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是卓家人

作品:《黄桷兰树下

    大年初一,一年之始,规矩也格外的多。


    卓桢桢起床的第一件事情,就被外婆管着。她漱口的水、洗脸的水,在今天都不能流进下水道,而是要专门放在水盆里蓄起来,这叫作“肥水不流外人田”,留住财气。


    “外婆我有问题。”卓桢桢嘴里叼着包子,乖巧地举手,“上厕所也不能冲水吗?”


    旁边的卓越扑哧一笑:“我倒是可以给你提个建议。”


    “你可以像八怪一样,在后院挖个坑,上完厕所后再埋起来,就不用冲水了。”


    卓桢桢咀嚼的动作一顿,面露嫌恶。她真的好想打死面前这个贱兮兮的人,居然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么反胃的话!


    下一秒,一双筷子狠狠敲在卓越的脑门,巨大的一声脆响,痛得他捂住头嗷嗷叫。


    “新年第一天就给你妹妹找不痛快!”外婆骂道,“多大个人了,还这么幼稚,看来闯荡这么多年也没长什么本事。”


    卓越“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敢不敢再偏心一点!这是真偏心偏到“外婆家”了!


    他一气之下拍案而起,最后一句话没说,负气离开。卓桢桢看着吃剩下的汤圆,叫住他:“哥你去哪儿?”


    “早饭不吃啦?”


    “气饱了!吃不下!”


    卓越刚跨出堂屋门槛,就见外婆举起两个红包,声音中气十足:“你走了啊?那正好!这俩红包就全给桢桢了!”说着,还给卓桢桢使眼色。


    卓桢桢立刻配合地凑到她身边,伸手就去接红包:“谢谢外婆!那我可就......”


    “不许动我的红包!”卓越急了,几步就冲了回来,伸手夺过红包。他掂量着厚度,心里那点不愉快早就烟消云散,好声好气地对外婆说谢谢。


    卓桢桢默默吐槽:“见钱眼开。”


    接下来的几天,各有各的规矩。


    大年初二是“迎婿日”。舅舅们家的几个女儿平时不回娘家,但在今天都会带着丈夫和孩子回来拜年,老宅更加热闹。


    这天还忌打骂自家狗,免得得罪“犬神”,影响家宅安宁。所以八怪不仅得到加餐,还被卓桢桢抱在怀里一整天。


    初三“开财门”“送财神”,蓄水缸里储存了两天的水终于能倒了,大家也恢复了正常用水。


    从初四开始,亲戚们开始相互串门,也就是常说的“走亲戚”。


    裕市有个特色叫“转转席”,即亲戚间轮流作东设宴,一天一家。轮到的家庭要提前一天备好食材,当天全家齐上阵忙活,在院子里摆上好几张大圆桌,寓意“团圆不分家”。


    午饭吃完后,众人不会离开,而是围坐在一起搓麻将、斗地主,或是聊天,直到傍晚用过晚饭后才散席,明天再转往下一家。


    卓家做东是初四,转转席的第一家。


    做东摆席这样的大事情,向来是家里的男人张罗。一大早,舅舅们用几块红砖垒了一口更大的灶台,就摆在院子里,大蒸笼放在上面,飘出阵阵肉香。


    这时女人们需要做的,是照顾小孩、接待客人。


    客人携礼上门,卓桢桢主动揽活,泡了一壶茶端出来,为每个人递上一杯,然后问各位好。


    乖巧又懂事,让一众亲戚赞不绝口。


    “这是七姑娘家的丫头吧?”一个婶子开口,“养得真好,又漂亮又懂事,大城市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卓桢桢没见过她,想来应该是远房亲戚,面对不认识的亲戚,一律叫叔叔或者姨姨:“姨姨好。”


    婶子拉她到身旁坐下,笑眼眯起:“我和你妈妈是表姐妹,你小时候回来过一趟,我还抱过你,你可能不记得了......”


    当然不记得,卓桢桢僵笑。


    话匣子一打开,七大姑八大姨纷纷围上来问东问西,卓桢桢将乖巧维持到底,能回答的尽量答。


    “今年多少岁啦?”


    “快满二十四了。”


    “不小了嘞,谈男朋友没有啊?”


    “......在谈。”


    婶子们听后来劲了,将身子往她身上靠,这样显得更熟络。大家七嘴八舌的,问题如雨点般袭来:他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年收入多少、家里有没有钱......


    卓桢桢脸上的笑容出现裂痕。


    显然,她小瞧了她们的八卦程度。


    她记不住问题,也失去了耐心,所以只挑了第一个问题回答:“他是青市人。”


    “青市离你也太远嘞!你可不要学你妈妈远嫁,下场很惨的!”


    不知道是谁发出的惊呼,尖锐刺耳,这话听着是对她的忠告,实际上是明嘲暗讽:笑卓玫珍跟人远走高飞,最后落得如此下场。


    卓桢桢抬眼看去,跟大舅妈刻薄的眼神对个正着。


    没有哪个亲戚会故意往她心上扎刀子,除了这个大舅妈,打着快人快语的旗号,处处与她过不去。


    一年前,卓桢桢抱着母亲遗骨出现在卓家,其他人表现出来的都是心疼,只有她在旁边冷言冷语,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外孙女投奔娘家的。


    卓桢桢当时不知道自己哪儿得罪了她。


    后来才知道,外公外婆曾经提起遗产分配,表示要均等分给所有孩子,包括出嫁的女儿。大舅妈不服,认为丈夫作为家里的老大,这些年付出的远远大于其他子女,不仅不同意出嫁女分财产,还不赞同均分。


    最后她被丈夫呵斥,不欢而散,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在见到卓桢桢那一刻发泄出来。


    “虽然离咱们这里不远,可这里不是你的娘家,你早晚要回海市去的。”末了,她捂住嘴,“大舅妈说话直,但都是为了你好,你可不要怪舅妈呀。”


    以前她顾及大舅妈是长辈,自己不好以下犯上,否则有理都变成无理了。


    可现在她忍不了,她不允许任何人戳母亲的脊梁骨。


    在众人打圆场的言语中,卓桢桢起身一步步逼近大舅妈,最后在她跟前站定,脸上冷若冰霜。


    “大舅妈。”卓桢桢比这个刻薄女人高出不少,面对面时带着先天的气势,“没脑子和说话直,可不能混为一谈。”


    女人先是一愣,过了片刻才听出来。


    这个丫头居然敢骂她!


    “你......你!你敢这么跟长辈说话!”


    她伸手指着,恨不得戳进对方鼻子里。卓桢桢歪歪头,冷哼道:“您的所作所为,配当长辈吗?”


    两人剑拔弩张,最后以大舅妈离开为结局。


    她不是被气走的,是觉得没脸。


    知晓这件事的仅限在场的几人。卓桢桢对此闭口不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心里还是结起疙瘩。


    大舅妈虽然话说得难听,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就算她改了姓名,可依旧不算真正的卓家人,大家对她都很客气,不会像使唤卓越那样使唤她。


    说到底,在他们心里,自己还是客人。


    之后几天,卓桢桢都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面对一桌好菜也没有胃口。她有一颗七窍心,能把事情看通透,但也容易忧思。


    大年初七,春节假期最后一天。


    今天过后,村里的大半人又要离开家乡,回到工作与柴米油盐的现实当中。一年的辛劳换来一周的团圆,如同一场美好的梦,醒来只剩下空虚。


    卓家选择在这一天祭祖,祈求明日出行平安、生活顺心。


    外公没有随行,他的病不允许他登高,所以只能呆在家里歇着。卓桢桢想留下来陪他,反正自己是半个外人,去不去祭拜都无所谓。


    可外婆不允许,命令她必须跟着,态度坚决。


    卓桢桢就这样半推半就,跟上大部队。


    卓家祖坟在后山山顶,沿着村后的石板路上山,日头还早,路边的枯草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的腥气。


    卓桢桢和卓越,扶着外婆走在人群最前头,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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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放得极缓。一路上,他们不仅要拨开挡路的树杈杂草,还要留意老人脚下的路,生怕她摔跤。


    “慢点,这台阶滑。”卓桢桢轻声提醒,“您要是累了,我们就歇会儿。”


    外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老骨头硬朗着呢。”


    “以前年轻的时候登高,比这陡的路都能跑上去。”


    山顶不算远,二十分钟就到了。


    一片不算平整的空地,几座坟茔横向排着,坟前的杂草很久没人清理,把墓碑遮了个七七八八。舅舅和表哥一起,把墓前的杂草拔干净,然后摆上供品——一碟枣糕讨“早高”,一碟苹果盼“平安”。


    卓桢桢默默扫过每一块墓碑。


    这里共九口坟,年代久远,墓碑只是用大石头垒成的三角面,没有刻字,连下面埋的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现在能记得他们的,只有外公外婆这一辈。


    若干年后,子子孙孙来祭拜时,只会在他们的坟前点两支香烛、挂几只纸灯笼,说些“祖宗保佑”之类的话,却根本不清楚自己拜的是谁。


    “桢桢。”外婆突然喊她,“这是高祖祖,这是男祖祖,这是女祖祖......”


    “你去给他们各点两只香烛。”


    卓桢桢迟迟没有动作,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点香烛。正犹豫着,卓越已经把香烛和打火机一并递到她面前,抿唇对她微笑:“别愣着了,快去。”


    那个笑容和煦温暖,给予她勇气。


    卓桢桢接过,在众人的注视下点香,然后鞠躬、烧纸,全程恭恭敬敬,做完这些后,她立在一旁,脸上没有表情,似乎在出神。


    外婆走到她身边问:“刚刚有没有向祖祖许愿,让他们保佑你事业顺利呀?”


    当然没有,卓桢桢怎么好意思许愿。


    他们生前没见过她,离世后她也没来祭拜过,所以保佑什么的,应该也轮不到她。


    “卓家的先祖不认识我,我还是不随便许愿了。”


    “怎么会不认识你呢?”外婆粗粝的手掌轻抚过她白净的脸颊,“你妈妈在这儿呢,她肯定早就跟长辈们打好招呼,告诉大家,你是我们卓家的女儿。”


    “不管过去还是现在,你一直都是卓家人。”最后一句话外婆说得很大声,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用意明显。


    外婆知道了那天的事情,在为她出气。


    坚定的话语,斩断了卓桢桢所有的胡思乱想。


    卓桢桢鼻子发酸,倾身抱住外婆。外婆身上一年四季都是干燥温暖的,抱在怀里让人莫名心安。


    外婆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像哄小孩入睡那样。抱了良久,她才说道:“我们去看看你妈妈吧。”


    从山顶往下再走几步路,能看见三口墓碑并排立着。它们比山顶那些墓碑新很多,用青黑色花岗岩作为石料,上面雕刻着生卒年月、墓志铭、悼词这些,又用金色颜料描了一遍。


    从左到右,分别是早夭的三舅、病去的二舅和去年春天刚来这儿的妈妈。


    三兄妹生前没机会久聚,离世后却能一起长眠,共同望着家的方向。


    卓桢桢和先前一样,在每块墓碑前点两根红烛、三支香。她在母亲面前蹲下,点燃一叠黄纸放进铁盆,等里面快烧干净了,再往添新的进去。


    火光映在脸上,照得她眼眶发热发干,偶尔有冷风吹来,平衡脸上的热意。她就这么一直蹲着,一直烧着,等黄纸都烧完,她缓缓站起身,外套上、头发梢,全都是烧剩下的纸灰屑。


    卓桢桢没有在墓前倾诉什么。


    她想要说的,都会在深夜的梦里告诉妈妈。


    而她今晚会说,她有家了。


    “都离远点啊!”卓越喊了一声,点燃鞭炮引线后迅速跑回来。红色的鞭炮在风中炸开,“噼里啪啦”在山间回声阵阵,惊得寒风都停止呼啸。


    约莫一分钟后,鞭炮声停歇,山间重新恢复了宁静。


    祭拜仪式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