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密令

作品:《归与

    气氛在瞬间凝结成冰。


    阿什烈死死盯了顾昭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中暗藏锋芒:“顾将军融入得倒是很快嘛。”


    他站起身,向顾昭走来,身上金银碰撞,发出一阵叮当声响。


    最终,他停在了顾昭身侧,手搭上他的肩膀,力道沉得似乎想把他压进地里。


    “我知道,顾将军还在怪我没照顾好五殿下。”


    顾昭身子绷紧,手已经慢慢划向腰间武器。


    下一刻,寒光皱起。阿什烈抢先一步,拔了顾昭的刀,一刀割破了跪地侍从的脖子。


    鲜血喷涌,溅了顾昭一脸。


    “大哥!”阿莫耶嘴上轻呼一声,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萧景珩看向倒地抽搐的侍从,闭眼轻叹了一声。


    “这贱奴饶了我等的雅兴,冲撞了五殿下,我已让他以死谢罪。”阿什烈的声音伴随着侍从濒死的喘息声响起。


    他神色如常地将沾了血的匕首在自己袍子上随意蹭了蹭,还到了顾昭手里,而后走回主座坐下。


    “顾将军这回可消气了?不如坐下与我同饮一杯。”


    阿什烈跟没事人一样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似乎这满地鲜血和未凉透的尸体不存在一般。


    “好啊。”顾昭露出笑容。


    他走上前,来到阿什烈案前,端起酒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


    阿什烈满意地笑了。


    顾昭右手举杯,直视着阿什烈。


    “不过…”


    就在酒杯相碰之际,只听“咔”得一声。


    阿什烈愣了一下,缓缓低头。


    只见顾昭左手持刃,刀尖刚好落在他的指缝间,深深扎进桌案。


    顾昭仍看着他,目光似不曾从他面上离开过一刻。


    “你!”阿什烈猛地抬头,对上了年轻将军肆意的笑。


    “拿错了殿下的衣服,以命相抵。那弄脏殿下衣服的人,剁一只手,也不足为惜吧。”


    顾昭自顾自和阿什烈的酒杯碰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抱歉啊,这,也是个玩笑。”


    顾昭话说完,拔刀,收刀,动作干净利落。


    阿什烈拳头渐渐握紧,胸口剧烈地起伏,眼中泛起杀意。


    “姓顾的,你…”


    “顾昭,我累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穿透了这即将爆发的杀气。


    萧景珩淡淡看着顾昭。


    “送我回去吧。陛下派你来不是来喝酒玩乐的,差不多得了,你也该回去处理公务了。”


    “是,殿下。是末将疏忽了。”顾昭闻言,恭敬地行礼,跟着萧景珩向外走去。


    门口守卫刚要拦,却见阿什烈一抬手,示意放行。


    “兄长…”待两人身影消失后,阿莫耶试探着唤道。


    阿什烈没答话,他看着桌案上的刀痕,半晌才冷笑着开口:“来了个硬骨头帮忙尾巴就翘上天了,无妨,他得瑟不了几日了。”


    顾昭跟着萧景珩坐车回了对方的府邸。


    一路上,萧景珩坐在柔软舒适的厚毯里,除了偶尔咳几声外,一声不吭,正眼都没瞧过他。


    顾昭心里有点不爽,是他叫自己送他回来,如今却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况且,今日他好心为他解围,还狠狠教训了那嚣张的王子,这人不仅没露出半点感激之色,连句谢谢都不曾说。


    进了门,对方也不打算招待他,直直向后院走去。


    萧景珩的侍从本想上前与他们说两句,却被主人唤了一声,只好转了身紧紧跟上去。


    “将军…这人怎么这样。”顾昭的近卫闻风皱着眉头嘟囔。


    “不得对殿下无理。”顾昭自己也气不打一出来,但还是意思意思训斥了一句。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顾昭脑子一热就跟了进去。


    他不理我,我还偏要跟着。


    萧景珩的住所规格不小,还建有许多容国风格的亭台楼阁,显然凉王给足了面子,这些年吃穿用度没苛待他。


    俩人就这么跟进了萧景珩的房前。


    进门前,萧景珩总算回头看了一眼。


    “殿…”


    “咚!”


    大门在顾昭面前被毫无犹豫地关上。


    “将军,那我们怎么办?”闻风问。


    “能怎么办,等!”


    顾昭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桌前,他还不信了,这人能一直这么假装看不见他。


    过了一会儿,萧景珩的随身侍从周到地端来了茶点。


    “顾将军,殿下说,若将军无事,喝完这盏茶便可以回去了。“


    “若我有事呢?”顾昭挑眉。


    那侍从愣了一下:“将军稍后。”


    他行了个礼便匆匆进屋,这一去就再无动静。


    倒是萧景珩屋里开始有人进进出出。下人们端来了木桶,热水,看上去五殿下是要沐浴一番。


    顾昭也不急,让闻风同他一共坐下吃喝。


    免费的茶水,不喝白不喝。


    这一等,就是个把时辰,直到太阳微斜,茶水都添了好几轮,主屋的门终于开了。


    萧景珩半靠在门前,抱着个胳膊,姿态慵懒地看着院中人。


    他换了身宽松的袍子,头发如瀑布般垂下,几缕微湿的发贴在颈侧,脸色有些苍白憔悴。


    闻风蹭得一下窜了起来,毕恭毕敬地站好。


    顾昭此刻却不急了,低头盯着茶杯。


    “哟,顾将军还没走啊。”萧景珩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见殿下安然无恙,臣才敢离开啊。”顾昭冷冷道。


    萧景珩笑了一声,缓步向他走来。


    直到对方站至身前,顾昭都没看他。


    此刻,萧景珩一身酒气已然散去,身上只透着沐浴后的轻香。


    “我看你是有话想说吧。”萧景珩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毫不客气。


    顾昭被这态度冲得脑袋都蒙了,他“啪”得放下茶杯,别过头去,强压着火气道:“今日,殿下为何就这么任人欺辱取乐?”


    萧景珩似乎早料到他想说什么,嘴角微微勾起:“不然呢?像你一样拔刀相向?“


    他微微摇头,嘲讽道:“顾将军,你以为你今日出手是体面,实则是莽撞,愚蠢!”


    顾昭拍案而起,直直看向他:“可我容国皇子怎可任人——“


    “你才来几日,就要教我做事?”


    萧景珩冷冷打断了他,“今日在坐的,姓甚名谁,身份地位,行事作风,你知晓多少?你今日激怒大王子,会牵扯出什么样的麻烦,你又知晓多少?“


    顾昭脱口而出:“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那样对你。”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话不知怎的逗笑了萧景珩,竟笑得对方几乎喘不过气来。


    “顾将军啊——”萧景珩眼眶发红,目光锋利得几乎能穿透人心,


    “你想没想过,在你看不到的日子,他们又是怎么对我的?”


    “我…”顾昭哑然。他原比萧景珩高半头,如今被这道目光看着,竟差点退出一步。


    萧景珩叹了口气,仰头看着暗淡的天色:“七年了,我早就习惯了。今日这一出,与我早已不痛不痒。况且,就算你不出手,他们也不会真把我怎样,玩腻了自然就停手了。“


    晚风吹拂,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西凉干旱,顾昭总觉得天气有些燥热,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原来太阳西垂后,风是这么的凉。


    萧景珩微微咳嗽,指节抵在唇边,声音沙哑了几分,语气也忽然缓和:“事已至此,无需多说。总之,他们是不会轻易让我离开的,与其担心我,倒不如想想如此局势,你要如何脱身。“


    说完,他欲转身而去。


    “不。”顾昭声音低沉而倔强。


    萧景珩脚步一顿,略微回头,神色中带着一丝疑惑。


    “这七年,殿下苦苦支撑,确实辛苦。但如今,殿下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顾昭目光灼灼,眼神中似有一团火,“我可以成为殿下的盟友。”


    萧景珩轻轻摇头:“顾将军,这么天真,是怎么带兵打仗的?“


    顾昭并未理会他的讽刺,语气反而更加坚定:“殿下,相信我。


    他上前一步。


    “我不仅要将你带回去,我还要让他们亲手,风风光光地送你回去。”


    萧景珩怔怔看着他。


    面前的年轻将军正是鲜衣怒马的年纪,他本就生得剑眉星目,颇为俊朗。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炽诚,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颇具少年气概的张扬。


    萧景珩忽然想到,那一年,他初到阙歌时,是不是也曾这般锋芒毕露,意气风发。


    良久,他轻声道:“好啊,那我等你。”


    顾昭回到驿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阕歌的夜与容国不同,这里的天空似乎离人更近,也更透亮,随便抬眼一看,就能看到璀璨星河。风也不似中原温润柔和,卷着沙砾的味道,有点刮脸。


    顾昭一屁股坐在院中的躺椅上,羊毛织毯上的熏香味扑面而来,弄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味道实在是闻不惯。


    不知怎么的,他忽得又想起了萧景珩身上那股沉香味儿。


    顾昭甩甩脑袋,试图把那人的身影甩出去。


    “将军…”


    闻风从门外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个小物件,神色有些凝重。


    “是京中来信。”


    顾昭接过,他并未直接拆开,而是先端详了一下。


    硬皮做的小筒,外面盖有泥封,落得是枢密院的印章。


    顾昭眉头一皱,他奉圣上亲旨迎五殿下回京,一干事宜皆是和鸿卢寺对接,几乎没有和枢密院的直接往来。


    他拆开皮筒,抽出折成三折的信纸。


    纸上字很少,只有短短几句:


    “奉上谕,五殿下志向已移,若其心未向本朝,恐成后患,归无益。可设病歿之由,报至京师,行至边陲,自有接应。“


    顾昭噌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房门下灯笼前看了又看。


    “不像假的啊。”他小声嘟囔。


    闻风见状,疑惑道:“将军?”


    顾昭把纸甩给对方,走回躺椅,生无可恋地躺下。


    自己今天刚在人家面前立下壮志豪言,转眼又奉令要暗取他性命。


    “这..“闻风读完也吓了一跳,”将军,这可怎么办?“


    顾昭手捂着眉心,只觉得脑袋都大了。


    枢密院的印。


    印泥颜色、刻纹、落款位置……都无破绽。


    能调动那等印章的人,不会多。


    若真是枢密院下的密令。那便是圣意在上。


    可若不是……


    那发信之人,便在借圣旨行私。


    顾昭心底渐渐生出凉意。


    若照此行事,殿下死在路上。


    他完成了命令,却难说是否真的有人为他作证。


    万一有人追查,他轻则被诛“办事不力”,重则背上“谋害皇子”之罪。


    若违命不行,他便会得罪朝中权臣。


    杀与不杀,皆是死局。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


    “这要的是我的命啊。”


    顾昭收回信封,收进怀里,吩咐道:“先不要轻举妄动,就当没收到过这东西。去查这送信的人,何时送到的。”


    “是。”闻风应道。


    “对了,之前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顾昭坐起身,示意闻风小声说话。


    “殿下到西凉后,花了几乎两年才将互市彻底设立完善,开市后不久,殿下因长期操劳一病不起,此事与咱们知晓的差别不大,只是。“闻风说到此处,犹豫了一下。”我近日听说,殿下当时并非生病,而是中毒。“


    顾昭心中一紧:“中毒?”


    “此事,只在西凉商旅间流传。”闻风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继续道:“当时互市初开,殿下得罪的人不少,尤其是大王子,他向来掌管边境军防,这些年估计捞了不少油水,因此自殿下操办互市以来,便一直心怀不满,所以有流言说,是大王子伺机报复。”


    “那此次殿下回容国,大王子可有表示?”


    闻风思索一阵,道:“目前西凉朝中分为两派,主战派认为殿下既久居西凉,又熟知边境商道,若贸然放人,必有后患。主和派则认为,互市既立,若再留殿下,反会引起容国猜忌,不如早日送返,以示诚意。大王子先前曾公开表态过反对殿下回国。“


    顾昭沉默不语。


    容国要杀他,西凉也不让他好活。


    他忽然想起那萧景珩那句“他们是不会轻易让我离开的。“


    只是不知这话中的”他们“指的是故国,还是他乡。


    “那老二呢?”他继续问。


    “二王子向来温和,对殿下也颇为友善,属下认为,他应是主和一派。”


    顾昭揉了揉眉心,心中却忽然生出一计。


    “这样,明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