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今奈租住的地方离港大不远，乘轻轨约二十分钟。


    港都寸金寸土，学校周边的房价高的离谱，稍远些的老区也所费不赀。原主拖欠了四个月的房租水电，累计起来有一万六。


    公寓楼坐落在一片蜂窝般的密集民居中，地方离繁华闹市不远，却像被时光遗忘，墙体斑驳，线路杂乱，层层叠叠的窗洞如无数只空洞的眼，贪婪地吞噬着本就稀薄的天光。


    出租房在十楼，万幸还有一部老旧电梯。


    “叮——”


    梯门刚开，一股浓烈烟味扑面而来。一个挺着个将军肚的中年大叔正靠在窗边吞云吐雾，闻声猛地扭过头。


    浑浊的眼眯起打量来。


    少女口罩遮了半张脸，浅蓝色长裙衬得气质干净，眼神纯稚。


    不是那个女疯子。


    房东转回去继续抽烟。


    不远处，1028的房门被敲响。


    “有人吗？”


    清甜的嗓音，仔细听，声线跟女疯子的很像。


    房东霍然转身，“你你你......”


    今奈偏过头，与他目光相接，恍然道，“房东先生？”


    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一股陈腐气味混杂着尘土猛地涌出。


    这房间被抢砸打烧过？今奈震惊地看向房东。


    “不是我干的！”房东下意识辩驳，随即恼羞成怒的瞪眼，“这你他妈自己搞的！少赖我！”


    对上那双眼尾无辜垂下的眸，他的气焰不知怎地就弱了下去，只咕哝道，“...绿色美瞳倒比之前乌七嘛糟的颜色顺眼多了。”


    今奈默默摊开提前备好的大号编织袋，饶是见识过小洋楼的场面，打开衣柜的刹那，她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人骨？！


    她脖颈发僵，悄摸扭头，房东一直在盯着她，两人视线冷不丁撞上。


    “咋了？”


    “没事。”


    看样子房东并没有怀疑这是凶杀现场。


    她挤出笑容，“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收拾好会告诉你，走时一定锁好门。”


    钱刚才已结清，只剩处理这些烂摊子。


    “哼，我可放心不下。”房东没好气地甩话，转身走向楼道窗口，摸出烟盒，摆明了要盯到底。


    窗外，夜幕彻底沉降下。密密麻麻的小窗亮起零星灯火。


    室内只亮着一盏光线不足的旧灯，今奈强忍不适，戴上提前准备的橡胶手套，蹑手蹑脚先捡衣柜里的人骨。


    白骨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冷涩的光泽，根据骨骼大小判断，属于一名成年男性，刚好能拼凑成一套完整的人骨。


    今奈悚然一惊。


    这、这、这上哪个平台买的？


    轻轨站附近有条河，通往大海。很适合喂骨头。


    今奈严肃点头。


    接下来是那些干瘪的的蛇皮和诡异人偶...它们被随意堆叠在角落，材质似布非布，似皮非皮，五官模糊扁平，眼珠像是被手生生扣下，露着两个窟窿，黑洞洞地望着前方。


    每个人偶的后背上，都贴着一张符纸。纸色惨黄，上面的朱砂符文扭曲如蠕虫，透着一股不详的邪气。


    指腹刚触及符纸边缘，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猛地蹿上。


    她寒毛炸起，猛缩回手。


    冷静了几秒，心一横，闭着眼凭感觉将它们一股脑扫进另一个布兜。


    呜呜呜呜好想回莫哀山！


    山里的坏妖都没这些破玩意儿可怕！


    彻底打扫完房间，她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裙子都脏了。


    今奈遗憾的想。


    “那个，都收好了，你可以去检查。”今奈拖着两个鼓囊囊、死沉的大布兜走到门口。


    这些东西高低得焚烧处理，免得吓到拾荒的大爷。


    房东狐疑上下扫来，这小姑娘前后大变脸，早这么配合，哪还有现在这些麻烦。


    他嘀咕着“该不是人格分裂吧”，探头看了看房间干干净净，连地都拖了一尘不染的房间，连地板都光可鉴人。


    “行了行了，走吧你。”省下请保洁的钱，房东态度缓和不少。


    电梯门一关，他立刻掏出手机给中午那位出手阔绰的先生发去消息。


    拖着两大布兜下楼，今奈瞬间成了这片区最亮的仔，还好是晚上。


    也因是晚上，老居民区昏暗潮湿，小巷弯弯曲曲，许多路段路灯罢工，漆黑一片。


    不过这对猫的眼睛来说不是问题。


    远远地，她瞧见前方巷口有两个身影鬼鬼祟祟，正探头探脑朝她这边张望。


    最近的火葬场在哪？


    人骨好像得用火葬场的火才好烧。


    今奈正满脸愁绪，两个小混混已晃到了跟前。


    “哟，小美女，晚上一个人呐？”


    “东西沉不沉，哥帮你搬搬？”


    今奈把大布袋往身后拢了拢，无语豆豆眼：“干嘛，你们又抬不动。”


    “瞧不起谁呢！哥瘦是瘦，有肌肉！”绿毛混混嬉皮笑脸地凑近。


    今奈一个大后撤步。


    个别人类，真的很没有边界感！


    “走开。”


    “这小手小腰扛这些玩意，哥看着心疼！”绿毛说着，手就朝布袋的提手伸来，用力一提——


    没拎动。


    “？”啥玩意儿这是，灌了铅块？


    对上少女鄙视的目光，绿毛胜负欲瞬间被点燃，“你起开！看哥的！”


    “他们在干什么？”


    巷子拐角的阴影里，霍执阴沉拧起眉。


    按原计划，两个小混混调戏金今奈，在她花容失色大声呼救时，他再适合冲出，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英雄救美，给她留下深刻的第一印象。


    三分钟过去了。


    他们还聊上了？


    不远处高楼天台，岚萧娴熟地指导岳铭操作无人机，显示屏上，画面清晰。


    “老板，金小姐被两个人缠上了...不过，执总怎么也在附近？”


    霍柏听唇角一寸寸弯起一个冰冷弧度。


    乌黑的眸底却毫无笑意。


    岳铭害怕地悄悄挪远半米。


    今奈被这两人烦得不行，索性手一松，“送你们好了，记得送去火葬场。”


    绿毛、蓝毛：“？”


    两人终于想起正事，迅速切换回流氓嘴脸，一左一右围拢过来。


    “哥对你这么好，让哥摸摸小手不过分吧？”


    蓝毛干脆上手扯她衣领，“用得什么香水，妹妹你好香啊......”


    绿毛的咸猪手则摸向她身后，“屁股还挺翘~”


    霍执不耐地长腿一迈，准备从阴影中冲出去。


    昏暗的巷道里，一声短促的哀嚎骤然响起，紧接着，一道人影腾空飞起。


    “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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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砸到了他面前。


    霍执：？


    今奈揉了下拳头，目光转向吓呆的蓝毛，弯唇，语气甚至有点甜，“你摸我屁股。”


    “……”蓝毛腿肚子开始转筋。


    卧槽？！他眼睁睁看着兄弟被一拳爆头，还飞出去了！这妹子是拳王转世啊！？


    他想跑，手臂却被一股怪力攥住，整个人被抡得转了半圈，来不及品味屁股的剧痛，整个人也嗷一声飞了出去。


    “啪叽！”


    再次精准降落到他面前。


    霍执：……


    方才的推搡扯松了布袋的风口，掉出一个惨白的骷髅头。


    今奈没好气弯下腰，“真讨厌，骨头都掉了，要不直接扔垃圾箱算了？可万一被误会是我杀的怎么办......”


    “……”她在说什么？


    霍执僵在原地，惊疑不定。后背蔓开一丝凉意。


    今奈把骷髅头塞回去，努力想拉上拉链，未果，只好单手攥紧口袋，“你不会也想帮我拎东西吧？”


    她抬眼望去。


    清甜嗓音随夜风飘来。


    没由来的，霍执头皮一麻。


    她已经注意他很久了。


    一直在拐角站着，是想偷袭？


    今奈小脸警惕，光线昏暗，却不妨碍她清晰看见对方的五官轮廓。


    她见过这个人！


    酒店那个拿报纸挡脸的墨镜男！


    “你是......”


    少女拖动着两兜比她身形还宽大的鼓胀布兜，缓缓靠近。


    阴风忽起，拂过那些诡异人偶的符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宛如低语。


    霍执果断转身。


    计划失败。现在绝非初次偶遇的良机。


    他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疾走，可每一次下意识地回头，都能看到少女拖着两个大布袋，像拖着两具尸体，巴掌大的小脸阴森森盯着他后背。


    “……”操。


    霍执心口一跳。


    加快脚步。


    唦啦...唦啦...


    身后，拖拽重物的声音不紧不慢，如影随形。


    霍执后背出了层薄汗，正想索性停下，反客为主质问她想干什么，身后却陡然传来“扑通”一声巨响。


    河面被砸开，激起硕大水花。


    今奈将装着人骨的布兜抖搂干净，对着河水小声说了句“打扰了”，又长长舒了口气。


    一个问题解决了。


    ...他怎么还在？


    今奈拖着另一个装满诅咒人偶的布袋，狐疑歪头。


    “你怎么——”


    她在对他说话！


    霍执又是一惊，这次连头都没回，拔腿就跑，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


    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跟在她屁股后面的也很奇怪。


    今奈鼻尖翼动，伸直脖颈，捕捉到一股非常熟悉的气味。


    清冽的，青竹雪松交融的淡香。


    她小手一撒丢下布袋，拔腿冲去。


    铲屎官！！


    后巷杂物如山堆叠，锈蚀的铁丝被踩得弹起又落下，扬起陈年灰尘。一只野猫被惊动，惊恐地从废弃沙发底蹿出，慌不择路地钻进铁网后的荒草丛。


    小巷空荡荡，徒留一抹浓重的淡香。


    夹杂着一股别的什么味道。


    今奈歪了下头，小手缓缓垂下。


    找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