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条件

作品:《恶燕

    一刻后,内侍抬着板舆,带着医官、太医林青简,到国库火堆前,林青简命人掇来两条长凳,架住板舆。


    琢云走到板舆前,低头看燕屹。


    燕屹满头满脸的血,让他失去了本来面目,嘴唇上没有血,反倒显得分外苍白,脖颈、肩膀裸露在凉风中,胸前盖着一大块白色细布。


    两手还未来得及包扎,仓促地撒了许多刀伤药,两掌掌心是深可见骨的两道伤口,皮肉向外翻,药粉也被濡湿,变得一塌糊涂。


    琢云侧步,伸手到医官跟前:“花椒水。”


    医官从腰间取下嘟噜瓶,打开塞子,倒在琢云手上。


    琢云两手交叉,反复搓洗手背,随后甩了甩手,走回到板舆前,伸出两根手指,夹住细布,微微掀开一角,歪着脑袋向里看。


    燕屹胸前伤口已经包扎,白色细布一圈一圈,将他包裹起来,伤处鲜血渗出,浸透左胸。


    琢云松手,再度看燕屹的脸。


    燕屹无知无觉。


    琢云的手抚上他额头,弯腰垂首,贴近他耳边:“弟弟。”


    燕屹没有反应,神魂沉沦,唤不醒。


    “燕屹,”琢云手抚摸他的脸,凑到他的耳边,“我需要你,尽早醒来。”


    燕屹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但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子微微转动。


    李玄麟支撑不住,坐在銮舆中,看着亲密无间的姐弟二人,手死死攥住扶手,扶手上一颗金珠,因他的力道而脱落,“啪嗒”一声,滚到他脚边。


    他抬脚,将金珠踩扁。


    无数个词在他眼前涌现,光明正大、近水楼台、姐弟情深、互为犄角。


    最为可怕的是,琢云会点燃燕屹心中的欲望之火,哪怕他只是弟弟,哪怕他们在一本族谱上,一切阻碍都无法浇灭这场火。


    他越长大,越会想尽办法占有,直到下地狱,接受阎罗王地审判。


    他牙关紧咬,鼻息燥热,满面腮红,冷风一吹,身上是冷的,头脸还是热的——人参杀人无过,史冠今说不可随意用。


    他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心头因“夫妻”升腾起的喜悦没了,狠狠压下暴戾恣睢,节喉滚动,目光如炬,射向一动不动的燕屹。


    他轻咳一声:“燕都统,抓紧时间。”


    琢云盯着燕屹微微起伏的胸膛:“送去燕家。”


    内侍抬起燕屹,带上太医、医官,前往燕家。


    板舆消失在李玄麟的目光里,他这才双手放松,上半身前倾,忍住头痛,看琢云坐回石阶上,怀里插着红账本,脊梁一节节弯下去,伸手在脚踝上方虚虚握了一下。


    她有伤,在疼。


    所以他也不必用药缓解疼痛——他恍惚时会将自己的疼痛和琢云的疼痛混为一体,就好像他有一部分灵魂存放在她的身体里。


    他也不会上前嘘寒问暖。


    她不需要。


    他的关切,会让她的凶悍变成有恃无恐,削减她足以名留青史的壮举——名望会成为她的垫脚石,让她走的更高更远。


    “燕都统握住国库这个命脉,说说条件。”


    琢云收回手,抬眼看李玄麟:“三个条件。”


    她坐的低,看李玄麟时,还需要抬头,但火光映着她的脸,让她脸上捕猎者的姿态一览无遗。


    她的目光正在一寸一寸,蚕食銮舆中的天子,哪怕天子此时的面目藏在阴影中,她也能准确捕捉,等待时机,一口咬断他的咽喉,饮血食肉,连同骨头一起嚼碎。


    李玄麟两眼雪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太美了——岂止是美。


    目光是猎杀者蠢蠢欲动,即将张开嘴,露出獠牙,发动攻击。


    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底直击天灵盖,让他胸膛急剧起伏,喘息声渐重,他使出全力,才压下这股悸动。


    “说吧。”


    琢云移开目光,看群臣身后集结的军巡捕,带着水囊等物。


    杯水车薪。


    “其一,我要住延和殿,由严禁司护卫,我可以随时出入禁宫,不必向陛下请旨。”


    李玄麟还未开口,群臣已经哗然。


    帝后一举一动,皆为万世法,皇后更是佛龛中的神只,喜怒哀乐、巾栉举止,都是天下妇人表率,如此登堂入室,令天下人耻笑。


    季荃要出列,被刘童一把拽住,伸出两根手指,示意他继续听下去。


    琢云扫一眼季荃:“其二,我要严禁司脱离枢密院、三衙、兵部管束,皇帝不能遥控,我任严禁司司使,统率两官,燕屹任亲从官都统,直接向皇后禀报。”


    李玄麟点头:“三?”


    “其三,我要内藏库一半财物,归皇后私库所有,我会派人掌管。”


    琢云说完,不再言语,先取出左藏库红账本,左手拿着,右手放在红账本顶端,抓住封皮、一页内册。


    季荃挣脱刘童,挺身出列,拱手道:“陛下万万不可应下!延和殿是陛下视事之处,太祖曾在此殿听政,等同于前三殿,燕都统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又有一人出列:“正是,皇后怎能随意进出禁宫!”


    一人斜刺出来:“陛下,西汉燕啄皇孙,皇统断绝,致使王朝覆灭,西晋贾南风独揽大权,亦是覆灭之始,都是祸出后宫,前车之鉴,陛下切不可重蹈覆辙。”


    众人纷纷谏言:“陛下无须借妇人之手掌权,切不可应她!”


    “刺啦”一声,琢云撕下封皮和一页纸,两根手指夹住,站起身来,手臂长长伸出去,在火堆上点燃。


    方才还在犯颜直谏的官员,全都哑口,盯着烧起来的两页红账本,一时说不出话来。


    火苗烧到琢云指尖,她松开手,灰烬碎在风中,在众人眼中四散。


    太府寺卿叉手道:“陛下,账本没了,可以清点,国库烧起来,可以救火,可以填补,但自断根基一事,不可为。”


    刘童眼睁睁看琢云撕下两页纸点燃,气的扒拉太府寺卿:“你闭嘴,你巴不得烧个精光,烧掉对不上的账!”


    太府寺卿面红耳赤:“你休要污蔑!”


    刘童出言讥讽:“你小舅子开的当铺,没卖出去过库里的东西?”


    “你血口喷人!”


    “你恼羞成怒!”


    李玄麟手指曲起,在椅子扶手上扣响,两人不再吵闹,刘童面相銮舆:“陛下,内藏库红账本仅此一本,倘若烧毁,就不能校点,更无人敢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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