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姐弟

作品:《恶燕

    “常……”


    “常景仲、皇后被杀,常景意、昌王自尽,常家十五岁以上男子处死,十五岁以下及女眷免死,没官为奴,另有两名小儿在逃,还没有消息。”


    燕屹半晌没开口。


    数日前,常家还门庭若市,车水马龙,满门权贵,连常青也招摇过市,跋扈嚣张。


    一夜之间面目全非。


    “成王败寇”四个字,隐下多少家破人亡,大厦倾颓,也只是眨眼之间。


    “李玄麟,”他很不愿意提这个名字,“他娶你,有没有付出代价?”


    “一半内藏库、严禁司脱离管束、我可以出入自由。”


    燕屹两眼一亮,“嘿”地笑了一声,笑声太急,震动胸腔,又疼了个龇牙咧嘴。


    有了这三样东西,再加上李玄麟那副随时能见鬼的身体,琢云随时可以夺权——他的嫉妒之意消散,嘴角上扬:“我是不是能升官?”


    “陛下封你为从五品团练使,去冀州,呆两年。”


    燕屹的笑还在脸上,甚至不敢置信的又笑了一声:“我去冀州?”


    他又是一笑:“我可不去,那地方风太大。”


    笑容凝滞在脸上,他眉毛黑沉沉压在眼睛上,目光阴冷锐利,两腮紧紧咬在一起,下颌紧绷,鼻翼翕动,嘴角耷拉。


    放松的姿态在瞬间变得紧绷,充满压迫,头痛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侧头看琢云,手指在她衣袖上抓紧,声音又冷又硬:“我不去。”


    琢云眯着眼睛,静静注视他:“你必须去,回来后,你就是严禁司亲事官都统制,辖四个指挥,探查军中情状,监视京中官员。”


    燕屹听她说话,字字平稳,没有感情起伏,不带半点留恋、遗憾、不舍,不由手指扣紧,手心刺痛传来,鲜血在瞬间染红白色细布,血腥气盖过屋中药气、炭火气、湿气,萦绕在两人鼻尖。


    燕屹松开手,狠狠一吸鼻子,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息,声音哆嗦:“我不去。”


    她要成婚了,她要他走!


    他怎么能走?


    他脸上有了孩子似的委屈样。


    他一颗心往下沉,沉到谷底,沉到全无光明的地狱里,沉到一无所有的旷野里。


    一大滴泪从眼尾滚出来,向后打湿鬓角,他抽泣一声,眼泪越来越多,模糊了他的眼睛。


    眼泪太多,他不得不抬起下巴,转动眼珠,试图收回这些冰冷的眼泪。


    没有用,他完全抑制不住心绪,“抛弃”两个字在他头脑里卷成了旋风,肆意破坏,让他心口仿佛破了一个大洞,钝而且沉闷,但远超过伤势带来的痛。


    他想扑到琢云怀里去,却无力起身,只能仰面朝天地哭。


    琢云等待片刻,等他哭完后坐到床边,抽出帕子,一只手把他的脑袋向上抬,一只手拿着帕子,劈头盖脸的给他擦脸。


    她力气大,擦的他面孔上下拉扯,擦过后,她起身将帕子扔到水盆中,跨过火盆坐回来:“回京后,一年时间内,你要抓住所有京官要臣把柄。”


    燕屹哭的头昏脑胀,满脸通红,两个鼻孔全都不能通气,只能张着嘴,像离岸的鱼,拼命喘息。


    琢云的话从耳朵里进去,在脑子里停留,掉在心里,落下深深烙印。


    他瓮声瓮气“嗯”了一声。


    “如果你不中用,”琢云深深看他一眼,“我会换人。”


    燕屹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浊气:“没良心。”


    “你仍是我的弟弟。”


    “我会中用。”


    门外响起留芳清脆的声音:“姑娘,可以吃饭了。”


    “知道了。”琢云答一声,刚要起身,燕屹忽然用血淋淋的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琢云动了一下,竟然没挣脱开。


    燕屹抓的死紧,鲜血不断向外溢,包扎伤口用的白色细布已经湿透,连琢云衣袖也染上血,疼痛吞噬了他,他皱着眉头就是不肯松手。


    她需要他,他也要有恃无恐,像阴暗潮湿角落里的藤蔓,攀着这一棵大树,纠缠、共生,直到再也无法分离。


    “不许走,在这里吃。”


    琢云扭头道:“留芳,送进来。”


    “是。”


    留芳站在廊下,听说要在这里吃饭,就有点生气。


    琢云下值后洗漱、换药,查看芦渡送来的内藏库部分名目、看小报、听盘库回来休整片刻的燕松发牢骚、听燕澄薇进来说宫中琐碎事物、听燕夫人安排明日接见大婚礼使的宴席、陪客、送上门的请柬。


    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她过目、点头、聆听,又过来看燕屹,到现在还没吃饭。


    外边还下着雨,饭菜都热在东园耳房里,炉子上还咕嘟着一大瓮鸡汤,这么远端过来,不凉也温了。


    但当着越兰,她没表露,只让越兰领两个丫鬟去把饭菜都提过来,手脚麻利点。


    等越兰走了,她叫上两个丫鬟进了门。


    一进门,她吸了吸鼻子,就感觉气味不好闻,不是个吃饭的地方。


    药气、血气、炭火气都沤在了一起,偏偏燕屹这只大鸟,秃毛鸡似的萎靡在床,经不起风吹雨打,连窗也不敢开。


    留芳略一思索,先让两个丫鬟去东间移开屏风,摆放四方桌,把蜡烛点的亮亮堂堂,自己走到东边后窗处,将支摘窗撑开,将厅堂门关闭,只让风在屋子里缓慢流动。


    随后她走到西间,抓起两大把苍术,沿着炭盆洒满,之后走到床脚放下半边床帐。


    “大爷的药也该换了,”她探头看一眼,“等姑娘吃完饭换吧。”


    燕屹收回手,“嗯”一声。


    留芳趁机让琢云去桌边坐,等越兰一来,立即打开食盒,一样一样端出来。


    一大碗盘游饭,一碟鱼鲊、笋鲊下饭,一碗杂辣羹开胃,一瓮鸡汤滋补,一碗煎豆腐,又加了一碗红煨肉,一小碟炙鸭肉——炙的东西性热,琢云身上也带着伤,不能多吃。


    原本有这些东西就够了,可她看一眼躺在床上的燕屹,又怕不够,连忙让越兰去厨房,给大爷取粥。


    越兰一拍脑门,才发现自己早该去端粥了。


    留芳拿一副碗筷先试了菜,之后再换一副干净碗筷摆放到琢云面前。


    等琢云拿起筷子开吃,她才出门,守到廊下,心想今晚必是整夜的雨,琢云明日穿的衣裳要拿出来,先在熏笼上烘出香气,明天寅时她再烘一遍,穿起来就不会有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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