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活的节奏已然稳定下来，像一曲找到了节拍的乐章。课堂上，老师们各显神通，学生们则大多收敛起课间的活泼，埋头于笔记和练习册之间。即使是像林佳薇这样并非学霸的学生，也深知学习是当下的主旋律，上课认真听讲、笔记做得工工整整是基本操作。教室里的氛围，大部分时间是被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老师清晰的讲课声所占据。


    篮球联赛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男生们中间激起了不小的涟漪。对于这群正值精力无处安放的少年来说，这无疑是展现雄性荷尔蒙和班级荣誉感的绝佳舞台。放学后冲去网吧“跑跑卡丁车”或者聚集在奶茶店“扮坏小孩”的活动暂时让位，篮球场成了新的据点。一连几天，都能看到班上的几个主力——宁凝、李貌、郑智俊他们，放学后不再第一时间冲向校门，而是抱着篮球，吆喝着走向操场。那种为了共同目标而挥洒汗水的劲头，确实有种感染人的力量。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政治课。志南老师照例用他带着些许南洋口音的普通话，穿插着马来西亚的见闻，把略显枯燥的政治经济学讲得活色生香。下课铃响，大家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讨论着晚上要做的习题。


    就在这时，宁凝背着书包，脚步轻快地从前排走过来。他今天依旧用发蜡将头发抓得很有型，眯缝眼里带着笑意，径直走到李貌桌旁，用指关节敲了敲他的桌面，声音爽朗：“李貌，走啦！练习去！再磨蹭天都黑了！”


    李貌正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闻言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堆满兴奋，高声应和：“来咯来咯！等我一哈！”他拉上书包拉链，动作利落地背上，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过身，胳膊肘撑在林佳薇和李嘉昕并排的桌面上，小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语气带着夸张的诱惑：“喂，两位美女！要不要去看看我们班打球？见识一下我们努力备赛的激情场面？保证帅到掉渣！”


    若是放在平时，对于这种充满汗水和对抗性的活动，林佳薇大概率是会摇头拒绝的。她对篮球的了解仅限于体育课上的定点投篮，十个进六个就算达标，对此实在提不起太大兴趣。但这次，不知怎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也许是因为知道正式的对手是杨梓所在的1班，也许只是单纯好奇李貌是不是真如他自己吹嘘的那般厉害，又或许，只是被这几天男生们那股认真的劲儿勾起了一丝旁观的想法。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一个人答应去看男生打球似乎有点奇怪，需要拉上个“掩护”。同桌李嘉昕，无疑是最佳人选。


    果然，李嘉昕头摇得像拨浪鼓，手里还紧紧攥着刚买的最新一期《当代歌坛》，封面上的明星光彩夺目：“不去不去！我对着一群人抢个球跑来跑去有什么好看的？有这时间我还不如多研究下我家偶像的新造型！”她一脸“休想耽误我追星”的坚决。


    李貌立刻双手合十，做出可怜巴巴的祈求状，声音也拖长了，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软糯腔调：“去嘛去嘛~佳薇，嘉昕~就给个面子咯！看看我们的英姿嘛！好歹是同班同学，撑下场子啦！”


    这时，坐在后面的覃骏锐和李溯也凑了过来。覃骏锐顶着他那头天生的卷发，笑嘻嘻地帮腔：“就是啊，走走走，一起去看看！看看李貌是我们班的英雄还是只会吹牛的狗熊！”李溯则在一旁表情古怪地点头，仿佛在赞同什么高深莫测的事情。连前排文静的黄力宁也转过头，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去看看也挺好的。”


    被几个人这么一哄，李嘉昕虽然还是一脸不情愿，但态度似乎没那么坚决了。李貌见状，立刻趁热打铁，也不管她们最终答没答应，就招呼着大家：“走走走！一起一起！球场见咯！”说完，便和宁凝、还有已经抱着篮球等在门口的郑智俊等人，嘻嘻哈哈地涌出了教室。郑智俊手里熟练地转着篮球，李貌则边走边对着空气做出投篮的动作，嘴里还配着音：“唰——空心入网！”滑稽的样子引得走廊里一阵笑声。


    林佳薇和李嘉昕对视一眼，李嘉昕无奈地撇撇嘴：“好啦好啦，服了你们了，就去看看咯，不过说好，无聊我就走人哈！”林佳薇心里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走向操场旁的篮球场。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空气中的热度比正午减弱了不少，但地面依旧散发着余温。球场上已经有一些其他班级的学生在活动，拍球声、奔跑声、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活力。


    走到靠近教学楼一侧的球场，李貌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宣布重大消息的神秘表情，拍了拍手，让大家注意力集中过来：“咳咳！各位亲爱的啦啦队预备队员们，报告一个消息！今天呢，我们不是干巴巴的自己练，而是约了一场实战练习赛！”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到大家好奇的眼神，才得意地揭开谜底：“练习的对象就是——1班！先互相摸摸底，预演一下正式比赛的感觉！”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李貌今天这么卖力地邀请大家来看练习。原来是有了“假想敌”。气氛一下子更加活跃起来，“啦啦队预备队员们”开始叽叽喳喳地商量，如果真的到了正式比赛，该喊什么口号来助威。


    没过多久，1班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出现了。他们刚结束额外增加的那节晚自习，脸上还带着些许课后的疲惫。在人群中，林佳薇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最高的身影。杨梓和陈海走在稍微靠后的位置，廖源也和几个1班的女生一起过来了，看到林佳薇和陆圆圆（陆圆圆后来也闻讯赶来），远远地挥手打了个招呼。


    杨梓和陈海走到场边，默默地从书包里拿出球鞋换上，动作不紧不慢，相较于李貌那种上蹿下跳的兴奋，他们显得平静很多，甚至带着点……被拉来凑数般的淡淡被迫感。


    被请来当裁判的是6班的李乐棣，他瘦高的个子，脸上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神情，但吹起哨子来倒是有模有样。随着他一声清脆的哨响，这场临时起意的练习赛正式开始了。


    林佳薇和同学们在场边找地方坐下。她对篮球规则确实一窍不通，什么走步、犯规、挡拆配合，在她听来如同天书。她的目光大多时候，只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场上那个最高的身影。看到他试图跳投，球却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滑了出来；看到宁凝如何灵巧地从他手里断球，快速传给郑智俊，后者稳稳命中；看到他奔跑起来，长手长脚的样子在球场上显得有些笨拙，但又异常努力。


    覃骏锐、黄力宁这些男生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点评几句。1班那边也时不时传来为本班进球的小小欢呼或为失误的惋惜。只有李嘉昕，如坐针毡，看了不到十分钟，就忍不住用手肘碰碰林佳薇，压低声音抱怨：“佳薇，真的好无聊啊……一群人抢一个球，跑来跑去，半天也得不了几分。如果是正式比赛有气氛还好，这练习赛……我真是坐不住了！我们走吧，去校门口报刊亭看看有没有新杂志到？”


    林佳薇其实也有些意兴阑珊，毕竟看不懂。而且，李嘉昕是她留下来的“理由”，如果李嘉昕走了，自己单独留在这里看球，尤其看的还是有着杨梓的1班的比赛，显得太过刻意和奇怪。她拗不过李嘉昕的连连催促，点点头，拿起放在旁边的书包，小声说：“好吧，那我们先走。”


    两人站起身，沿着球场边沿，准备悄悄离开。就在她们快要走到球场出口，背对着球场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混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林佳薇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杨梓似乎是从李貌那里抢断了球，正运球朝着自己班级的篮筐方向快速推进，那个方向也正是林佳薇和李嘉昕离开的路径。也许是因为急于进攻，也许是场地有些湿滑，又或许只是单纯的运气不好，就在他运球跑到离林佳薇她们不远的地方时，脚下突然一个趔趄，整个人失去平衡！


    “噗通！”


    一声闷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杨梓抱着篮球，以一种极其尴尬、甚至有些诡异的姿势，单膝跪倒在了地上，恰好就停在刚刚转过身来的林佳薇面前！冲击力让他一时没能立刻站起来，就那么维持着跪姿，手里还紧紧抱着篮球。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正准备抢球的宁凝愣住了，负责防守的李貌张大了嘴，场边观战的同学也都是一脸错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突如其来的、戏剧性的一幕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佳薇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能清晰地看到杨梓近在咫尺的脸上闪过的错愕、窘迫，以及因为运动而泛起的红晕。他的刘海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额角，那双很大的、双眼皮清晰的眼睛，此刻正带着一丝茫然和尴尬，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她的视线。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和他对视。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球场的喧闹声。李嘉昕也回过头，看看地上跪着的杨梓，又看看僵在原地的林佳薇，脸上写满了“这是什么情况”的震惊和无语。


    一股热血“轰”的一下冲上林佳薇的脸颊，她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在发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呼吸都变得困难。在极度的窘迫和一种想要立刻逃离现场的冲动驱使下，她几乎是未经思考，嘴巴先于大脑运作，脱口而出了一句试图缓解尴尬、却让气氛更加诡异的话：


    “不……不用这么客气的！”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愣住了。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杨梓似乎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挣扎着想站起来。


    林佳薇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场面，她猛地冲上前，一把挽住还在发懵的李嘉昕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对方，脚步凌乱地快步离开了球场，速度之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她根本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反应，只觉得脸颊滚烫，心跳声大得盖过了一切。


    一直走到离球场足够远，确定没人能看见她们了，李嘉昕才猛地停下脚步，挣脱林佳薇的手，扶着膝盖，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我的天！林佳薇！你刚才说什么？‘不用这么客气’？哈哈哈！你怎么想出来的！人家那是摔倒了！你当是给你行大礼啊？！哈哈哈哈哈！”


    林佳薇也终于从刚才的震惊和窘迫中缓过神来，回想自己那句不过脑子的话，以及杨梓当时的表情，忍不住跟着李嘉昕一起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也不知道啊！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太尴尬了！他怎么会突然摔在我们面前啊！”


    李嘉昕笑够了，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打趣道：“少来！这‘大礼’明明是行给你的！我可走在你前面，都没享受到这待遇！哈哈哈！”


    两人在校门口的笑闹冲淡了刚才的尴尬。随后，她们还是按照原计划去了报刊亭，李嘉昕心满意足地买到了有偶像专访的杂志。在报刊亭门口，两人道别，各自回家。


    林佳薇走到熟悉的公交车站，傍晚的风吹在脸上，才感觉脸上的热度稍稍退去。她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色匆匆的路人，心里还在回味刚才那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


    “林佳薇！”


    身后传来喊声。她回头一看，居然是宁凝，他骑着单车，旁边跟着也骑着车的郑智俊和杨磊。他们额头上还带着运动后的汗渍，但神情轻松。


    “咦，你们练习赛结束啦？”林佳薇有些意外地问道。


    杨磊笑着，语气里带着调侃：“结束啦！你个‘受人一拜’就跑掉的家伙！场面太经典了！”


    林佳薇的脸又有点发热，但也忍不住跟着他们笑了起来：“拜李貌所赐！真的是终身难忘！”


    郑智俊问：“你住哪边？顺路的话一起走啊？”


    林佳薇说了自己家的大概位置。宁凝一听，挑了挑眉：“巧了不是，跟我家一个方向，离得不远。怎么样，别等公交了，哥捎你一段？”他拍了拍自己单车的后座。


    林佳薇看了看还有段时间才来的公交车，又看了看宁凝他们爽朗的样子，心想反正也不算太远，一起回去路上还能热闹点。她点点头，大大咧咧地走到宁凝单车旁，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好啊，那就麻烦你啦！不过我先声明啊，我可是位重量级选手，不要我坐下去你车头翘起来，那我就尴尬啦！”


    宁凝一听，立刻咧开嘴笑，拍了拍车座回应：“放心啦！我这部‘宝马’扎实得很，载两个你都没问题！”


    林佳薇小心地侧坐在后座上，手扶着座位下的支架。郑智俊和杨磊也骑上车，四人一行，迎着傍晚渐凉的微风，朝着家的方向骑去。


    路上，张智俊和宁凝兴致勃勃地复盘着刚才的练习赛。


    “宁凝你那个抢断太漂亮了！时机抓得准！”


    “李貌今天手感可以，就是太独了点。”


    “陈海个子高，下盘稳，我们要想想怎么攻破他。”


    他们一边骑，一边讨论着战术和配合，不时夹杂着对某个精彩进球的赞叹。林佳薇原本觉得枯燥无比的篮球赛，经过他们这么一讲解，竟然也听出点门道，仿佛眼前能浮现出那些跑位、传接、对抗的画面，原本模糊的规则也清晰了一些。


    到了某个岔路口，郑智俊和杨磊要转向另一条路，便挥手跟宁凝和林佳薇道别。剩下的路程，只剩下宁凝和林佳薇两人。


    单车平稳地行驶在傍晚的街道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脱离了热闹的讨论，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林佳薇和宁凝虽然同班，平时也能说上几句话，但毕竟不像和陆圆圆那样熟稔，单独相处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只有晚风拂过耳畔。


    忽然，前面的宁凝微微侧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顺着风飘进了林佳薇的耳朵里，语气带着一种随意的、却又不容置疑的笃定：


    “喂，林佳薇。”


    “啊？”林佳薇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宁凝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直接抛出了那个问题，简单，直接，像一颗突然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你是不是喜欢杨梓啊？”


    “蛤？！”


    林佳薇本能地惊呼出声，声音因为惊讶而拔高，在傍晚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