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到了吧?”金窠身着藏青色道袍,双手揣进袖子里,和煦地微笑,“别怪老道啊,我出来就这么一身衣服,折腾不起。”


    “鄙人金窠,不落窠臼的窠。”道士指指嘴巴自我介绍,“刚才那黄符就是我的。”


    不说也看出来了,江松冷漠:“道长有何贵干?”


    金窠一哂;“好问题!”


    他撩起道袍,盘腿坐在桌子上:“小友近来有没有遭遇过怪事?”


    金窠掰着指头列举:“鬼压床、鬼打墙、鬼吹灯,有也没有?”


    “没有。”


    “心烦意乱,睡眠糟糕,身体酸痛,记忆错乱,有也没有?”


    江松摇摇头:“没有。”


    “嘶,”金窠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那梦见已故之人、阴桃花、配冥婚,有也没有?”


    江松还是摇头。


    “诶~,不对,”金窠闭着眼摇手指头,老神在在,“你肯定有。”


    “我观小友印堂发黑,面色晦暗,绝非相安无事之象也。小友不如好好想想,最近生活里有没有发生过常理难以解释的事情?”


    江松勾唇:“真的没有。”


    “好吧,”金道长泄气,“你为什么坐在这儿?”


    “……大概是因为过失杀人?”


    “好!”金窠猛拍膝盖,飞身跳下桌,“好孩子!根骨奇佳!一看就是万中无一的修行天才!”


    他整衣拂袖:“还不快拜见师父。”


    怎么就跳到这儿了?还有谁说要拜师了?


    江松礼貌询问:“道长需不需要桦仁医院精神科的电话?”


    “小友你人真好,但我不是精神病。”金窠捂着心口,凄凄惨惨戚戚,他擦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旋即振奋道,“且看老道给你露一手!”


    他伸手掏进袖子里,拽出张符,二指一并置于眉间,口中念念有词:“去!”


    一声令下,符纸散成粉末,齐齐向两位刑警飘去。


    江松早觉奇怪,为什么两位警察对金窠的出现一点反应都没有?心中有点猜测也不敢贸然问出口,却见那粉末已经飞到刑警面前,分两缕钻进了鼻孔。没过多时,刀疤刑警说:“不审了,先这样吧。”


    他们不约而同起身,桌上的资料一张一张被收回,门开了又关,自然而然结束了本次审讯。


    “怎么样,老道还是有水准的吧~。”金窠满意地捻胡须,目光灼灼盯着江松,就差把“快拜我为师”写脸上。


    江松挑眉,虽然不是很想如他愿,但……,他抬抬手:“师父不如先解救徒儿于水火之间?”


    “诶~,徒儿乖~。”金窠笑得花枝乱颤,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符拍在他眼前。


    “随身带着,这符上有为师的气息,关键时刻能保你小命。”


    “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就把符撕了,不出一刻为师便会现身。”


    “现在,”金窠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根拂尘,甩了两下搭在臂弯,“且等为师给你搬救兵也!”


    话音落地,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藏蓝色道袍消失地无影无踪。


    先别走!


    江松还有话想问,但审讯室里只剩下皱巴巴的符纸躺在手心。


    他叠整齐收好。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上赶着倒贴的好心人,那道士肯定有所图谋。不过左右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江松十指交叠,不管他想干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


    夏日,晚上也不凉快,风带着热,掠过距离警察局不远处的居民楼天台,竟反而有些阴冷。


    巫翦朝身后空气招招手。


    黑夜浓稠,潮水般顺着天台漫延,在他身后堆聚幻化成人形,恭敬作揖道:“陛下。”


    “怎么样?”


    鬼差胸有成竹:“全都办妥了!”


    巫翦有些意外,颇为赞赏地看他一眼:“不错嘛,回去找金蟾讨元宝吧。”


    “谢谢陛下!”鬼差身穿道袍,闻言大松一口气,脚底抹油打算开溜。


    巫翦两指轻轻一捏就把人揪回来:“跑什么?徒弟遇难师父都不管的?”


    金窠道长苍蝇搓手,恭维道:“这不是有您在吗?”


    “呵,”巫翦面上不显,心里很是受用,“你倒是会说话。”


    金窠继续搓手:“诶嘿嘿,不敢不敢。”


    居民楼和警局后墙相邻,站在天台上甚至能看见局里的人影。可审讯室没窗户,巫翦点点金窠:“你那透视符呢?拿来。”


    “呃,”金窠心虚,“没有那种东西。”


    “哦~,”巫翦敲敲左手玉扳指,“金蟾,给鬼市东南角第二个摊加收摊位费。”


    ……靠。


    金窠气愤,藏蓝袖子里甩出一纸黄符,直朝审讯室的后墙飞去:“出来急,没带那种法力高的,先凑合用。”


    符纸贴在墙上,朱红色咒文亮了一下随即消失,开出尺寸见方的窗,可以说是聊胜于无。金窠眯眯眼,问巫翦:“陛下,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巫翦也没嫌弃,迎着风,他反问金窠:“准备好了吗?”


    金窠浑身起鸡皮疙瘩,明智选择不回答。


    接着就听巫翦自问自答:“见义勇为!”


    真没想到陛下还是个热心肠!巫翦的形象在金窠心里一下子变得高大:“那陛下!我们事不宜迟!”


    “啊对了,还有个事。”巫翦想起什么,招手示意金窠离近点。


    金窠不明所以,但听话总不会出错,他立马凑到巫翦身旁,两人头挨着头,金窠甚至已经做好冲锋陷阵的觉悟。


    只见巫翦抬脚,找准金窠的屁股直踹过去,后者“诶呦”一声飞出去老远,巫翦在地上蹭了蹭鞋:“个封建余孽,说了在外头要叫我少爷!”


    *


    鬼,质轻,无实体,踹起来像片羽毛。巫翦也没想到金窠能飞那么远,估摸着应该有一会儿才能回来,起身自己先去了警局。


    “嗯……看不太见啊。”他趴在警局后墙,脸正对着刚才的小窗。江松坐得太靠里,他的视角只能看见门口,还只有上三分之一。


    啧。


    巫翦不气馁,摇头摆尾上蹿下跳,倒挂金钩猴子捞月,只差把头伸去,还是看不见里头的人哪怕一个衣角。


    堂堂第78代阎王岂受过这种委屈?!


    巫翦一拳砸在墙上,双方都毫发无损,巫翦的拳头直接没过墙体。


    …………


    ………………


    “少爷,您老这不是能直接进去吗?”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金窠在一旁幽幽叹气,想不通自己怎么偏偏选了个傻子效力。


    巫翦被吓一跳,猛回头看他:“你懂什么,我这叫谋定而后动!”


    金窠心想还是个有文化的傻子,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被巫翦抢先:“带我进去!”


    “行行行。”


    不跟早死的一般见识。


    整整道袍,扬起声调,迈步朝前,金道长穿墙而入:“闲来无事游四海,夜深忽觉有人唤,掐指起卦算一算,原是小友遇麻烦。”


    “哈哈哈哈,江小友别来无恙啊!”金窠捋捋胡须,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江松没心情插科打诨,头从刚才起就隐隐作痛,他把脸埋在肘窝:“道长,搬到救兵了吗?”


    “当然。”巫翦语调轻松。


    谁?


    江松倏地抬起头,眼睛被压得有些模糊,迷蒙视线里出现位穿白T恤的青年。


    青年自我介绍叫巫翦,说是金道长请来的救兵,说他有办法能证明自己无罪。


    但都不重要了,巫翦开口瞬间,江松突然头疼得剧烈。


    血流冲击鼓膜,光怪陆离的画面不断闪现。古代的、现代的,一群人或者一个,还是两个?看不清楚。脑子里好像有把刀,把不知道从哪来的记忆切成一段段,整齐码好,堆成四个字。


    好久不见。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盘旋。


    难道两人之前见过?不可能,江松完全没印象。


    心慌来得莫名其妙,他喃喃:“是吗,大师好。”


    室内顶光,照见江松眉眼清晰,但巫翦只草草看一眼就低下头,表情藏在灯光投下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怎么会连虹膜的纹路都这么相似……


    手指不自觉捏紧,巫翦涩声道:“你好。”


    *


    城郊,罗雾河边。


    夜很深了,河面泛起淡淡水腥味,四下无人,偶尔水流碰撞河床,能听见“叮咚”声响。岸边芦苇长得很高,白色柔毛低低垂下,离得近了能与人的发丝擦肩。


    有点凉,江松抱着胳膊,不远不近缀在巫翦身后。


    “请问,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巫翦回头看他,不自觉扯了下外套,微微顿住,转而拨开沿途的芦苇:“找个人。”


    罗雾河前几年搞开发,岸边修了木栈道,但地处市郊来的人少,疏于维护,最近已有破败的风光,踏上桥,偶尔能听到木板不堪重负的嘶鸣。


    吱呀——。


    三人在栈道的起点分别,江松巫翦顺着河道朝东走,金窠往西,约定好一小时之后原地汇合。


    还是巫翦走在前,江松跟在后。


    起了风,芦苇荡沙沙响,从近处送来一阵暗香。清淡,幽远,只在身前人衣摆掀动的某个瞬间飘逸出来,像某种花,还有点草木灰的香气,让人忍不住靠近。


    “好闻吗?”


    “…………”


    “巫大师……是金道长的师父吗?”


    吱呀——。


    巫翦很轻地笑:“不是,算同事吧。”


    “喜欢吗?”


    ……喜欢吗?


    江松心里有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放在平常他大概会随便夸两句,可出于某种江松自己都不清楚的原因,仿佛是动物对天灾敏锐的预感,要趋利避害,他回答:“谈不上。”


    “是吗。”


    “给。”巫翦向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圆圆胖胖的。


    江松拿起来看:“小馒头?”


    “对,尝尝。”


    江松不疑有他,整个放进嘴里,吃起来完全就是馒头,没什么特别的。


    吱呀——。


    应该也是护身的东西吧,江松问:“这和金道长给的……”


    “嘘。”一根食指虚放在他唇上,巫翦示意江松噤声,两人齐望向栈道前方。


    吱呀——。


    云层遮住月亮。


    吱呀——吱呀——。


    风渐渐式微。


    吱呀——。


    黑夜如浓墨,月光透过云层间隙,百米远处,有人影出现在栈桥上。


    “谁?”巫翦问。


    无人应答。


    风彻底停了。


    寒意像空气里的浮灰,落上芦苇穗的瞬间结出银花,脆生生的一朵接一朵盛开到那人身前,连带她的声音也脆:“江松哥哥,出来玩怎么也不叫我?”


    ……是彭素怀。


    江松不由自主靠近巫翦,寒意被源源不断的热驱散大半,他低声对巫翦说:“是我同学,应该作为另一个嫌疑人被警方控制住了,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怎么办?”


    彭素怀见他不理,自顾自掩面低泣:“江松哥哥,我好伤心。”


    江松实在不知道她伤心个什么劲,最应该伤心的明明是自己才对。


    而巫翦单手插兜,冷不丁问彭:“你们什么关系?”


    “当然是情侣,”彭素怀从指缝里深情望着江松,“两情相悦的情。”


    江松没什么反应,他对这目光浑然不觉,但巫翦毕竟不是普通人,他清清楚楚看见那双眼,陈腐参杂贪婪,留恋合着……取代。


    巫翦真情实意呕了一声,耐心已经告罄,五指虚握,蓄势待发,送给彭素怀一句:“放你娘的狗屁。”


    停息的风突然如潮水般再次袭来,带起河里的水滴,劈头盖脸往两人身上砸去,水像带有钩子,咬上江松手脚往四面八方拉扯,他生平头一次体会到五马分尸的恐惧,眼看马上要摔倒,巫翦却好像早有预料般一把将人扣在怀里:“站稳了。”


    下一秒,巫翦腾空而起,狂乱的风和水在他指尖不断收拢,缓缓凝聚成一粒。


    瞬时间,天地都寂静。


    “去!”


    巫翦弹指,水球挟着利风直直砸去,同时他身形一闪,掠至彭素怀身前,抬手把人掀翻在地。


    “诶哟祖宗!别打了!诶哟!!”


    金窠?


    “怎么是你?”巫翦堪堪收起准备再踹一次的脚,有些奇怪。


    “怎么不能是我了!诶哟……”金窠躺在地上滚来滚去,还好他身手矫捷只让那枚水球擦到皮肤,要是实打实挨上那么一下……


    金窠后怕,越发对巫翦没好脾气:“亏我好心帮你忙,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巫翦自知理亏,却没工夫关照这个,只再次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金窠一头雾水:“什么这里那里?不是说好原地汇合吗?”


    原地?


    巫翦环绕四周,一处芦苇伏倒着,是想给江松外套那时候他拨开的。


    确实是原地。


    不好!


    巫翦急忙转身,可一切都来不及了。只见栈桥上空无一物,哪里还有江松的身影?!


    中计了!


    巫翦立马把金窠捞起来,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往你来的方向走!要快!”


    金窠见状也知道大事不妙,他点点头,忙不迭出发。


    巫翦沿着两人的来路寻过去,他脚程快,十分钟不到就能走完。一路找一路呼喊,可当他在相同的芦苇丛看见同样的金窠时,最令他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江松不见了。


    而他和金窠,大概是被困在栈桥的循环里。


    “呵。”巫翦叉腰,一声饱含怒意的自嘲,他面朝着河,不知道对谁说,“你最好别被我找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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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罗雾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