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海豚星人的基因融合得并不多，也没有长着人类的脑袋，姑且可以当做海豚动物来看。


    他的银灰色皮肤因为长时间脱水而皱巴巴的，翻开眼皮，眼睛是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完全瞎了。


    他应该快死了……


    季参商观察了一会儿，攥了攥拳头，抱起小海豚走向屠宰台。


    她实在经历过太多的战争，见过无数被放弃的生命。只要有机会，她都会尽量保全所有人。


    但眼下如果不及时把菜肴端上去，卡拉太可能又会杀死她。


    那所有人就都活不了！


    小幼崽们显然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围了过来，又不敢靠得太近。每一个都恐惧地望着她。


    “姐姐不要！”


    “不要杀他，他好可怜的……”


    伊娃跑过来，张开挡在她和料理台之间：“姐姐，你忘了吗，你本来要先杀我的，是他的家人保护了我们。我们也要遵守约定，让他最后一个死，等到海豚星的首领来救他！”


    小熊人口齿不清，哭得呲牙咧嘴：“姐姐你半年前把他养父捉来红烧了，吃的人觉得味道不好，你又把他养母捉来做成了醋溜鱼片。三个月前把他结拜大哥二哥捉来做成了鱼汤、香酥鱼和酸菜鱼，一个月前把他妹妹捉来做成了生鱼片和手握寿司……”


    季参商无语：“你对吃的记得真清楚。”


    “是璨星的养父要我帮他记仇，他哥哥会来救我们的！”小熊人气呼呼地用厚实的肉巴掌揉鼻子，“为什么你就不能放过他呢！你来砍我的手做成你一直念叨的熊掌吧！来吧，砍我的手吧！”


    季参商心有不忍。


    但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的，彻底放弃安抚他们，厉声喝道：“别废话了，如果不想大家一起死，就让开！”


    她绕开伊娃，将小海豚放在料理台上，取了旁边的水龙头，往海豚身上浇水，做斩杀前的清洗工作。


    “洛洛可姐姐是大坏蛋。”


    “海蛞蝓，坏！”


    小幼崽们悲愤地怒骂，小脸蛋上绝望之色溢于言表。


    他们还太小了，没有学会骂人的脏话，毫无攻击力。


    他们低声抽泣，可连眼泪都哭不出来，嘴唇是那么干涸，身上完全没有力气。


    几个毛球星人抱成一团，把脸埋在对方的绒毛里。伊娃侧过头去，不忍看这一幕。


    小熊星人眼巴巴地看着水从桌边一滴滴落下，舔起了嘴唇。


    踟躇了好一会儿，他鼓足勇气，跑到了石台边，仰头喝起了从石台边滴落的水。


    其他几个惧怕地看了看他，又小心翼翼地看着季参商，见她没有阻止，也纷纷跑过来，仰头喝起了水。


    咕嘟咕嘟——


    他们在拼命吞咽这没有过滤的生水。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这水那么脏……”季参商微愣，勃然大怒，“那虫子不给你们水喝？！”


    几个小幼崽摇头，可怜兮兮地抹眼泪。


    “没得喝……”


    “她不给我们喝。”


    伊娃小声说：“洛洛可大人您忘记啦，前天就是你偷偷给我们喂了水，被她发现了，才害得你被打死的……”


    季参商攥紧了拳头，搜索脑海中海蛞蝓的记忆。


    有个星际商贩问卡拉太买烟熏肉，卡拉太对食物一无所知，理解成了生腌。


    她关了水闸，禁止海蛞蝓给小幼崽们喂水，还要等它们快不行的时候，丢进酱汁缸里泡着。


    这样他们连胃里都会浸满酱汁。


    卡拉太又突然说章鱼星人要插队，率先来用餐，才重新打开了水闸，让海蛞蝓把人鱼和海豚收拾好。


    小幼崽们的唯一水源就成了营养液，几乎就快要渴死了。海蛞蝓毕竟和他们朝夕相伴，恻隐着给了些水，最后居然被卡拉太发现，当着幼崽的面，将她活活踹死……


    季参商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忍下愤怒。


    她拿来他们的碗，重新洗干净，递给他们。


    这群小幼崽们眼巴巴地看着碗，没有一个敢过来接。


    伊娃摇头：“姐姐你会不会又被她打死？我们不喝了……”


    “不用担心我，我这不是又复活了吗？”季参商摸了摸她的脑袋，招呼其他小幼崽，“都过来排好队，每个人都有水喝。一定要小口小口，慢慢地喝。”


    这星际之中，干净的水资源是相当宝贵的。哪怕用水源生成器，也会滋生细菌，残留辐射和星际金属杂质。


    在逃亡的路上，幸存者宁愿渴着都不喝生水。否则一旦感染辐射菌，无药可医。


    小崽崽们乖乖站成了一排，捧着自己的碗。


    季参商拿着个大勺子，从干净的大水桶舀到他们的碗里。


    虽然告诉他们要慢点喝，可他们都是小孩子，渴了这么多天，控制不好对水的渴望。看起来这么大一个勺子，每个小幼崽实际每次只能分到两三口。


    小熊块头大，吃饭用的碗也大。小蝙蝠个头最小，每次吃饭只用小小的调料碟，蹲在地上使劲吸溜。


    季参商不停地叮嘱“别喝太快”“小心呛着”“放心，大家都有得喝”。


    “谢谢洛洛卡大人！”


    “谢谢全宇宙最漂亮最聪明的海蛞蝓大盗！”


    季参商给他们发了三四圈水，最后估摸着小幼崽的种族和体重，给块头大，需水量高的小熊和人鱼多分了一点。


    ——好了吗？动作快一点，让我闻到灶台上点燃的火！两位客人喜欢吃素的，快去切配菜，要多点菜，听见了吗？！快点，贵客再过一个小时就要来了！快快快！！！


    虫族女人用广播投放到这片区域。


    ——如果你让我纡尊降贵来到那肮脏的屋子，亲自去准备料理，我就把你电废了，扔到灶台里当柴烧！


    几个小崽子吓得一个激灵，抱成一团。


    小鸟把水都呕了出来，扑棱翅膀钻进小熊的胳肢窝，掉下一根羽毛。


    一时之间，满屋子鸡飞狗跳。


    季参商把水龙头开着，喊道：“在洗菜呢主人，小的马上就回厨房切菜！”


    菜？


    海蛞蝓做不到是因为她并不精通做饭，可她来自地球啊！


    如果能用配菜蒙混过关，小海豚就不用死了！


    *


    季参商回到厨房，端起瓶瓶罐罐，每一个都尝了尝味道，调出她想要的酱汁。


    这破地方连红烧鱼都能做得出来，没调料是邪恶老板娘没有的。


    地球人流亡星际的时候，找不到肉食，但能从T1类行星找到不少蕨类植物。她经常把素食做成荤的，美味可口的食物能在旅行中提升幸存者的士气。


    她在配菜冰柜里发现了小麦冻干。


    把麦子磨碎磨粉后过滤烘干，得到了小麦淀粉和黏糊糊的面筋。


    有一罐类似黄豆的植物，能磨黄豆，点豆腐！


    可惜了，这么好吃的食物，要喂给垃圾星际人吃！


    咦，反正对星际人来说，他们这些生物都是能吃的，那不如？


    季参商按住两边脸颊，往盆里挤出一大坨粘液。


    吃老娘的鼻涕去吧！


    点火！


    一下子点了三个锅炉。


    海蛞蝓能伸展出多个伪足，同时握住锅铲。


    季参商还控制不好这么多伪足，但生物机甲目前的电量能辅助她调整大脑神经区域，暂时强化这项能力。


    一个小时后，她端着做好的菜肴来到虫族女人面前。


    虫族女人高傲地靠坐在柔软沙发上，不满地瞥向季参商，夹子手握住遥控器，朝她挥舞：“下次再怎么慢，我就把你电死！”


    季参商模仿海蛞蝓的姿态，连连道歉。


    卡拉太瞥着端上来的菜：“哼，今天这菜做的还挺好看的，都是些什么？”


    季参商指着红烧烤麸：“这是红烧海豚幼崽的海绵状血管丛，我找到了一本来自地球的古书，用了传说中的米其林技术，将它组合成新形状……”


    “闭嘴，我不需要知道那些低贱的做法！哼，味道还不错。”虫族女人打断了她，用夹子手沾了点味道，放进三瓣嘴里，点了点头，“下一道是什么，你该不会用配菜来糊弄我的贵客吧？”


    “不，我尊贵的主人，低贱的海蛞蝓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呢？”季参商指着小葱拌红色豆腐，怯怯解释道，“这是那熊瞎子人的脑花，我假装给他掏耳朵，这才挖出来几块。尊贵的主人，我发现，如果不把他们杀掉，只挖一部分组件，等下次他们还能再长好。主人就不用费劲功夫再去找熊人了！”


    “哼，这段话你半年前就说过了，别跟我废话。来说说，这一团紫色的是什么？”


    季参商指着酸辣风味茄子：“这是那个果蝠星人的阑尾做的，他们一直吃水果，阑尾口感很硬。我切成了块……”


    “那些恶心的飞行老鼠……”卡拉太很讨厌老鼠，这道菜碰都没碰，舀了一口最后的甜品，“这个黄色Q弹的固体是什么，味道真不错。”


    季参商看着虫族女人吃下了一大块她的海蛞蝓鼻涕柠檬果冻，微笑：“是那鱼……小水猴子的鱼胶做的。”


    卡拉太勃然大怒：“水猴子哪里来的鱼胶？”


    季参商：“…………”


    啊这……


    指着人鱼说水猴子，指着海豚说鱼是吧？


    卡拉太眯起了复眼，完全没给她解释机会，按下遥控器的按钮：“你敢骗我？！那是两个物种！你这个卑微肮脏的恶心生物！！！”


    剧烈的疼痛从奴隶芯片传出，刺激海蛞蝓全身的痛觉神经。


    “啊啊啊啊——”


    季参商嚎叫，疼得在地上翻滚，按捺住反杀的冲动。


    生物机甲很快压制住痛觉神经。


    一下子不觉得痛了！


    “好痛！大人饶命啊！！”


    她继续在地上翻滚，表演惨叫。


    随着电击时间延长，生物机甲的电量居然升了一小节。


    可惜虫族女人怕又把她折磨死，没电太久，就拿上食盒，飞去了前方餐桌。


    每个种族都有不同的饮食习惯，卡拉太觉得奴隶不配接触贵客，只允许她在贵客吃完后，才让她去收拾。


    季参商目送着卡拉太飞远，惋惜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灰，回到畜牧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