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青春期2[番外]

作品:《和豪门好兄弟睡了还怀了他的孩子

    橄榄球比赛现场人声鼎沸,风也很大。


    看台上一排排的家长穿着冲锋衣,裹着围巾,手里捧着热咖啡和热狗,手机镜头倍数拉到最大,当放大镜用,全靠球衣的颜色和背后号码,艰难寻找自家的那只鸭子,像在玩大型真人版找不同。


    迟铎今天带了单反和长焦。


    他扫了一眼上座率和周围家长的专业程度,果断把设备先塞进裴与驰怀里,顺手指挥裴与驰往自己嘴里喂爆米花。自己则掏出手机,象征性拍了一圈:看台、球门、队旗——证明他们按时到场,是合格家长。然后迅速把照片分别发给老妈和婆婆,完成作业。


    他一边吃,一边拍,耳朵也没闲着。


    “Omg!Ethan is so cute~~~”


    右耳边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迟铎动作一顿,下意识想回头,又硬生生忍住,怕小朋友尴尬。但他又实在好奇,于是开始表演:假装肩膀有虫子拍两下;假装风太大挥挥手;顺便用余光迅速扫过去,确认目标。


    说cute的是个金发女孩,长得很可爱,笑得天真,眼睛黏在场上,正和同伴一起指指点点,寻找裴砚舟。


    迟铎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低声贴到裴与驰耳边:“刚才有个小女孩说Ethan很cute。”


    裴与驰“嗯”了一声,视线没从场上移开:“所以?”


    迟铎:“……”


    裴与驰终于赏脸看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得很:“他是我们的儿子。”


    这位现在自信得一塌糊涂,显然已经选择性失忆,完全忘记裴砚舟刚生出来那会儿,是谁站在保温箱前沉默良久,最后得出结论:儿子丑得让人绝望。


    当妈的自信当然也不遑多让。


    确实,Ethan要是不帅,那是对基因的不尊重。尤其这孩子跟他爸长得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迟铎的思绪却莫名拐了个弯,拐回一些陈年旧账,关于“这位到底有没有前科”的薛定谔阴影。他开始不太讲理地吃醋:“裴总年轻的时候,应该也经常被说cute吧。”


    裴与驰想都没想:“我读男校。”


    四个字,精准提醒妻子,年纪不算大,但记忆力已经开始下滑。


    迟铎:“……”


    裴与驰继续:“而且我天天跟你待在一起。就算有人说,也没机会让我听见。”


    迟铎被说服,差点就被糊弄过去,幸好临门一脚,他想起来了:“那大学呢?”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默认就是有故事。


    迟铎火苗刚起,裴与驰已经把问题抛了回来:“你呢?”


    迟铎:“……”


    行。


    扯平。


    帅这种东西很客观,别人要夸也没办法。迟铎大度地原谅了老公被夸却没主动汇报这件事。


    这对幼稚夫妇短暂安静下来,目光重新落回赛场。


    队伍开始热身。


    裴砚舟一出场,迟铎眼疾手快,手机镜头已经对准。下一秒,他又从裴与驰怀里把单反拎回来,长焦一上,咔嚓连拍,完全不在乎旁边家长投来的目光。


    屏幕里的儿子身形挺拔,脸跟裴与驰像到近乎不讲道理。尤其侧脸,从迟铎这个角度看过去,几乎就是当年裴与驰踢球时的样子。


    迟铎盯着屏幕欣赏了两秒,心里冒出一句自认极其客观的评价:真帅。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家长,不是站姐……站哥。


    他依依不舍地收起长焦,下一秒又举起手机,继续拍。


    比赛开始。


    迟铎的视线再没离开过赛场,准确说,没离开过裴砚舟。每一次看他冲进人墙,他的心就跟着提起来。明明动作很稳,跑位很准,可在那堆护具和撞击里,他还是控制不住地紧张,生怕一个不留神,人就倒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裴砚舟站在进攻阵型正中,四分卫。


    球在他手里。开球那一下,他接得很稳,后撤,抬眼扫场,像是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线路。下一秒,抬臂、送肩、出手。动作干净利落,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点精准。


    人群里有人喊了声:“nice!”


    迟铎刚松一口气,下一秒,防守从侧后猛地冲进来。


    裴砚舟来不及完全躲开,只能侧身护球。撞击把他肩膀顶得一偏,人也跟着失衡摔下去。右手几乎是本能地往地上一撑——


    哨声尖锐。


    看台一片“No——”。


    迟铎还没反应过来,裴与驰已经站了起来,站得极快,像条件反射。迟铎跟着抬头,心跳瞬间失序,他最怕的画面还是来了:裴砚舟倒在地上,抱着右手,大概率受了伤。


    看台瞬间骚动。


    有人喊教练,有人喊医护。


    迟铎抓着栏杆往下看,喉咙发紧,裴与驰迅速拉近镜头,确认的一秒后就收起手机,伸手拉住迟铎:“走。”


    医院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裴砚舟坐在病床边,右手被夹板固定着,脸色不太好看,嘴抿成一条线,像在跟谁暗暗较劲。


    医生把片子放到灯下,语气平静:“老样子。还是这里。”


    迟铎一愣:“老样子?”


    医生翻了下病历,又看了裴砚舟一眼:“之前也骨折过吧?同一侧。没彻底恢复就继续对抗,肯定反复。”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迟铎的视线慢慢移到儿子脸上,等一个解释。裴砚舟没抬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之前?”迟铎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什么时候的之前?”


    “……上个学期。”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迟铎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上个学期?”


    怪不得上学期有几个周末,裴砚舟都推说去了外校训练,他每次去宿舍都找不到人。


    裴砚舟低下头,默认得很干脆。


    迟铎脑子里嗡了一下。第一反应甚至不是生气,而是后怕。儿子受过这么重的伤,他竟然完全不知道。要是再严重一点,他不敢想后果。


    而站在床尾的那个人,气压已经先一步降到了最低。裴与驰一直没说话,这时终于开口,语气冷得毫无余地:“退出球队。”


    “爸!”裴砚舟猛地抬头。


    “没有第二个选择。”


    “凭什么?这是我的——”话音陡然拔高,火药味瞬间炸开。


    “同一只手反复骨折。”裴与驰打断他,“你第一次还选择隐瞒。你学不会止损,我替你止损。”


    “我只是怕你们大惊小怪!”


    裴与驰没接这句话,像已经不打算继续讨论:“我会和学校谈,教练也有责任。”


    说完,他转身就走,门被带上,“砰”的一声。


    迟铎愣在原地。事情发展得太快,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切换到和事佬模式,老公就已经完整演完了“发大火—拍板—走人”这一整套流程。


    他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裴与驰是真的不会折回来继续骂人。


    确认完毕。


    他指了指门口,又指回床上那只倔到不行的小鸭子。本来还打算坚定站队老公,配合一下,让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鸭子明白隐瞒受伤不是小事。结果目光一落到那只被夹板绑得严严实实的右手上,立场当场开始松动。


    绑得实在太结实了。


    迟铎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你先……好好想想你爸说的。”


    裴砚舟盯着门,嗓子发哑:“mommy……你们去哪?”


    迟铎:“……”


    他也想知道。


    裴与驰这么多年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走的时候还不带他。


    迟铎沉默了两秒,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所有可能:去找医生?去找校长?去找校方律师?去揍球队教练?除了最后一个,其他都不像。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点慌。主要是他很清楚,真要动手,裴与驰大概率打不过。


    于是他随口敷衍了儿子一句:“……去给你爸买咖啡。”


    说完立刻转身追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裴砚舟,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夹板固定住的右手,指尖动不了,握拳也做不到。他盯了很久,像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次是真的把父母惹急了。


    尤其是他爸。


    裴与驰并没有走出多远。他就靠在走廊尽头的墙边,脸色很冷,电话贴在耳边,语速很快。迟铎追出来时没立刻出声,先在拐角停住,听了两句。电话那头是公司的律师。裴与驰不断往外抛关键词,快速勾勒一张清单:学校、责任分配、医疗记录、风险告知……条理清晰,情绪却压得很低。


    动真格了。


    电话一挂,迟铎这才走过去,小声问:“你真要找教练的麻烦?”


    他往病房方向看了一眼,小声补充,听着像替儿子求情,也像在安抚老公:“Ethan……是真的很喜欢他教练。队友们他也很喜欢。”


    “他的喜欢不重要。”裴与驰说,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他受伤才重要。”


    “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带伤上场。”裴与驰继续,“教练不知道,学校不知道,家长也不知道。”


    他看向迟铎,“那谁负责?”


    迟铎被问住了。


    他看着裴与驰的神色,心里开始发紧。以前这种时候,反应过激的人是他,他会慌,会急,甚至忍不住眼泪。裴与驰负责冷静善后,把所有事情一件件处理完。


    可这一次,角色彻底反过来了。


    裴砚舟现在肯定觉得他爸控制欲爆棚,迟铎也承认,那些话听起来确实像不容置喙的命令。可迟铎太清楚了,裴与驰不是在控制儿子。


    他是被吓到了。吓到连多余的情绪都来不及出现,只剩下最极端、最严密的保护。


    “那现在怎么办?”迟铎决定彻底交给大冷脸男安排,先把这位的情绪慢慢捋顺。


    裴与驰没有犹豫:“先转院。明天律师去学校谈。”


    迟铎眨了下眼:“那Ethan知道了怎么办?”


    这一整套下来,小冷脸男的情绪,大概率也会准时爆表。


    裴与驰语气不变:“他会知道,但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事。”


    迟铎:“……”


    他忽然有种很明确的预感,自家可能要正式开战。


    “今晚先让他好好休息。”裴与驰说,“先别告诉他。我现在跟律师约在车里见一面。”


    大冷脸男难得开恩,把战火延后了一晚。


    迟铎松了口气,立刻顺着流程往下走:“那我跟他说你去哪了?”


    裴与驰回头,给出的借口自然得没有一丝心理负担:“买咖啡。”


    迟铎:“……”


    他俩还真是两口子。


    回病房的路上,迟铎开始疯狂头脑风暴,想着给老公补一个“听起来至少像个人”的去向。


    总不能真跟骨折的儿子说:你爸嫌弃医院的廉价咖啡,去外面精品店买手冲了。


    这是什么冷血无情、六亲不认的华尔街大鳄。


    ……中鳄。


    一路走到门口,迟铎都还没把咖啡这条故事线圆明白,脑子里还在疯狂加载合理性。幸好病房里有人替他救场,裴砚舟的队友们到了。


    这群小伙子打完比赛几乎没歇,护具都来不及换,直接往医院冲。兄弟情谊浓得像魔爪,进门先排队弯腰抱人,嘴里一水儿的“man”,“buddy”,情感饱满又真挚。


    说着说着,真开始哭了。


    迟铎:“……”


    他倚在门框边,看着一屋子青春期男孩抱成一团。裴砚舟右手吊着,照例冷着张脸,嘴上却在安慰别人:“我没事,真没事,别哭。”


    迟铎看得心里一软。他忽然想起裴与驰没说出口、但概率不低的最终方案:转学。


    如果真转了,这些友谊怎么办?而且裴砚舟也早就不是那个需要时刻抱着、护着的小bb了。此刻他坐在病床上,右手被夹板固定着,照样能左右开弓,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拍这个的背、揉揉那个的头,把一个个挤到他怀里的朋友哄到不哭。


    迟铎原本还坚定走“大冷脸男路线”,这一刻却忍不住开始动摇。


    送走这一屋子的温情后,裴与驰回来了。


    迟铎先看了眼老公的脸色,确认完毕,心情并无任何好转迹象。


    裴与驰进门第一眼就扫到裴砚舟,开口只有一个字:“走。”


    命令不能更简洁,但一家人都懂:转院。


    有钱的老爸从不相信普通医院的医疗水平,尤其是在“反复骨折”这种关键词出现之后。


    迟铎下意识去拿裴砚舟的书包,动作熟练得像很多年前拎他上学。结果书包拎起来了,人没动。


    裴砚舟还坐在床上,背挺得笔直,脸也冷:“我不想转院。”话说完,他又看了老爸一眼,显然不想把关系彻底闹僵,勉强补了一句:“这里离学校近,方便他们过来。远了……他们也会来,麻烦。”


    话里话外,全是替那群刚发誓每天都来的队友们着想。


    裴与驰无动于衷:“只有你是我儿子。”


    意思再清楚不过,他没兴趣,也没心情照顾其他小朋友的情绪。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裴砚舟压了一整天的情绪。他盯着裴与驰,忽然冷笑了一声:“装什么?”眼眶已经红得很明显,却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你根本不在乎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你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我听不听话。”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最狠的词,翻到就往外砸,伤人也伤自己:“反正你有钱有势,我就算现在开始堕落,天天嗑药,烂到不行,你未来也照样能把我塞进藤校。”


    “Penn?Columbia?随便挑。”


    裴砚舟声音发哑,越说越狠:“然后你就能继续在外面维持你的完美模范家庭,继续当那个永远不会出错的裴与驰。”


    他盯着他爸,眼神倔得发疼:“甚至你随便从大街上捡个孩子都行。反正你要的又不是我,你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儿子。”


    “裴砚舟?”先忍不住的是一向最宠他的妈咪。迟铎声音压得很低,却比任何一次都严厉:“够了。”


    裴与驰抬手按住迟铎,示意他别插手。


    裴砚舟见他不说话,火气反而更盛:“不像教练。他是真的关心我在想什么。”


    这句话落下去,迟铎清楚地看见裴与驰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他关心你?”裴与驰终于开口。


    裴砚舟毫不退让:“至少他会听我说话。”


    裴与驰点了下头:“那他以后没机会听了。”


    裴砚舟愣住:“你什么意思?”


    裴与驰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已经要求学校更换负责你训练的教练。”


    这句话像当头一巴掌,裴砚舟的声音都在抖:“凭什么?”


    “因为你带着伤上场。”裴与驰说,“他要么不知道,要么知道但允许。”


    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在裴砚舟那只被固定住的右手上,火差点压不住:“不管是哪一种,都不配站在你旁边。”


    裴砚舟眼眶彻底红了,胸口剧烈起伏,像下一秒就要爆炸:“你就只会这样!你只会越过我,。替我决定一切!”


    “你根本没把我当——”他咬着牙,声音发哑,硬生生把那口气吞下去,“你只想要我听话!”


    裴与驰接得极快,连停顿都没有:“对。”


    裴砚舟怔了一下,像没想到他爸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裴与驰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要确保我儿子是百分百安全的。”


    “你讨厌我可以,受伤不行。”


    这句话把裴砚舟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他偏过头,像怕自己下一秒就哭出来。裴与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留下一句:“我去车里等。”


    依旧不让步,但选择先退场,给裴砚舟消化的时间。


    儿子难过得不行,老公也委屈得不行。两个人正面硬撞,迟铎只觉得头都要炸了。


    大的那位看着还能等等,小的这位已经快哭到撅过去了。迟铎认命地抽了把椅子坐下,抽出一张湿纸巾,像裴砚舟小时候一样给他擦眼泪。擦到一半,裴砚舟偏了下脸,不想让他看见。可眼泪不太听话,越躲越掉。


    迟铎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怕刺激他,但又必须替老公说句话:“你的课外活动,你爸从来没缺席过。”


    裴砚舟没吭声,睫毛上全是水,眨一下就往下掉。


    迟铎看着他,语气还是温柔的,却不再完全纵着:“你以为他是为了当个好爸爸给别人看?”


    “不是。”迟铎顿了顿,“他是真的怕。”


    裴砚舟喉结动了动,声音闷得发哑:“他怕什么。”


    迟铎没急着回答,又抽了张新的湿巾继续替他擦眼角,动作很轻:“怕你出事。”


    “你的活动行程表,跟他的工作安排是放在一起的。”迟铎继续,“撞了时间,他推掉的永远是工作。”


    裴砚舟还是不说话,眼泪却掉得更凶。


    迟铎把纸巾折好,客观评价老公:“你爸不太会说好听的话,这点我承认。”


    裴砚舟鼻音很重,小声顶了一句:“他就只会下命令。”


    “嗯。”迟铎点头,“他还挺享受。”


    裴砚舟:“……”


    迟铎看他终于有反应了,顺势说下去:“你爸的爱,确实有点控制狂。”


    说完又立刻替不在场的老公撑腰:“但你也得承认,他不这样,我们家也不会这么有钱。到时候你就不是打球了,是去唱rap养家。”


    裴砚舟:“……”


    迟铎看他不再炸毛,才把重点拎出来:“他不是为了控制你。他是受不了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你受伤,不知道伤到哪儿,不知道疼不疼……更不知道会不会出更大的事。”


    一颗眼泪掉下来,砸在夹板上,啪嗒一声,很轻。


    “我不想他失望。”


    倔强又别扭的青春期小孩,终于说了实话。可话一出口,反而更难堪。他嘴唇抿得发白,低下头。


    所以他才央求教练隐瞒,想咬着牙把比赛打完,想拿个好成绩。


    他太清楚了,他家人对他总是大惊小怪,要是知道他受伤,他一定会被包成木乃伊,被喂饭,被当成三岁小孩供起来。


    就算他已经十四岁了。


    迟铎动作顿了顿,心里酸得厉害,但没急着哄:“你爸不会因为你没拿到成绩就失望。”


    裴砚舟睫毛颤了颤,还是没抬头。


    迟铎继续,声音更轻:“他失望的只有两件事:


    你瞒着他去做危险的事。


    还有,他没能保护好你。”


    “你爸能接受你讨厌他,跟他吵架。”迟铎停了一下, “但他接受不了你出事。”


    裴砚舟吸了吸鼻子,没反驳。


    迟铎把湿纸巾丢进垃圾桶,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把那点别扭一点点捋顺:“还有,不可以用‘随便捡个孩子代替你’这种话去气他。”


    “他不会捡。”迟铎说,“也不会要。”


    “没有你,你爸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选择当爸爸。”


    “更不会从大街上随便捡个孩子来代替你。”


    “你是我们俩最得意的作品。”迟铎看着他,抚平青春期小孩的不安,“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裴砚舟听完没再说话,眼泪慢慢停了,只剩下偶尔的抽噎。他把书包单肩背上,老老实实跟在后面,往车库走。


    车里的气氛依旧僵硬。


    迟铎一上车,就注意到台面上那包已经开封的香烟,心里大概有数:大冷脸男的情绪差不多已经到极限了。小冷脸男也差不多。


    他试图打圆场,语气尽力放得很温柔:“饿吗?”


    没人理。


    裴与驰一边开车,一边伸手把储物空间打开。里面放着一个保温袋,拉链一拉开,香气瞬间冒出来——龙虾卷。


    裴砚舟最爱吃的那家。


    迟铎很配合:“哇,好香啊。”


    还是没人理。


    迟铎:“……”


    给个面子行吗?两位。


    他真的服了。大冷脸男幼稚得要命,就是不肯先开口示好。


    再僵下去,小冷脸男的自尊心就要准时上线:坚决不吃他爸买的东西,然后二战爆发,话赶话到断绝关系。


    绝对不行。


    迟铎决定强行终止这一切。


    他抽了纸巾,把龙虾卷分成能入口的大小,转身直接喂进裴砚舟嘴里:“张嘴。”


    裴砚舟冷着脸。


    还是吃了。


    车停好后,裴与驰下车,绕到后座,一弯腰把裴砚舟的书包拎起就走,看也不看儿子一眼。迟铎赶紧跟上去,先牵住裴与驰的手,又回头,把后面那只别别扭扭、扭头也不看老爸的小鸭子也牵好。在老婆和妈咪的一番努力下,勉强算是个和谐的三口之家。


    到了科室,裴砚舟被拎去重新检查了一遍,结果也没什么意外。毕竟再普通的医院,这种程度的骨折也出不了什么岔子。但医生很会看懂尊贵客人的眼色,于是非常体贴地建议观察一晚:怕再移位,怕疼得睡不着。


    于是,一家三口顺利入住套房。


    裴砚舟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


    夜里裴砚舟却真的发起了低烧。大概是白天比赛折腾得太狠,又跟老爸吵完、哭完,身体应激了。他头疼得厉害,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连带着原本没太大感觉的右手也开始酸痛,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慢慢磨。


    外面没什么动静。


    迟铎今天情绪跌宕起伏,听懂医生那句“没什么大碍”的潜台词后,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裴砚舟也没想叫醒他们,想着扛过去就好了。反正他一直都很擅长硬扛,尤其是在他爸面前。


    结果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


    咔哒。


    裴砚舟心脏一跳,立刻把眼睛闭上装睡,呼吸都被刻意放慢。


    裴与驰没开灯,只借着走廊那点暗光走到床边。他停了两秒,手背贴上裴砚舟的额头。


    温度不对。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下一秒手掌覆上去,停得更久。


    裴砚舟闭着眼,强迫自己别动。可他现在烧着,身体反应比脑子诚实,喉咙干得发疼,呼吸也压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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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乱起来。


    裴与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醒着?”


    裴砚舟不吭声,装死。


    裴与驰也没拆穿,只收回手,转身去找温度计。


    滴——


    体温计停在裴砚舟唇边。


    “张嘴。”


    裴砚舟还是不动。


    裴与驰也没急,就这么停着。


    裴砚舟输在年纪小,定力不够足,没过多久还是睁开了眼。声音哑得要命,嘴硬得也要命:“我没事。”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你有没有事,不是你说了算。”


    裴砚舟:“……”


    他终于不情不愿地张开嘴,把温度计含进去。


    滴的一声。37.9。


    裴与驰看了一眼,眉心皱了下,没说话,只转身去倒水、拆药。


    水杯递过来。裴砚舟伸手去接,右手一动就酸得发麻,指尖都发紧。他硬撑着,假装没事。裴与驰没拆穿,只把杯子往前送了送。裴砚舟喝了两口。药放到他手心。裴砚舟抿着嘴,还是吞了。裴与驰盯着他把药咽下去,才把杯子拿走,声音很轻,却不容商量:“睡觉。”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裴砚舟闭上眼,脑子还在烧,昏昏沉沉的,没多久就开始迷糊。只是右手疼得他睡不踏实,一整晚都断断续续醒着。


    他听见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脚步声压得很轻,像怕吵醒迟铎。水声偶尔响一下,毛巾拧干的声音也很短。紧接着额头一凉,湿润的毛巾擦过来,停一停,再挪开。


    裴砚舟想继续装睡,偏偏身体诚实得很,热一阵冷一阵,呼吸也乱。他翻个身,毛巾就跟着换到另一边。


    他没睁眼,也没说话。


    但他知道,他爸没睡,就坐在旁边,守着他。


    他一直熬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等再醒来已经是下午,烧退了,头还有点钝痛。


    迟铎坐在旁边陪着他。听见动静立刻抬头,先伸手摸了摸裴砚舟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才松口气:“醒了?饿不饿?”


    裴砚舟摇摇头,又往房间里扫了一圈,没说话,但神色有点不自然。


    迟铎看在眼里,没拆穿,只像随口一提:“你爸出去有点事。”


    然后把被子掖了掖,动作很轻:“你昨晚吓死我了。”


    迟铎后半夜做噩梦醒来,下意识伸手往旁边一摸,枕边空的,也没有一点温度。迟铎愣了两秒,披了外套就起身。推开房门就看见裴与驰坐在床边,儿子踢开的被子被他重新盖回去,手背隔一会儿贴上额头确认温度,毛巾也一直温着,擦一擦,停一停,再换个位置。


    动作很熟练,熟到迟铎一眼就想起来,小海马时期开始,他爸就一直这么做。


    迟铎看得心软,又来气。


    又骨折又发烧,确实可怜,所以先不骂他是块叉烧。但青春期的问题宝宝请尽快跟他爸和好,别再折腾他老公了。


    有这样的爸爸到底还要怎样?迟铎完全忘记了他老公几个小时前也幼稚得不行,跟儿子赌气不说话。


    裴与驰出去办的事,裴砚舟大概不会想知道。他和律师直接去了学校,跟董事会谈了一轮,结果很明确:裴砚舟留在学校,也留在校队,这是裴砚舟自己争取的,也是裴与驰给他的余地。


    但教练必须换,这是裴与驰的底线。


    裴砚舟听到消息时,昨天白天那些尖刺并没有再露出来。他情绪当然不佳,却没再发火。他知道自己之前很幼稚,也知道教练的“袒护”其实不周全,也带着其他意味。最重要的,是他爸在警告所有人,他的儿子不能再冒一次险。


    可他还是难受。不是因为教练被换,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白天那些话有多混账,混账得像故意拿刀去戳一个很爱自己的人。


    而更糟的是,他昨晚已经亲眼见过那种爱:守着他一整晚,反复确认温度,怕他出一点差错。


    就……跟妈咪说的一样,不是控制,是害怕。


    害怕真的会失去他。


    最糟的是,他这么刻苦从来都不是为了出风头,也不是为了被人吹捧,更不是为了什么精英教育。


    ……他只是想走他爸走过的路罢了。


    谁让他从小就总被妈咪拎着去陪老爸出席一些重要活动呢。活动上的老爸……反正把他老妈迷得几十年如一日的不行。


    所以他就也慢慢觉得,有一天,能让他老爸也觉得:他儿子很不错,挺好的。


    就够了。


    可他又没办法立刻变得坦率。青春期的小孩就是这样,可以偶尔跟妈咪撒娇,但对老爸实在很难袒露心声。


    裴砚舟最终只低声说:“……我知道了。”


    裴与驰看了他一眼:“嗯。”


    对话结束。岌岌可危的父子关系,勉强回暖了一点。


    一周后,迟铎照例去宿舍指挥专业的人做打扫,顺便帮小裴少和宿管的关系雪上再加点霜。


    他还带了个钥匙扣,顺便给儿子回忆一下自己曾经有多可爱。


    这次事故他心疼老公心疼得不行,看着儿子那副冷脸就来气,于是赶紧翻出小海马天使时期的回忆,才勉强找回一点对儿子的爱。翻着翻着才发现,当年定制的几百个钥匙扣居然还有一堆没拆包装。


    裴砚舟被他爸抓着脚,倒着哭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


    迟铎当场下定决心:儿子再不听话、再气他爸爸,他就去学校搞义卖,卖他儿子这个钥匙扣。以裴砚舟的人气,应该可以顺利售罄。


    卖不完也没关系,送宿管,当赔罪。


    没想到迟铎离开前把钥匙扣递过去,裴砚舟的表情不是无语,也不是嫌弃。他盯着那块爱心亚克力上印的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很利落地挂到自己包上。


    迟铎:“……”


    不会吧?我儿子不会被烧坏了吧?


    还没等迟铎震惊完,裴砚舟就开口:“Mommy。”喊完又没声了。


    他突然不太自在,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哪,干脆把脸扭到一边,盯着包上的钥匙扣看,声音闷闷的:“其实……我最崇拜的,不是我的教练。”


    迟铎一愣。他看着儿子,没催促,只耐心等着。


    裴砚舟抬手摸了下头,动作很尴尬,耳朵也有点红。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贺卡,像掏出什么烫手的东西,递过来时手指还停顿了一下。


    “可以帮我转交给……dad吗?”


    迟铎接过。


    裴砚舟明显松了口气,像终于把那口憋着的气吐出来。他抱了抱迟铎,抱得很轻,时间也很短,像怕抱久了就更难为情。抱完就别开脸:“我回宿舍了。”


    迟铎“嗯”了一声,目送他转身走进走廊尽头。背影挺得笔直,夹板和绷带也压不住那股倔劲。


    宿舍楼下安静下来。


    迟铎低头看着手里的贺卡,封面是一只卡通爱因斯坦,白发飞扬,笑得很欠揍,上面还写着一句:you are relatively old.


    迟铎:“……………………”


    不对,这怎么看都不像道歉,更像嘲讽。


    迟铎脑子里“咔”一下,瞬间警铃大作:不会吧?他儿子刚才那套“我最崇拜的是老爸”……不会是演给他看的吧?目的就是哄他心软,骗他回去转交这张贺卡,让大冷脸男再被阴阳一次,父子关系当场原地爆炸,直接三战开打。


    ……好一只青春期小鸭子。心眼比球场战术还多。


    这叉烧到底是要怎样?再这样,他真的要揍人了。


    迟铎越想越气。


    不行,绝对不行。


    他自己都舍不得这么气他老公。


    他沉默了两秒,环顾四周——没人。下一秒,他几乎没有犹豫,果断背叛儿子,提前把卡片打开了。


    里面只有两行字,全大写,很认真,也很郑重。


    第一行:“SORRY,DAD”


    第二行:“LOVE YOU”


    落款不是Ethan,是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出来的中文名:裴砚舟。


    迟铎把卡片合上,鼻子忽然有点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行。


    嘴硬归嘴硬,爱也没少一点。


    算了。


    小宝贝终于肯把话说出来了。


    太好了。


    小冷脸男和大冷脸男,终于可以和好了。


    结局:


    迟铎一进门鞋都没换,径直走过去,献宝一样把那张贺卡拍到裴与驰面前。


    “喏。”


    裴与驰抬眼,视线落在贺卡上。封面是一只卡通爱因斯坦,白发飞扬,笑得很欠揍,那句英文明晃晃地印在封面上,刺眼地不行。


    裴与驰:“……”


    迟铎立刻举手,抢先声明:“不是我给你的,是裴砚舟。”


    为了撇清哪怕一点关系,利索地报上了儿子的大名。


    说完他又飞快补充,语气很真诚:“我提前验过货了。”


    裴与驰抬眼看他:“你打开了?”


    迟铎理直气壮,甚至有点被自己贴心到了:“不然呢?我舍得让你再被气一次?”


    裴与驰沉默两秒,没评价,只把贺卡翻开。他盯着里面那两行字和落款看了一会儿,安静得过分。


    迟铎在旁边紧盯着。手机早就偷偷打开了摄影模式,镜头稳稳对准裴与驰的脸,他是真想录个历史性画面。


    毕竟他从没见过裴与驰哭。


    他不信这还能不掉小珍珠,那也太坚强了吧?


    结果下一秒,裴与驰把贺卡一合,抬手直接把迟铎的手机从他手里抽走,顺手扔到沙发上。


    迟铎:“?”


    裴与驰没给他反应时间,另一只手把人一捞,直接抱起来。


    迟铎:“???”


    裴与驰低头看着他,冷静批判:“你儿子的教育真的很有问题。”


    迟铎:“……不是,你先放我下来。”


    裴与驰继续,像宣布处理结果:“你要负责告诉他,我有多不老。”


    迟铎:“………………”


    迟铎真的很冤。


    他就没觉得老公老过。


    裴与驰一边准备白日宣淫,一边还不忘继续把老婆当传话筒,私人秘书使唤得相当自然:“还有——”


    迟铎:“……你还‘还有’?”


    裴与驰低头亲了他一下,继续说:“他要是想去沃顿,从现在开始,记得每年都去参加夏校和商赛。”


    迟铎:“?”


    “不要让我求人要推荐信,很丢脸。”


    迟铎:“…………………”


    “我可以勉为其难让他暑假来公司待两周,让他学会闭嘴听指令。”


    这话说得不能再理直气壮,甚至带点居高临下。


    不是?


    小宝贝才刚服软。


    这位哥们已经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真是有因必有果。儿子青春期的叛逆不全是意外,是有样学样。


    迟铎第一次摘下对老公的滤镜,客观地认识了一下裴与驰。


    当然摘下滤镜的时间也很短。


    毕竟他老公,是真的正值大好年华——各方面都是。


    迟铎很快就体验到了。