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没去鸽子市,这小子也没抓到自己交易的现场,他凭什么抓自己?


    关老头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依旧保持着跪着的姿势,一脸茫然地望着李乡书。


    李乡书见他冷静下来,便又添了一句:“我就是闻着您这儿总有好吃的,好奇问问。”


    “您倒好,直接给我行这么大的礼,您要是再不起来,街坊邻居听见动静出来看,那可就真解释不清了。”


    关老头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满是尴尬与后怕。


    他小心翼翼地瞅着李乡书,试探着问道:“您……真不抓我?”


    “我抓您干啥?我闲得没事干啊?”


    李乡书白了他一眼,重新给他倒了碗酒,说道:“坐下喝酒,您得陪我好好喝一顿。”


    关老头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落,总算把那股惊魂未定的感觉压了下去。


    劫后余生,他再看李乡书时,感觉大不相同了。


    这小子,虽是公安,但好像……并非那么不近人情。


    “唉……”关老头叹了口气,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这次真的打开了话匣子。


    “不瞒你说,我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我是个前清的旧人,是旗人,祖上曾经阔过,到我这一辈就只剩个空架子了。”


    “没有正经手艺,也不会种地,除了会品茶、听戏,就是个废物。”


    “这些年,就靠变卖祖上留下来的那点瓶瓶罐罐维持生计,可如今这世道,谁还玩那些玩意儿?都快饿死了!”


    他端起酒碗,又是一口,脸上带着几分凄凉与自嘲:


    “前几天,我实在撑不住了,就把我爷爷传下来的一对鼻烟壶,拿到了鸽子市,嘿,你猜怎么着?只换了三斤棒子面和半只老母鸡!”


    “那可是上好的翡翠!放在以前,足够买下一条胡同!”


    关老头越说越气,一拍桌子。


    “现在可好,连肚子都填不饱!黄金都没人要了!我拿根金条去问,人家说那玩意儿不能吃不能穿,还不如两斤白面实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乡书正夹着一块猪头肉往嘴里送,听到“金条”两个字,动作瞬间停住了。


    黄金!这老头手里有黄金!


    李乡书的心脏猛地一跳,在这个票据比钱还重要的年代,钱的购买力正飞速贬值。


    但黄金不同,这玩意儿是硬通货,是真正能保值的东西!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去买工作指标,给家里人铺路。


    魏大川那里能弄到指标,但肯定不会白给,人情归人情,钱必须到位。


    要是能把这老头的黄金弄到手,李乡书的脑子飞速运转,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几分同情。


    “关大爷,您这可太亏了。”他摇了摇头,一副替他感到不值的模样。


    “鸽子市那地方,鱼龙混杂,都是些趁火打劫的人,您一个老实人,拿着宝贝去,不被他们坑才怪。”


    “谁说不是呢!”关老头找到了共鸣,大倒苦水,“那帮天杀的,一个个心都黑透了!”


    李乡书话锋一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其实吧,不是黄金不值钱,是您没找对门路。”


    关老头一愣:“什么意思?”


    李乡书循循善诱:“您想想,现在什么最金贵?粮食!票据!您拿着黄金去换粮食,那帮人肯定会拼命压价。”


    “可要是有门路,能直接把黄金换成钱,再用钱去跟有粮食的人换,那不就不一样了?”


    关老头听得一头雾水:“哪有那么好的事?谁有那么多粮食肯换钱啊?”


    “我啊。”李乡书指了指自己,笑得像只小狐狸。


    “您忘了?我今天刚跟北大后勤处换了八十斤粮食。”


    “他们那儿,什么都不缺,就缺野味这种改善伙食的东西,我跟他们主任关系好,只要我开口,别说八十斤,一百八十斤都能弄出来!”


    他故意把话说得很夸张,就是要给关老头营造出一种自己“手眼通天”的印象。


    果然,关老头看他的神情又变了,从看一个邻家小子,变成看一个有大能耐的“贵人”。


    “您……您是说……”


    “关大爷,咱们是邻居,我也不忍心看您老被人这么坑。”李乡书终于露出了目的。


    “这样,您要是信得过我,就把黄金给我,我帮您去换粮食,保证比您在鸽子市换得多!”


    关老头彻底心动了。


    跟一个不靠谱、处处是坑的鸽子市相比,眼前这个虽然是公安,但看起来路子很野的年轻人,显然更值得赌一把!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


    “好!小同志,我信你!”说着,他转身回屋,在一堆破烂里翻箱倒柜。


    很快,他捧着一个破布包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布包里,十根小指粗细、黄澄澄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


    小黄鱼!整整十根!李乡书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一根小黄鱼就是一两,十根就是十两,差不多一斤重!


    这笔财富,在这个年代,简直是天文数字!


    “小同志,都在这儿了,这是我最后的家底了。”关老头看着那十根金条,眼神里满是挣扎与不舍。


    他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我也不多要,您就……就给我换二十斤棒子面,成吗?”


    二十斤棒子面?换十根小黄鱼?


    李乡书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老头,在鸽子市被坑得有多惨啊!


    他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皱着眉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二十斤,关大爷,这有点难办啊,我跟人换粮食,也是要担风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