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身后一名随行的年轻御史策马上前，压低了声音，“此路虽奇，或为个例。我等奉天子之命，持先斩后奏之权，若因一事一物而迟疑，便是对圣命的动摇！当立刻入城，宣读圣旨，将林浩拿下，再行审问，方为正途！”


    这番话，句句在理，是臣子最稳妥、最正确的做法。


    只要冲进城去，将那林浩一刀斩了，便是大功一件，圣心大慰。


    可……


    若公主所言有误会，自己斩掉的，就不是一个国之蛀虫，而是一个能经天纬地、造福一方的旷世奇才！


    到那时，他马周，将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之口？如何面对大唐的国法与未来？


    他闭上眼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边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一边是家国栋梁不可错杀。


    他陷入了为官以来最深沉的权衡。


    那名年轻御史见他沉默，还想再劝，却被马周猛地睁眼打断。


    再次睁开眼时，马周眸中已再无半分犹豫：“钦差仪仗入城，所见所闻，皆是粉饰。”


    “布衣匹夫入城，所见所闻，方为真实。”


    “本官此来，非为**，而是为求真。真相不明，国法不立。”


    “传我命令！”


    “全队人马，城外十里寻一隐蔽地扎营，**息，不得暴露身份，不得惊扰地方！”


    “啊？”年轻御史大惊失色，“大人，这……这若被陛下知晓……”


    “若陛下怪罪，所有罪责，由本官一人承担。”马周没有理会他的惊惶，翻身下马，三两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显眼的官袍，连同节杖一起，郑重地交给副手。


    “本官要换上便服，亲自入城看看。”


    ......


    凉州城，西市。


    午后的阳光不再毒辣，街道上的人流和商贩渐渐多了起来，喧闹声取代了白日的寂静，整座城池焕发出勃勃生机。


    马周换了一身质地上乘的丝绸便服，带着两名护卫，一边在街上走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街道干净整洁得不像边陲之城。


    他看到街角有胡人支起了烤炉，浓郁的馕饼麦香飘出老远；不远处的铁匠铺里，赤膊的汉子挥舞着大锤，叮当作响；几个孩童举着晶莹的糖画，笑着闹着从他身边跑过。


    行人的精神面貌与公主密信中描述的“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截然不同，人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忙碌而充实的劲头。


    店铺家家开门迎客，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这哪里是什么被吸干了血肉的炼狱鬼城？


    马周心中的疑团，已然滚成了一个巨大的雪球。


    而此刻，城池的主人，林浩，正背着手，优哉游哉地在街上闲逛。


    他不是巡查，也不是体察民情，纯粹就是在为一件事发愁——钱。


    “自动翻书机”的图纸已经扔给科学院了，可那帮家伙又来哭穷，说实验新材料需要经费。但如今这凉州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的是，哪还有余钱来搞这个。


    必须得找个大金主，拉一笔天使投资才行。


    正愁眉不展间，他的眼睛忽然一亮。


    不远处，一个中年男子正带着两个随从驻足观望。那男子虽然面带风尘，但一身衣料和那股子气度，绝非普通商贾。他身后那两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步伐稳健，一看就是顶尖的练家子。


    外地来的大肥羊？


    林浩的眼睛里几乎冒出了绿光。


    就在马周沉思之际，一道身影忽然热情洋溢地凑了上来，笑嘻嘻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位老板，请留步！”


    马周一愣，抬眼便看到了林浩那张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脸。


    不等马周开口，林浩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态度熟络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老板，我看你印堂发亮，器宇轩昂，周身一股藏不住的富贵之气环绕，一看就是干大事，赚大钱的人！”


    马周和他身后的护卫，当场就懵了。


    这是什么人？街头的江湖骗子？


    护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可下一刻，他们却愣住了。


    因为周围的路人、商贩，看到这一幕，非但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了见怪不怪的笑容。


    “嘿，你们看，林大人又开始了！”


    “啧啧，这位外地来的老板看起来气度不凡，怕是要被大人给盯上了。”


    “我赌一文钱，一炷香之内，这位老板就会被大人说得晕头转向！”


    “我赌两文，他会心甘情愿地跟着大人走！”


    林……林大人？


    这个举止轻浮，油嘴滑舌，活像个市井无赖的年轻人，就是凉州刺史，林浩？！


    马周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差点没站稳。


    而林浩，完全没理会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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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错愕，自顾自地开始了他的激情路演。


    “老板，相逢即是缘分！”


    “我这儿有个能改变世界，让你财源滚滚的绝佳项目，有没有兴趣，投个天使轮？”


    天使轮？


    这是什么词？


    马周本想盘问此地情况，结果话到嘴边，硬生生被林浩这套闻所未闻的说辞给憋了回去。


    “我跟你讲，我们凉州，现在正处于腾飞的前夜！风口之上，猪都能飞起来！”林浩拉着马周，唾沫横飞，激情四射。


    “我正准备搞一个凉州高新产业开发区，专门招商引资！”


    “只要你投钱进来，我给你原始股，每年年底给你算分红！你要是技术过硬，还能技术入股！”


    “你看上哪块生意，我甚至可以给你特许经营权！你想想，到时候那钱还不是哗哗地流进口袋？”


    股份？分红？特许经营权？


    马周感觉自己的脑袋彻底不够用了。


    他活了半辈子，饱读诗书，官至御史中丞，自问见多识广，可眼前这年轻人嘴里冒出来的词，他一个都听不懂！


    可满城百姓，竟无一人觉得奇怪！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一切，在凉州，才是常态！


    这林浩，根本不是在胡闹，而是在用一种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治理着这座城市！


    “走走走！”


    林浩见他一脸“震撼”的表情，以为是说动了对方，更是热情。他不由分说，拉着马周的袖子就往一个方向走。


    “口说无凭，眼见为实！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样板工厂！保证让你大开眼界，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


    “哎……你……”


    马周就这么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连拉带拽地拖走了。他身后的两名护卫，面面相觑，彻底石化在原地。


    马周之前特意叮嘱他们，没有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如今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堂堂帝国御史中丞，手持先斩后奏大权的钦差大人，被那个他们本该捉拿的“罪官”，当成一个“潜在的冤大头”，给……给**去谈生意了？


    其中一名护卫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碰了碰同伴的胳膊。


    “哥，咱们……跟不跟？”


    另一名护卫嘴唇哆嗦着，憋出半句话。


    “大人的命令是……不许轻举妄动……”


    “可、可大人他被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