖岚站在床边，本来想说“改天吧”或者“你先休息”之类的话。


    但当她看到许掬清那双红肿的眼睛，看到她委屈得发抖的肩膀。


    心脏突然开始跳动。


    一下，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其他任何她能理解的情绪。


    而是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找不到源头，却能感受到那股震颤从胸腔一直蔓延到指尖。


    林簌玉这时候开口了：“许掬清同学，你这样逼着栖岚……”


    话还没说完。


    杨栖岚已经动了。


    她踩上梯子，一节一节爬上许掬清的床。


    许掬清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


    杨栖岚在她面前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张开双臂。


    将许掬清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抱着这个已经比自己还高，却一点都没长大的“跟屁虫”。


    头发还是那么软，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奶糖味。


    可是她长高了，长大了，声音也变了。


    但哭起来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杨栖岚的心里涌起万千思绪，但迟钝的她，此刻却说不出来一句安慰的话语。


    她只能把许掬清抱得更紧一些。


    许掬清趴在她肩上，一开始还在努力克制。


    她咬着嘴唇，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杨栖岚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衣服的手在发抖。


    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紧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然后，一滴眼泪落在杨栖岚的肩上。


    温热的，带着六年的重量。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许掬清的身体开始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压制住涌上来的哭意。


    但那口气吸到一半，就变成了一声哽咽。


    “唔……”


    她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是被堵住了喉咙。


    眼泪突然像决堤一样，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栖岚……”她开口，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我……”


    话说不下去了。


    她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抽泣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一声，两声，三声。


    越来越密集。


    她试图忍住，试图不让自己哭得太难看。


    “呜……呜呜……”


    抽泣声渐渐变大，从压抑变成了放纵。


    她紧紧抓着杨栖岚的衣服，将指节都攥的发白。


    眼泪打湿了杨栖岚的肩膀，浸透了衣服。


    “栖岚……栖岚……”


    她断断续续地叫着这个名字，每叫一声，眼泪就掉得更凶。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了。


    像是绷紧的弦突然断裂。


    像是被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许掬清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撕心裂肺，带着六年的苦楚。


    哭声毫无顾忌，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她的身体因为哭泣而剧烈起伏，整个人都在杨栖岚怀里颤抖。


    “栖岚……”她哽咽着说，“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你知不知道，你搬家之后，我去画室找了你好多次……”


    “我站在门口，等了好久好久，以为你只是迟到了……”


    “可是老师说，你不会来了，你们家搬走了……”


    “我不信，我每天都去，每天都去……”


    “去了好久好久，你都没有来……”


    “下雨天我也去，下雪天我也去……”


    “我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看着你以前坐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后来坐了别人……”


    “我过去把她拉走，说这个位置是留给栖岚的，你不能坐……”


    “是留给栖岚的……”


    许掬清的声音越来越哽咽，话断断续续。


    “我问老师要你的电话，老师说没有……”


    “我就自己找，找了好久，都找不到……”


    “我问我爸妈，能不能帮我找你，他们说找不到……”


    “可是我不信……”


    “我就自己找，去你以前住的地方……”


    “可是那里已经住了别人……”


    “我去你说过的那些地方，去你喜欢的那个公园，去你常买画材的那个店……”


    “可是都找不到你……”


    “我问了好多人，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


    “我甚至……甚至想过，会不会你出了什么事……”


    “会不会你生病了……”


    “会不会……会不会你已经……”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抱着杨栖岚。


    “我好怕……好怕再也见不到你……”


    “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我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到你……”


    “梦到我们还在画室……”


    “梦到你还会笑着叫我小掬……”


    “梦到你还会摸我的头……”


    “可是每次醒来……你都不在……”


    “我的枕头都湿了……湿了好多次……”


    “妈妈问我为什么哭，我说不出来……”


    “我不敢说，怕说出来就更难过……”


    许掬清的手紧紧抓着杨栖岚的衣服，像是怕她消失。


    “后来我看到《绿野》……”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你的颜色，你的笔触，你的感觉……”


    “我站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好久好久……”


    “我看着那幅画，就好像看到了你……”


    “我想，栖岚一定过得不好……”


    “因为那幅画里……有好多好多的孤独……”


    “好多好多的难过……”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在你身边就好了……”


    “如果我能陪着你就好了……”


    “栖岚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栖岚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就到处打听，问了好多人……”


    “后来听说你会考这个学校……”


    “我当时高兴得哭了……”


    “哪怕这是个假消息，只要还有一点希望就行”


    “我跟我爸妈说，我要考这个学校……”


    “他们说这个学校太远了，让我考近一点的……”


    “可是我不要……我只要这个学校……”


    “因为栖岚在这里……”


    “我就拼命学习，拼命画画……”


    “每天睡很晚，起很早……”


    “累得不行的时候，我就想，栖岚在等我……”


    “栖岚在那个学校等我……”


    “我要快点去找她……”


    “快点……快点……”


    许掬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栖岚，你知道吗，这六年，我每天都在想你……”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你……”


    “晚上睡觉最后一件事，也是想你……”


    “吃饭的时候想，走路的时候想……”


    “画画的时候想，发呆的时候也想……”


    “看到大白兔奶糖会想……”


    “看到画笔会想……”


    “看到跟你有关的一切都会想……”


    “甚至看到不相关的东西也会想……”


    “因为我会想，如果栖岚在这里，会怎么样……”


    “栖岚会喜欢这个吗……”


    “栖岚会说什么呢……”


    “我每天……每天都在跟不存在的你说话……”


    “我会跟你说，今天天气很好……”


    “会跟你说，今天吃到了很好吃的东西……”


    “会跟你说，今天画了一幅画，很像你以前教我的那种……”


    “我会说好多好多话……”


    “可是……可是你都听不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哽咽。


    “想你会不会忘了我……”


    “想你会不会交了新朋友……”


    “想你会不会……不需要我了……”


    “想你会不会，已经有了新的‘小掬’……”


    “会不会有别人代替我……”


    “会不会有别人站在我的位置……”


    “会不会有别人陪你画画……”


    “会不会有别人让你摸头……”


    “我好怕……好怕……”


    “怕得每天都睡不好……”


    “怕得每次想到都会哭……”


    “我好怕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好怕你看到我，眼神是陌生的……”


    “好怕你会说，你是谁啊……”


    “好怕你会说，我不认识你……”


    “好怕你会说，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我会死掉的……”


    “真的会死掉……”


    许掬清紧紧抱着杨栖岚，整个人都在颤抖。


    “可是……可是我又想见你……”


    “好想好想……”


    “想到不见你就活不下去……”


    “想到每天都在数日子……”


    “数着离考试还有多少天……”


    “数着离开学还有多少天……”


    “数着离见到你还有多少天……”


    “我在日历上做标记……”


    “每过一天，就划掉一天……”


    “看着那些被划掉的日子……”


    “就觉得，离栖岚又近了一天……”


    “又近了一点……”


    “终于……终于到了开学……”


    “我来到这个学校，找到这个宿舍……”


    “看到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我当时……当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我怕推开门，看到的不是你……”


    “我怕这只是一场梦……”


    “我怕……怕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破碎了。


    “可是我还是推开了门……”


    “我看到你了……”


    “我看到你站在那里……”


    “背对着我……”


    “那个背影……我做梦都梦到过……”


    “我当时……我真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叫你，可是怕你不理我……”


    “我想抱你，可是怕你推开我……”


    “我想哭，可是怕吓到你……”


    “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要抱住你……”


    “然后你转过头……”


    “你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以为时间停止了……”


    “我以为……我以为你会认出我……”


    “会笑着叫我小掬……”


    “会像以前一样……”


    许掬清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可是你看我的眼神……好陌生……”


    “好陌生……”


    “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


    “我想，完了……”


    “栖岚真的忘了我……”


    “栖岚真的不记得我了……”


    “我这六年……这六年的等待……”


    “全都……全都没有意义……”


    “可是……可是后来你叫出了我的名字……”


    “你叫我小掬……”


    “那一刻……那一刻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以为是我太想听到，所以产生了幻觉……”


    “可是你真的……真的叫我了……”


    “你还记得我……”


    “你还记得……”


    她把脸埋在杨栖岚肩上，声音闷闷的。


    “可是……可是你对我好冷淡……”


    “不像以前那样了……”


    “以前的你，会笑着摸我的头……”


    “会揉乱我的头发……”


    “会跟我说好多好多话……”


    “会跟我一起画画……”


    “会教我怎么调色……”


    “会在我画错的时候，笑着说没关系……”


    “会在我难过的时候，拍拍我的背……”


    “会……会需要我……”


    “可是现在……”


    “现在的你……”


    “看我的眼神是疏离的……”


    “跟我说话是客气的……”


    “我靠近你的时候，你会往后退……”


    “我拉你的手，你会僵硬……”


    “我想抱你，你会不自在……”


    “你……你好像一点都不需要我了……”


    许掬清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我不知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这六年你经历了什么……”


    “让你变成了现在这样……”


    “变得那么孤独……”


    “那么疏离……”


    “那么……那么不需要任何人……”


    “我好想问你……”


    “好想知道……”


    “可是我不敢问……”


    “我怕问了，你会觉得我烦……”


    “我怕问了，你会更讨厌我……”


    “我怕问了，你会让我走……”


    “所以我不敢问……”


    “我只能……只能小心翼翼地待在你身边……”


    “小心翼翼地说话……”


    “小心翼翼地靠近……”


    “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品……”


    “生怕一不小心，你就碎了……”


    “生怕一不小心，你就不要我了……”


    她紧紧抱着杨栖岚，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从此不会再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可是……可是你还是对我那么冷淡……”


    “昨天让我从你床上下来……”


    “今天给别人带饭……”


    “给别人的拥抱……”


    “明天……明天就可能不要我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


    “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我就是……就是好难过……”


    “难过得想哭……”


    “难过得心疼……”


    “我想，为什么……”


    “为什么别人可以，我不可以……”


    “为什么我等了你六年……”


    “为了你努力了六年……”


    “为了你来到这里……”


    “可是……可是你对我还是那么冷淡……”


    “对别人反而……反而那么温柔……”


    “我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很烦……”


    “是不是……你从来都不喜欢我……”


    “从来都只是在忍受我……”


    “是不是……我不应该来找你……”


    “不应该……不应该出现在你面前……”


    许掬清的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


    “可是……可是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不来找你……”


    “做不到放弃你……”


    “做不到……做不到没有你……”


    “栖岚……你知道吗……”


    “这六年……支撑我活下去的……”


    “就是想要见到你……”


    “就是想要……再站在你身边……”


    “再听你叫我小掬……”


    “再……再被你需要……”


    “如果没有这个念头……”


    “我可能早就……早就……”


    她哭得说不出话了。


    “我好累……真的好累……”


    “我每天都在努力……”


    “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


    “努力让自己配得上你……”


    “努力让自己……能够站在你身边……”


    “可是……可是我还是不够好……”


    “还是……还是不能让你喜欢……”


    “栖岚……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做……你才会像以前那样对我……”


    “我该怎么做……你才会需要我……”


    “我该怎么做……你才会……才会……”


    “才会不推开我……”


    “才会让我待在你身边……”


    “才会……才会像以前那样……”


    “摸摸我的头……”


    “揉揉我的头发……”


    “笑着叫我小掬……”


    “我真的……真的好想念以前……”


    “好想念那个会对我笑的你……”


    “好想念那个会跟我说话的你……”


    “好想念那个……那个需要我的你……”


    “栖岚……”


    “栖岚……”


    “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好想……好想……”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抽泣。


    六年的委屈，六年的思念，六年的不安，六年的恐惧，六年的期待，六年的等待。


    全都在这一刻，像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杨栖岚抱着她，感觉自己的肩膀、胸口、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她的手轻轻拍着许掬清的背，一下一下。


    她的眼眶也红了。


    她没想到。


    没想到这六年，许掬清是这样过来的。


    没想到……自己的离开，给她带来了这么大的伤害。


    没想到……她竟然这么需要自己。


    “不是。”杨栖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哑，“不是你的错。”


    “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是我害怕，害怕再次失去。”


    “是我……对不起。”


    许掬清哭得更厉害了。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鼻子红红的，嘴唇都在颤抖。


    “你知道吗……我有多羡慕那个时候的我……”


    “羡慕那个……可以每天见到你的我……”


    “可以跟你一起画画的我……”


    “可以听你说话的我……”


    “可以……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我……”


    “那个时候的我……好幸福……”


    “可是那个时候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种幸福……那么短暂……”


    “不知道有一天……你会突然消失……”


    “不知道……不知道会有六年的时间……”


    “见不到你……”


    “找不到你……”


    “连……连你的声音都听不到……”


    “如果我知道……”


    “如果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我一定……我一定会抱着你……”


    “不让你走……”


    “一定会……会好好记住你的样子……”


    “会……会跟你说好多好多话……”


    “会告诉你……”


    “会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睁大眼睛，看着杨栖岚。


    然后更多的眼泪涌出来。


    “对……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只是……”


    “我只是……太想你了……”


    “太想……太想待在你身边了……”


    “栖岚……不要赶我走……”


    “求你……求你不要赶我走……”


    “我可以不说话……”


    “我可以不烦你……”


    “我可以……可以远远地看着你……”


    “只要……只要让我待在你身边……”


    “只要……只要不赶我走……”


    “求你……”


    “求你了……”


    杨栖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抱紧许掬清，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小掬。”她说，声音很哑，“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对不起让你那么难过。”


    “对不起……一直……一直让你一个人……”


    许掬清猛地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她看着杨栖岚，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杨栖岚看着她，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她说，声音很轻，“我在这里。”


    “我不会再突然消失了。”


    许掬清的身体微微一颤。


    “真的？”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嗯。”杨栖岚点头，“真的。”


    “那……那你……”许掬清咬着嘴唇，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那你还会像以前那样吗？”


    杨栖岚愣了一下。


    “像以前那样……”她重复着这几个字，脑海里浮现出画室里的场景。


    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小女孩。


    那个会把她画的每一张画都当成宝贝的小女孩。


    那个会因为一颗大白兔奶糖就高兴一整天的小女孩。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已经长高、长大，却还是那么需要她的人。


    “嗯。”她说，“我会……试着像以前那样。”


    这话说得有些保留。


    不是“会”，而是“试着”。


    因为杨栖岚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那个会笑、会闹、会毫无保留地对人好的杨栖岚，早就不存在了。


    但她可以试着，为了许掬清。


    试着不那么冷淡。


    试着不那么疏离。


    试着……接纳她的靠近。


    许掬清听出了那份保留，但她没有失望。


    反而笑了。


    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够了……”她说，“这样就够了……”


    “只要……只要栖岚愿意试……”


    “只要栖岚不赶我走……”


    “只要……只要让我待在你身边……”


    “就够了……”


    她把脸埋回杨栖岚肩上，声音闷闷的。


    “我不会再逼你了……”


    “我不会再要求你对我像对别人那样……”


    “我只要……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好……”


    “哪怕……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你……”


    “也好……”


    杨栖岚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很复杂。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翻腾，暖暖的，又有点闷。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


    只是看着怀里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想要照顾她，想要保护她，不想让她再难过。


    想要把她所有的委屈都抚平。


    想要让她笑。


    就像以前那样。


    杨栖岚也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或许……只是因为小掬等了她太久。


    或许只是因为愧疚。


    或许只是因为习惯。


    她不知道。


    也不想去深究。


    杨栖岚的手轻轻拍着许掬清的背。


    “不用远远看着。”她说，“你可以待在我身边。”


    “像……像以前一样。”


    许掬清的身体又颤了一下。


    “真的可以吗？”


    “嗯。”


    “我……我可以跟你一起画画吗？”


    “可以。”


    “我可以……可以给你买奶糖吗？”


    “可以。”


    “我可以……”许掬清的声音越来越小，“可以像以前那样，陪着你吗？”


    杨栖岚沉默了几秒。


    “可以。”她最终说，“但是小掬……”


    “嗯？”


    “你要知道，”杨栖岚说，“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可能……不会像以前那样，对你那么亲密。”


    “我可能还是会习惯性地疏远。”


    “我可能……”


    “没关系。”许掬清打断她，“我知道。”


    “我都知道。”


    “我不会强迫你的。”


    “我只要……只要能待在你身边……”


    “慢慢来……”


    “我可以等……”


    “我等了六年都等过来了……”


    “再等多久都没关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


    哭了太久，说了太多话，她已经很累了。


    杨栖岚感觉到怀里的人渐渐放松下来。


    呼吸变得平稳。


    她低头看去。


    许掬清闭着眼睛，脸上还挂着泪痕。


    但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睡着了。


    就这样，在她怀里睡着了。


    杨栖岚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许掬清躺得更舒服一些。


    然后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许掬清在睡梦中，还紧紧抓着杨栖岚的衣服。


    像是怕她跑掉。


    杨栖岚没有挣脱。


    她只是轻轻拍着许掬清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一下，一下。


    窗外的阳光渐渐柔和下来。


    宿舍里很安静。


    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杨栖岚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她在想，自己刚才做的决定，是对是错。


    她答应了许掬清，会让她待在身边。


    会试着像以前那样。


    但她能做到吗？


    她真的准备好了吗？


    杨栖岚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看着许掬清安静的睡脸。


    看着她终于不再哭泣，终于露出了笑容。


    杨栖岚觉得……


    或许这个决定，也不算太坏。


    她叹了口气，慢慢闭上眼睛。


    上午的训练太累了。


    中午的情绪波动也消耗了太多精力。


    困意渐渐袭来。


    杨栖岚的头慢慢垂下，靠在许掬清头上。


    她的手还轻轻搭在许掬清背上。


    就这样，两人相拥着，一起沉入梦乡。


    ------


    床下，孙晓雯透过床帘的缝隙，看着这一幕。


    她的眼眶红红的。


    不知道是被许掬清的话感动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看着杨栖岚抱着许掬清睡着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羡慕？


    失落？


    还是……


    孙晓雯摇摇头，拉上床帘。


    不要多想。


    她告诉自己。


    杨栖岚只是在照顾一个更亲密的朋友。


    仅此而已。


    她不应该多想。


    孙晓雯躺下，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簌玉坐在座位上，手里的书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她抬头看着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个人。


    眼神很复杂。


    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丝……恐惧。


    许掬清居然在杨栖岚心里留下了这么深的印记。


    深到杨栖岚愿意为她打破原则。


    深到杨栖岚愿意为她敞开怀抱。


    深到杨栖岚愿意为她“试着像以前那样”。


    这些，都是林簌玉现在无法做到的。


    林簌玉低下头，捡起地上的书。


    但她没有翻开。


    只是握着，握得很紧。


    她在想。


    想着该怎么办。


    想着该如何扳回一局。


    想着……


    林簌玉的目光落在床上那两个人身上。


    杨栖岚说，她会“试着”像以前那样。


    只是“试着”。


    也就是说，她并没有完全接纳许掬清。


    她还在犹豫，还在挣扎。


    那么……


    林簌玉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那么她还有机会。


    只要……


    林簌玉的眼神暗了暗。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急。


    慢慢来。


    总有机会的。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但脑海里，还在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


    四颗怀着不同思绪的心脏。


    在这个炎热的午后，各自怀着心事，进入梦境。


    床上，杨栖岚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


    许掬清把脸埋进她颈窝，像只小动物一样蹭了蹭。


    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


    “栖岚……”


    “不要走……”


    “不要……”


    杨栖岚睁开一条眼缝，看着怀里的人。


    她的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许掬清的背。


    “不走。”她说，声音很轻，“睡吧。”


    许掬清安静下来了。


    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杨栖岚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责任。


    她再次告诉自己。


    仅此而已。


    杨栖岚闭上眼睛，重新沉入梦乡。


    而她没有注意到——


    许掬清虽然睡着了，但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紧紧抱着杨栖岚，像是又重新拥有了她的全世界。


    在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画室。


    回到了那个有栖岚的地方。


    回到了……她最幸福的时光。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放手了。


    绝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