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分歧
作品:《二阶观察者的爱情悖论》 人造星空的微光透过天文台巨大的穹顶,洒在安静得只剩呼吸声的两位年轻雄虫身上。实战演习的激烈与复盘会议的喧嚣已然远去,但那份因理念碰撞而产生的震动,却在阿拉里克心中久久回荡。
他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探究欲,再次在这里找到了索伦。索伦依旧靠在那根熟悉的栏杆上,望着下方帝都星璀璨的灯火,只是这一次,他手中没有拿着那本冷门的著作,仅仅是安静地站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我研究了那条‘维修通道’的数据,”阿拉里克走到他身边,开门见山地说,声音在空旷的天文台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的判断是对的,它的结构稳定性确实被低估了。而且,你对红队布防心理的预测,也非常精准。”
索伦侧过头,绿色的眼眸在星辉下显得有些朦胧,似乎对阿拉里克的到来并不意外,也对这番称赞并不在意。“数据是死的,战场是活的。”他淡淡地说,“关键在于怎么把死的数据,用在活的情境里。”
这正是阿拉里克想深入探讨的。他习惯于将一切数据化、模型化,追求最优解。但索伦的方式,更像是一种基于数据和直觉的艺术,充满了不确定性,却又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惊人的效力。
“所以,你相信……直觉?或者说,一种无法完全用数据量化的判断?”阿拉里克斟酌着用词。
“我相信经验和观察积累出的‘感觉’。”索伦纠正道,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向阿拉里克,“就像你熟悉能量矩阵的每一个参数,我能‘感觉’到战场的气息流动,感觉到哪里是生机,哪里是死地。这并非玄学,而是大脑在处理海量信息后,跳过繁琐计算步骤,直接给出的某种……概率倾向。”
阿拉里克若有所思。他自己也偶尔会有类似的“灵光一闪”,但他通常将其归因于潜意识里的快速计算,并会立刻用更严谨的模型去验证。而索伦,似乎更信任这种“感觉”,并敢于据此行动。
“但这太不稳定了,”阿拉里克指出,“依赖于个体的‘感觉’,如何保证大规模军事行动的统一和可靠?”
“我从未说过要完全依赖‘感觉’,”索伦微微摇头,“数据、计划、纪律,当然重要。它们是基础,是防止我们彻底迷失的锚点。但锚点不能代替航行。当风暴来临,航线偏离时,我们需要的是灵活调整帆索、甚至敢于临时改变航向的勇气和能力,而不是死死抱着最初的航海图,直到撞上礁石。”
他抬起手,指向穹顶之上那片浩瀚的模拟星图:“帝国疆域辽阔,我们遇到的‘风暴’会千奇百怪。如果我们的军队,从上到下,都只懂得按照预定航海图行驶,那么任何一个超出图籍记录的暗流,都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
阿拉里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片星海浩瀚无垠,充满了未知。他不得不承认,索伦的话有其道理。帝国的军事学说,确实建立在已知星域和已知威胁的基础上,对于真正的未知,缺乏有效的应对机制。
“所以,你认为帝国现行的军事体系……过于僵化?”阿拉里克问出了这个有些敏感的问题。
索伦绿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阿拉里克,你认为,一个完全由最优质、最标准的零件组装成的精密钟表,和一个由各有特点、甚至有些瑕疵,但能自我调整、相互适应的个体组成的生命群落,哪一个更能应对突如其来的、从未见过的打击?”
阿拉里克沉默了。钟表精密,但一个关键零件的损坏可能导致整个系统停摆;生命群落看似混乱,却拥有极强的韧性和适应性。这个比喻,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疑虑。他一直以来追求的,不就是打造一个如同精密钟表般的帝国吗?可索伦的话,让他第一次开始怀疑,这种“完美”是否真的能应对宇宙的复杂与无常。
“我们需要钟表的精确,”阿拉里克缓缓开口,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与索伦辩论,“没有统一的节奏和协同,帝国庞大的疆域如何管理?如何应对大规模的战争?”
“但我们也不能失去生命群落的韧性!”索伦的语气坚定起来,“精确不等于僵化,协同不等于抹杀个性!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让钟表在保持报时功能的同时,其内部的零件也具备一定的自我修复和适应能力!而不是一旦环境变化,就需要整个返厂大修!”
他的声音在天文台内激起轻微的回响,带着一种炽热的、近乎理想主义的光芒。阿拉里克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星辉下仿佛燃烧起来的同学,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从未见过如此状态的索伦,不再是平时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而是充满了某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这很难,”阿拉里克最终说道,声音有些干涩,“几乎是在挑战帝国数百年的传统和既得利益结构。”
“难,不代表不对,更不代表不该去做。”索伦的语气平静下来,但眼中的光芒未减,“如果所有人都因为困难而选择顺从,那么文明终将停滞,然后在某一场未知的风暴中彻底倾覆。”
他重新转过身,望向脚下的帝都星,那一片由秩序和光芒构筑的繁华。“我选择巡察舰队,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自由’,”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阿拉里克听,“更是因为我想亲眼看看,在帝国光辉照耀不到的阴影里,那些没有被完全‘标准化’的地方,是如何生存和演化的。我想知道,除了帝都星这条‘主干道’之外,是否还存在其他通往未来的‘维修通道’。”
阿拉里克怔住了。他一直以为索伦的选择是出于叛逆和追求个人自由,直到此刻,他才隐约触摸到对方更深层的意图——那是一种对帝国未来道路的探索,一种不同于主流、却同样深沉的责任感。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星图缓缓流转,帝都的灯火依旧璀璨。但在这片静谧之下,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改变。阿拉里克不再仅仅将索伦视为一个天赋异禀却难以管束的战友,而是开始意识到,对方所秉持的理念,或许并非异端邪说,而是对帝国潜在危机的一种预警,是一条值得深思的、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依旧无法完全认同索伦的方式,那太过冒险,太不确定。但他开始尊重,甚至……隐秘地欣赏这种敢于质疑、勇于探索的精神。壁垒与利刃之间,第一次出现了并非对抗,而是试图理解与对话的可能。尽管这条理解之路,布满了分歧的荆棘,但星图之下,两颗年轻而卓越的心灵,已然因为这场关于帝国命运的深刻辩论,而靠得前所未有的近。只是,他们此刻还未能完全意识到,这种靠近,对于他们各自的未来,以及整个帝国的未来,将意味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