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请君入瓮
作品:《昭朝诡事录》 晨曦透过薄薄的窗纱,将大理寺诏狱深处映照出一片朦胧的光亮。
审讯室内,那名彻底崩溃的操控者已被重新收押,画押的供词与那枚刻着“咏”字变体的玉佩信物被李三思小心翼翼地收入特制的证物匣中。
人证、物证、信物,指向工部侍郎张咏的证据链,已然天衣无缝。
“即刻召集人手,准备……抓捕工部侍郎,张咏!”
李三思的声音犹在耳畔,赵启年早已领命而去,调动大理寺最精锐的行动队“鹰爪”,只待一声令下,便可雷霆出击。
但李三思深知,抓捕一名三品侍郎,尤其是在可能牵扯到皇亲国戚安乐侯的情况下,绝非他一个少卿可以擅自决定的。
他必须立刻向他的顶头上司,大理寺卿,姚崇,进行汇报,并请得那一道象征着朝廷法度的正式批文。
卯时刚过,大理寺卿姚崇的官署书房内,却早已灯火通明。
姚崇年近花甲,两鬓斑白,面容清癯,眼神中却带着久经官场的深邃与锐利。
此刻,他正端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杯尚温的清茶,静静地听着风尘仆仆、眼带血丝的李三思进行汇报。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更添了几分凝重。
李三思的汇报言简意赅,将昨夜玉河桥的伏击、抓捕过程、操控者的招供、以及缴获的“龙鳞机械爪”等关键信息,一一呈述。
他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当李三思将那枚刻有“咏”字变体的玉佩,以及操控者画押的供词誊抄本放在姚崇面前时,这位执掌大理寺多年的老臣,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
李三思躬身道,“操控者已招认,受工部侍郎张咏指使,利用‘龙鳞爪’在京城水道连杀七人,并于昨夜试图再次行凶,谋害大理寺右少卿郑修。”
“人证物证俱在,下官恳请寺卿大人即刻签发捕票,将张咏捉拿归案,以免其畏罪潜逃或销毁罪证!”
他说完,便垂手侍立,不再言语,目光却平静地落在姚崇的脸上,等待着对方的决断。
姚崇没有立刻回应。
他放下茶杯,拿起那份供词誊抄本,又拿起那枚玉佩,借着灯光仔细端详。
昏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眼神也变得晦暗不明。
书房内陷入了沉默。
李三思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内有力的心跳声。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张咏是工部侍郎,三品大员,更是京官中的实权人物。动他,绝非易事。
更何况,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了那位圣眷正隆的安乐侯。姚崇宦海沉浮数十年,不可能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果然,半晌之后,姚崇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三思,此事……干系重大啊。”
他没有质疑证据,而是直接点出了问题的核心:“张咏乃朝廷命官,官居三品,又是工部要员。仅凭一名凶徒的供词和一件……嗯,奇特的凶器,便要将其捉拿……若是稍有差池,我大理寺,恐怕担待不起啊。”
来了。
李三思心中早有准备,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明鉴。此案并非寻常凶案。其一,凶器‘龙鳞爪’结构之精巧,材质之罕见,工艺之诡秘,动用之隐蔽,绝非寻常罪犯所能为,背后必有依仗。”
“其二,死者已达七人,且昨夜若非我等及时阻止,郑少卿亦将遇害。连杀七人,更意图谋害朝廷四品官员,此等罪行,骇人听闻,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其三,”李三思加重了语气,“人证虽只操控者一人,但其供词详尽,与物证龙鳞爪信物玉佩相互印证。且下官已派人核实,其供出的几名参与组装的心腹工匠,确系张府之人。证据链已然完整,绝非诬告。”
姚崇摩挲着茶杯边缘,眉头紧锁:“即便如此……张咏背后……恐怕不简单。安乐侯那边……”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李三思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恭敬:“大人所虑极是。正因如此,才更需速战速决!张咏失手被擒的消息,恐怕瞒不了多久。”
“一旦走漏风声,他背后之人若要插手,届时证据可能被毁,人证可能暴毙,我等再想有所作为,便是难上加难!”
他微微提高了声调,带着一丝决绝:“大人!此案已非仅仅关乎几条人命,更关乎朝廷体面,关乎法度威严!昨夜遇袭的是郑少卿,若我等瞻前顾后,明日……那‘龙鳞爪’会不会伸向你我?伸向这朝堂之上的衮衮诸公?”
姚崇的瞳孔猛地一缩。李三思这番话看似是分析案情,实则是在施加压力,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威胁。
他听懂了李三思的潜台词:此事已经闹大,郑修遇袭,大理寺不可能置身事外。
若此时压下不报,将来一旦被捅到御前,他姚崇作为大理寺卿,难辞其咎!
这李三思……年纪轻轻,手段却如此老辣!姚崇心中暗叹。
他知道李三思说得对,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尽快将张咏拿下,将案子控制在大理寺手中。
至于安乐侯……那是之后需要考虑的事情。
至少先把张咏这个执行者钉死,才能占据主动。
而且,这件案子若是办得漂亮,于大理寺而言,也是一件泼天的大功……
只是,这其中的风险……
姚崇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李三思一眼,眼神复杂。
“三思,你可知一旦动了张咏,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下官知道。”李三思毫不退缩地迎上姚崇的目光,“但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好一个职责所在!”姚崇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本官……准了!”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枚刻着“大理寺”篆文的令牌,又取过一张空白的捕票,提笔蘸墨,笔走龙蛇,迅速写下了张咏的名字和罪名。
“拿着本官的令牌和捕票去吧。”姚崇将令牌和捕票递给李三思,“调动‘鹰爪’,即刻行动。”
李三思心中一凛,双手接过,沉声道:“谢大人!”
就在李三思转身欲走之际,姚崇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思啊……”
李三思停下脚步,转身躬身:“大人还有何吩咐?”
姚崇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悠悠地说道:“张咏贪赃枉法,私造凶器,证据确凿,罪无可赦。此案影响恶劣,当速战速决,尽快了结,以安民心,正视听。”
他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意。
“速战速决……尽快了结……”李三思心中默念着这八个字,立刻明白了姚崇的真正意图。
这是在敲打我,让我把案子控制在张咏这一层,不要再往上牵扯,尤其不要主动去触碰安乐侯那条线。
“下官明白!”李三思沉声应道,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必不负大人所托,将此案办成铁案!”
姚崇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记住,动静小一些。”
“是!”
李三思再次躬身一礼,紧握着手中的令牌和捕票,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门外,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他眼底深处的那一丝冰冷。
抓捕张咏的授权终于到手。
他快步走向早已集结待命的“鹰爪”所在之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响起:
“目标,工部侍郎府!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